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津湖战役中志愿军九兵团到底缺不缺棉衣？

长津湖战役中志愿军九兵团到底缺不缺棉衣？

谢开强

摘要：长津湖之战是抗美援朝战争第二次战役的东线作战，志愿军九兵团给予美军第7步兵师和海军陆战队第1师以沉重打击，但是自己也付出了很大代价，尤其是在零下40度的严寒中缺衣少吃，导致出现了大量的冻伤，甚至出现了整连整连冻死在阵地上的冰雕连，成为影响战役结局的重要因素，那么，九兵团到底缺不缺棉衣呢？

图1：影视剧中冻僵在阵地上的志愿军

长津湖之战算是抗美援朝战争的历次战役中，在网络上被议论的最多，也是被研究的最深的战役之一。围绕这次战斗，产生了很多说法，九兵团紧急入朝作战，导致部队没有御寒棉衣，结果缺衣少食在严寒下作战，造成战斗失利算是流传最广的说法之一了。

在军事科学院编纂的皇皇三卷本《抗美援朝战争史》里对此情况是这样记载的，特别注意这个用语——“未及全部发放”，说明九兵团是领到了御寒冬装的，只是数量不够。

图2：军事科学院《抗美援朝战争史》的相关记载

根据当时担任东北局组织部长张秀山的回忆录，他们是把东北军区所有库存的棉衣都拿出来提供给九兵团，但仍有部分战士穿着单薄的服装就紧急入朝参战了。

图3：张秀山回忆录里的相关记载

在资讯发达的今天，各种当年的资料通过各种途径也开始被普通民众所接触，很多事情的真实情况也逐渐被了解。现在就用志愿军方面的档案材料来深入分析这个问题。

九兵团为何在进入东北时没有发放棉衣？责任应该由谁来付，这个网络上已经有过不少很不错的分析文章，在此就不赘述了。但是九兵员到底有没有领到或者更确切说领到足够的棉衣呢？

实际的棉衣领用情况是：九兵团在进入东北后领到了大量的棉衣。一直到入朝作战期间，都没停止过对九兵团的棉衣运输和发放工作。

据权威的《抗美援朝后勤战争后勤经验总结资料选编》丛书中的《抗美援朝后勤战争后勤经验总结资料选编：军需类》一书中收录的记载，九该兵团的确是领到了大量的棉衣棉帽等御寒物品。

图4：《抗美援朝后勤战争后勤经验总结资料选编：军需类》一书中记载的九兵团冬装分发情况

根据《中国人民志愿军序列》一书记载九兵团入朝时建制为三个军十二个师，全兵团约十五万人，而截止11月18日共发放棉衣141413件，手套23400付，各种棉鞋172331双，各种棉帽185319顶，棉背心185876件，绒裤5万条。从这一数字来看，除了棉衣还有少量不足，其他手套、棉鞋、棉帽、棉背心基本都是足够甚至超额发放了。从发放日期来看，应该是九兵团入朝之前在东北的时候。考虑到当时九兵员正在紧张地开进途中，时间比较仓促，不可能完全按人头发放，应该存在有的部队领用超额，有的部队未能足额发放的情况。而且，在九该兵团入朝以后，仍然源源不断的收到御寒衣物的补给。

图5：九兵团11月发放冬装情况

据20军和26军的战后总结，有在朝鲜境内收到御寒衣物补给的记录。接受志愿军后勤二分部、四分部补给御寒衣物，这都是在朝鲜境内进行的。26军后勤总结也提到给27军大量运送被服。

图6：志愿军后勤分部的具体负责

图7：26军后勤总结

因此，综上所述，九兵团确实领到了足够的御寒衣物，那么广为流传的九兵团在长津湖地区缺少冬装，造成大量冻伤减员又是怎么回事呢？

据《抗美援朝战争后勤经验总结资料选编：军需类》一书中的记载，对九兵团的御寒衣物补给存在下发到大单位，但未能及时下发到一线部队的情况。

图8：《抗美援朝战争后勤经验总结资料选编：军需类》的相关记载

那么我们根据部队番号逐一进行分析：

20军

20军，这是九兵团最早入朝的部队，也是主要负责围攻下碣隅里和柳潭里、下碣隅里、古土里之间的部队。该军军史对入朝情况做如下记述：给人影响是，由于入朝时间紧张，在沈阳没有领到御寒物资，入朝前只在辑安领到了少量棉帽和大衣，并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长津湖战役结束。

网络上流传甚广的一篇文章这样描写：

图9：流传甚广的网络文章

可惜这不是真相，按东北军区后勤部11月30日的报告，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图10：东北军区后勤部11月30日的报告

而网络文章估计源于20军廖政国军长的回忆：

图11：廖政国的回忆

东北军区后勤部的报告里也提到了在11月6日发放的御寒衣物的数量，这个数字也符合当时能马上在东北军区机关紧急征集到的衣物数量。至于20军的行车顺序，以及11月6日凌晨最早抵达沈阳站的是否是军先遣指挥机关和58师，现在缺乏更详细的资料。

但是东北军区立即就采取了措施，当11月8日20军的后续部队抵达沈阳皇姑屯车站时，就接受了大量的御寒衣物补给。

而20军战后总结里面也明确提到在沈阳接受了物资补给，并进行了发放。

图12：20军战后总结中的记载

从这段资料里可以看到，如果只是少量临时补充的话，不会使用“发乱的一塌糊涂”这样的词语。应该是匆忙间接受了大量物资，而又没有发放计划，所以才会出现乱的一塌糊涂的情况。

原20军军报话队队员李福桂在回忆文章中也写到11月8日在沈阳接受了补给的情况：

图13：20军军报话队队员李福桂的回忆文章

李福桂的回忆和20军的战后总结里“沈阳物资也发乱得一塌糊涂”情况倒也吻合。由此可见20军战史在沈阳接受大量御寒物资补给上，是故意有埋伏的。

20军不仅仅在国内接受了大批御寒衣物补给，在进入朝鲜以后也从志愿军后勤二分部和四分部得到了御寒物资的。20军在战后的总结关于军需物资报表和御寒衣物有关的摘录如下：

图14：20军战后总结有关军需物资报表

这里也提到有部分物资在后方没有运到一线部队手里，但军需收支表一注明除了棉胶鞋、布棉帽和棉大衣三项以外，其余各项是后来补发的，说明棉胶鞋、棉帽和棉大衣是充足的，是不需要补发的。表二单列了战后运到的物资数量和各部队发放情况。其中御寒衣物也只涉及毛皮鞋、棉背心和绒棉帽。

至于东北军区第一届后勤会议上，20军所作的后勤工作初步总结中就提到，全军二万五千名伤员，冻伤占百分之六十以上，约一万五千人。原因则是部队“除棉衣发齐外，棉帽、棉鞋及其它保暖物资都未得补充。在冰天雪地中作战非常痛苦，唯一办法拆被子做袜子、手套、耳套等。据不完全统计，全军有百分之六十的被子拆完了。”

虽然这里说的是棉帽子和棉手套的情况 和20军自己的领用记录也有出入，但至少说明，20军的棉衣在战前就已经全部发放完毕了。另外20军在向长津湖开进过程中存在部队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把领到的大衣皮帽轻装的情况：

图15：20军轻装的情况记载

尽管在轻装的时候，气温还不是很低，但他们马上就要进入高寒地带，而且冬季即将到来，这种轻装行为实在是太过草率。

另外20军在战后总结里面涉及后勤部分的经验摘录如下：

图16：20军战后总结中有关后勤方面的经验

反复提到的是粮食问题，对御寒衣物短缺问题没写一个字。这个和20军军需物资报表上所反映的领取御寒衣物相对充足的情况是对的上的。这和20军最早抵达东北，在沈阳车站就领取大批御寒衣物的情况也吻合。

26军

26军是作为九兵团的预备队，一开始是待机，等到12月2日战斗受阻后才紧急开赴前线参战。因为很难找到向导，部队只能靠地图和指北针寻找路线前进，出现走错路、走远路、兜圈子的现象很普遍。全军在入朝时携带的干粮差不多已经吃光了，而沿途当地的粮食已被先头的20军、27军征用一空，26军的断粮程度极为严重。在战斗中损失很大，战果很小，因此也是一直以来被批评最多，自己感觉最窝囊的一个军，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在向后方拉伤员的时候，原则上不许放空车，可有的车就空着回来。26军想拉上伤员，人家不拉，说谁让26军放跑敌人的！”

那么26军的御寒衣物情况如何呢？根据26军后勤工作总结里的说法：

图17：26军后勤工作总结

提到的最多的问题是缺粮，对于缺御寒衣被说的很少。

图18：26军后勤工作总结关于被服的记载

这里的表述是手套，给养袋不足。武器保暖和血衣、血被不足（后面的总结里写到，是没带够）。并没有提到部队缺乏御寒衣被的问题。而且手套也不是没有发放，而是由于管理不严出现被盗情况。

图19：26军后勤工作总结中关于手套不足的记载

26军也大量出现冻伤情况，但26军后勤总结中对此是这样记述的：

图20：26军后勤工作总结中关于冻伤的记载

可见26军产生冻伤的最主要原因并非是缺乏御寒衣物。部队普遍缺乏防冻，预防知识和经验是主要原因之一。

26军的老人回忆也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上：

第一、挨饿

第二、的确不懂冻伤防范知识。

九兵团政治部主任谢有法在战后对26军77师未完成任务原因的调查报告中也写明主要是挨饿。顺便说一句，26军76师226团3营9连被人从阵地上背下来的情况，主要原因不是冻僵了，而是断粮饿的没力气了。

图21：九兵团政治部主任谢有法的报告

图22：缺粮严重的记载

在战后总结的最后部分，重点也是提到粮食问题，没有提到被服，这点就和缺少被服的部队后勤总结完全不一样。

图23：战后总结的最后部分

26军御寒被服情况较好的原因主要是：该军是九兵团最后一个入朝的部队，相对在国内领用情况较好，加之入朝以后是作为二梯队，部署在后方地区，相对来说被服发放相对较为容易。

27军

27军是长津湖战役打的最苦的一个军，作战区域最大，战果最辉煌，损失也最多。

首先是27军在国内的领用情况：

从27军军史的记载，明确是一部分御寒冬装未及发齐。

根据《27军长津湖地区进攻战斗军需保障》一文的记载：

图24：27军军史的记载

相关记载和后勤战例一文是吻合的，也和前面所提在沈阳领用数字倒是能对的上的，两个数字加在一块，刚好凑齐100%。不过很明显的问题就出来了。不止一个地方提到他们在过江的时候是把御寒衣物轻装到了临江。

图25：两处记载正好凑齐100%

后来担任27军副军长，时任240团1营营长的邹明泽的回忆是这样的：

图26：邹明泽的回忆

由此可见，他们在临江的确是把御寒冬装都轻装了。那为何到了战役开始前的缺口和东北发放的缺口刚好吻合？轻装掉的数量呢？考虑到他们进入朝鲜后还补充了部分冬装，这个就只能是解释为在临江轻装了多少，在朝鲜不多不少就补充了那么多。这到底是是巧合还是玩的数字游戏？只能自己理解了。但这两个数字和27军在沈阳领用物资数，与抗美援朝军需史料记载略有出入。

图27：27军在沈阳领用的物资

在苏家屯发放了总共4.2万件大衣，明确是边防大衣2980件，然后是专门说明新旧大衣39527件送苏家屯发给27军。

很难想象，如果27军只领用了1.7万件的话，剩下2.5万件难道都发给了不到两千人的九兵团兵团部？相对合理的推测是兵团部领取了2980件边防大衣，然后27军领用了39527件新旧大衣。

从材料成文时间和背景来看，一个是1951年11月30日——也就是长津湖战役刚刚打响三天后东北军区给中央军委的汇报电文。一个是几十年后的战例文章。很明显前者的权威性更大一些。那么是否存在 27军领用了御寒物资以后没有来得及下发到部队就入朝了呢？

如果是11月10日在沈阳领取了衣物，12日抵达临江，则的确存在可能有部分御寒衣物还没有下发，部队就过江了情况。从27军在过江以后仍然收到志愿军后勤部门下发的衣物来看，在朝鲜境内至少在进入战区以前，他们的后勤还是能基本保障的。从12日进入朝鲜到23日接到兵团命令后，各部队于24日开始开拔，在此期间停留了大约一周左右时间，明确是进行战前准备，如果有尚未发放的御寒衣物，此时间段是可以补充发放到部队。

另外27军在朝鲜境内是得到了冬装补充的，26军后勤总结也提到在给27军大量运送被服。

下面是各师总结里提到的御寒衣物的情况

79师未找到后勤总结方面的资料，暂缺。

80师：

图28：80师领用物资情况

可见 80师的确是缺乏御寒衣被的。

81师：

图29：81师领用物资情况

81师只是泛泛而谈了一下，不过估计一线御寒物资并不充分。

94师：

94师是27军四个师里最晚入朝的，主要是缺乏棉鞋。从文字上分析，应该是发到师了，大部分人应该有的，但由于组织不当，还是有接近30%的人没有穿上导致冻伤。

总结

从上面列举 的材料和分析可以基本得出如下结论

第一，九兵团本身并非是像传说中那样，没有领到冬装，只穿着单薄的华东棉衣就投入了战斗。

第二，九兵团在入朝以后，后勤部门也为他们提供了御寒物资的补给。

第三，九兵团在领到冬装后，未能及时下发到一线部队。

第四，从总体来说，九兵团大部分部队是领到了冬装的。但各个军之间苦乐不均。20军和26军情况基本较好，27军里面79师和80个师的确存在大量缺少冬装的情况，81师的情况不是很清晰，但估计也不充分（这个和他们在战前将领到的冬装轻装留在国内也是分不开的），94师领到的冬装数量是足够的，但由于发放不及时，有30%的人员因为缺乏棉鞋而冻伤。

图30：九兵团3个军的减员情况

至于九兵团大量冻伤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棉衣？

根据同一时期在西线作战的部队统计来看，也发生了大量冻伤。而西线部队主要是十三兵团，也就是原来东北野战军的部队。他们有足够的御寒冬装，也有丰富的寒区生活战斗经验。但同样发生大量冻伤，只是冻伤人数和程度都比九兵团好一些。

图31：西线志愿军的冻伤情况

在当时长津湖地区作战的美军陆战1师已经装备了PX级的防寒服装，为此陆战队甚至不惜放弃了部分弹药的补给。但陆战队同样冻伤比战伤还多。而在长津湖作战的美国陆军部队并没有领到冬装，还是秋季战斗服，但却并未发生严重的冻伤情况。除了食物中热量摄入较为充足以外，陆军的第7步兵师曾经在日本北海道进行过寒区作战训练，部队具备寒区生活经验也是重要原因。

图32：美军陆战1师也出现了大量冻伤

由此可见，在当时那种零下三四十度的情况下，人员长时间暴露在野外，大量冻伤是必然的，和是否有足够的冬装关系并不大。

而九兵团发生如此严重的冻伤情况，主要原因应该还是以下三点：

第一，严重缺乏寒带生活防冻常识，也并未对全军进行有效的教育和管理，甚至高级司令部都对将要作战的地区兵要地志一无所知。事实上如果能够稍微在部队中普及一下寒区生活知识和寒区防冻经验，就能大幅度降低冻伤的产生，如20军廖政国军长回忆所提到的那样：

图33：20军军长廖政国的回忆

以及26军77师231团机炮连的回忆：

图34：26军77师231团机炮连的回忆

装备精良的一个机炮连，就这么一枪没发一炮没打，就被老天爷和自己缺乏经验给逼得退出战斗。

第二，食物摄入热量严重不足，寒区生活本来就需要高热量食物补充。但由于长津湖地区超过了志愿军后勤的兵站保障范围，加之美军的空中优势对后勤补给造成了严重影响，九兵团实际上被部署到了一个连最起码的后勤都无法保障的地带。

第三，美军对长津湖周围的房屋和任何冒烟的地方都进行了轰炸，这使得九兵团无论是行军还是作战期间都无法取暖。

下面是《志愿军卫勤工作总价》一书中的内容： \

图35：《志愿军卫勤工作总价》中的记载

可见大量冻伤的原因所在。

通过上述资料分析，九兵团确实领到了足够的冬装，只是有的没有及时发放到基层部队，有的则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而轻装。九兵团的大量冻伤也不仅仅是因为冬装不足，而是缺少热食、没有取暖条件以及没有寒区防冻经验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