梁山泊众人劫了江州法场救出宋江，又攻打无为军，捉了黄文炳并杀其全家，“宋江把黄文炳剥了湿衣服，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团团坐定”，质问黄文炳为何要害他，最后说“哪位兄弟替我下手？”李逵跳出来说：“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李铁牛“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
这段情节细思极恐。
都是谁吃了黄文炳烧烤、喝了黄文炳醒酒汤？如果只是李铁牛和清风山这些吃人肉的惯犯，那倒也罢了。但现在的情形是吃这烧烤喝这醒酒汤，似乎成了立场和态度的问题：是不是与宋大哥同仇敌忾、高度一致！如果在座诸人都喝了这一口汤，天，谁能不三观尽毁！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只是一种比喻。“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大家更将这视为一种豪情和决心，它不仅不影响诗词的美感，而且更加激发了人们对岳飞的崇拜，虽然这首《满江红》不一定是他写的。
仔细想来更加恐怖，吃人肉与诗歌有种神秘的关系！这首《满江红》就是一个老大的证见。黄文炳被烧烤也正是缘于宋江的诗词。
宋江刺配到江州后，一天独自登上“浔阳楼”，噫，只见肴馔整齐，器皿济楚，酒是“蓝桥风月”，风景则是万里长江！宋江倚阑畅饮，不觉沉醉。
读到这里我也不觉沉醉！你说说，此情此景，谁人能不沉醉？
醉了干嘛？兰州这个大酒场子有句骂人话说得好：“李白喝醉了写诗哩，武松喝醉了打虎哩，你喝醉了光吐哩！”
这句话其实含有丰富的信息量，不可一笑了之。李白和武松，在中国老百姓的心目中，几乎是孔夫子关夫子这对文武圣人之后的一对亚圣。即使不是亚圣，那也是一对双子高峰。而喝醉了吐，那是普通人的常态。你一下子拿普通人跟绝顶高峰来比较，这本身就充满了喜剧感，显示了金城人特有的幽默。
宋大哥喝醉了干嘛？从宋大哥喝醉后的情形看，宋大哥的确不是个普通人，虽然虎是绝对打不来的。
首先宋大哥不吐，他只是贪吃鱼吃坏了吐过，但从未有喝醉了吐的记录。宋大哥酒后行为，显示宋大哥第一是个领导，第二是个诗人。
首先当领导的都喜欢讲话，醉后更要指点江山，说些结论性的话。即使胡说八道，别人也是鸡捣米般的点头不迭：“是是是，对对对，老板你说得好！”
七十二回宋江领着柴进燕青等去京城钻李师师的门子，“酒过数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些梁山泊的手段来。“你看，是不是这样？但这一次宋大哥忘了他面对的不是水泊弟兄，而是京城花魁，当今皇上的情人！所以一旁的柴进不得不打圆场说：“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有意思木？
其次宋大哥喝多了也要写诗。
说起写诗这件事，我常想，如果李白武松这对双子星座在云端坐在一起，俯视着芸芸众生，李白一定很没面子，非常郁闷，非常生气。
因为没有人敢说“我要像武松一样去打虎！”在这件事情上谁也不傻！但写诗，我的天，谁都跑来写！张三写，李四也写；黄鹂百灵写，麻雀乌鸦也写！不少人动不动还说：“我才是天下第一！李白算什么？”许多人还喜欢写到李白的头上！
明梅子焕《题李白墓》说：
采石江边一抔土
李白诗名耀千古
来的去的写两行
鲁班门前掉大斧
梅同志的诗能不能起点作用？我看难，说不定恰恰相反——“此墙不准画！”“为何你又画？”“他画你莫画！”“要画大家画！”
李白是怎样生气的，我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但我已明确地知道写《儒林外史》吴敬梓吴老师是怎样生气的，吴老师生气了后果很严重——这个我以后还要专门说。
客观地说，宋大哥写诗微醉状态下还行，比如写经李师师的《念奴娇》，重阳节梁山泊菊花大会时的《满江红》。
《念奴娇》中有这样的句子：“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如此气魄，可谓是天下第一嫖客诗！当然了，宋大哥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嫖客。请问拥有整个江山的赵官家可写得出这样的句子？但宋大哥完全喝醉后写的就莫名其妙，不成样子。
这是他在浔阳楼上写的一首词（西江月）和一首诗（七绝）：
西江月
自幼曾攻经史
长成亦有权谋
恰似猛虎卧荒丘
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
那堪配在江州
他年若得报冤仇
血染浔阳江口
七绝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
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年若遂凌云志
敢笑黄巢不丈夫
李白要是看见这两首东西，一定会像周进初次看了范进的卷子那样说：“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什么话！”的确，对这一词一诗，这么多年我一直琢磨，还是搞不明白。
这两首诗词，总的来说就是发发牢骚，说说大话——现在许多人写古体诗词全然就是这样，敢情宋公明正是他们的带头大哥！牢骚倒也罢了，大话却说得莫名其妙，不得要领。
比如“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他要伸什么冤？报什么仇？他又有什么冤仇？他杀了阎婆惜，全郓城的人都为他开脱，一个叫唐牛儿的人还为他吃了官司。
他剌配江州，一路上虽然吃了不少惊吓，却获得了许多好汉的跪拜和馈赠。来到江州更是如鱼得水，这里是个好地面，风景如画，鱼米之乡，更有戴宗李逵张顺围着伺候他，每日价吃喝玩乐，金色大鲤鱼都吃得上吐下泻个一塌糊涂，他还有什么冤仇？还要“血染浔阳江口”！
所以呀，这只能是宋大哥酒后的胡言乱语。有些人醉后不吐——吐了就会清醒些，就会胡言乱语，胡乱骂人，逮着谁咬谁，将全世界的人都惹完了，自己却完全不知。
至于“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是个焦点问题。视宋江为农民起义领袖的人（这是以前的主流）认为这是宋江诗言志，他要超越黄巢使农民起义获得成功。视宋江为可耻的投降派的人（这是1975年评《水浒》批宋江后的主流）则认为这里宋江在骂黄巢，骂他不应该因为落第而造反，大逆不道。
我认为后者是对的。宋江心中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忠君报国。三十二回他送武松去二龙山落草，对武松说：
“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到了彼处。入伙之后，少戒酒性，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得能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
这是他掏出的心窝子。
《念奴娇》中他写道：“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
《满江红》里他写道：“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俣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这才是他的心声。
说到黄巢，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这首《不第后赋菊》几乎人人皆知：
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满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传说黄巢起义失败后落发为僧，曾给自己的自画像题诗道：
自画像诗
记得当年草上飞
铁衣著尽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
独倚栏干看落晖
这也是首好诗，说尽了烈士暮年的孤独和寂寞，但可惜这首诗是假的，黄巢兵败后自刎于泰山虎狼谷。这首诗是后人割裂缀合了唐元稹的两首《智度诗》：
智度诗
四十年前马上飞
功名藏尽拥禅衣
石榴园下擒生处
独自闲行独自归
三陷思明三突围
铁衣抛尽衲禅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
独倚栏干望落晖
读这几首诗你是不是不由地会想起与岳飞齐名的南宋名将刘琦的《鹧鸪天》？
鹧鸪天
竹引牵牛花满街
疏篱茅舍月光筛
琉璃盏内茅柴酒
白玉盘内簇豆梅
休懊恼，且开怀
平生赢得笑颜开
三千里地无知己
十万军中挂印来
黄巢不仅写诗，据说也吃人肉：
《旧唐书》说“贼围陈郡百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但你懂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修史的无不竭力丑化敌人，美化自己。这般吃人的事有几份可信呢？
但是，一切皆有可能。如果宋江黄巢都吃过人肉，他们还都这样写诗，那么谁能告诉我，人性到底有多复杂？黑夜有多长？黑暗有多深？两种极端是怎样容纳在一个人体之中的？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光明和黑暗又是怎样搏斗、怎样妥协的？人类在走向光明时，又是怎样拖着黑暗的尾巴的？
说起起义失败削发为僧，不能不提到李自成。
据说自成兵败为也出家为“奉天玉和尚”，金庸小说里有不少描写，但这也是假的，自成死于九宫山地主武装。但农民起义领袖失败后相继“落发为僧”，这是不是在表达一种深切的同情？
李自成也与吃人肉有关。
李自成攻开洛阳后，传说将福王的肉与王府花园里的梅花鹿合蒸，名叫“福禄酒筵”。连范文瀾先生也采取了此说。姚雪垠先生在小说《李自成》中就对此给予批驳。我情愿相信姚先生的观点，你呢？
你知道吗，李自成也写诗。这似乎更证明了人肉和诗歌神秘的关系。姚雪垠在《李自成》中写道：
“……三四年后，自成读的书更多了，左右又有许多很有学问的人，他也虚心学会了作诗。但只是偶一为之，以抒胸怀。几年之后，他还是念念不忘在商洛山中的一段生活，曾于战争之暇写过《商洛杂忆》七绝十二首和七古一首。可惜大顺军失败之后，凡是大顺朝自己的文献都给统治阶级毁灭净尽，不但这十二首七绝不再留存天地之间，连那首七古也被埋没了三百多年，最近才有人因偶然的机会发现半首，余下的一半也难找到了。……现在抄在下边，作为我们对这位杰出的农民英雄的纪念吧：
收拾残破费经营
暂驻商洛苦练兵
月夜贪看击剑晚
星晨风送马蹄轻
……”
历史堂团队作品 | 文：苟天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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