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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桥简明邵氏武侠电影技术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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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吴琦

节选,全文刊登于《新知》2017年第1期(总第19期)《我们为什么好斗》

1979年8月末的一个下午,英国伯明翰,正在欧洲游历的武侠作家梁羽生与数学界一代宗师华罗庚有缘一会,相谈甚欢。彼时,应邀在伯明翰大学讲学的华罗庚刚刚以一等一高手的身份在英国杜伦大学举行的国际解析数论界英雄大会重震江湖。梁羽生后来在多篇文字里提到与华罗庚的这次浮生半日谈:“当时他刚刚看完我的《云海玉弓缘》,觉得很有趣, 认为武侠小说是成人的童话。”

经数学大师定了调的“成人童话”一说后来如公理一般在坊间四散流布,于是“武侠偏好”成为成年男性的“童心试纸”。而武侠电影因了电影造梦机制的加持,更是在技术上将“成人童话”刷新成更高的版本。余幼时顽皮, 好文体,最不喜数学,却酷爱读武侠看电影,不过当时市面上能看到的武侠电影却寥寥无几。逮着一部《少林寺》至少刷了10遍,以至于最后从“嵩山,位于中国版图的正中,故称中岳……”开始,整部电影的旁白加对白全部能背诵如流,最喜欢背“野性难驯……我就喜欢野性难驯”。关于中学时代最头疼的记忆就是常常被数学老师拎着耳朵哼哼教诲要好好学习华罗庚、陈景润走遍天下都不怕,那会儿若是晓得华老前辈也是武侠迷,说不定人格尚未健全的我会秒速改变对数学的态度,“蝴蝶效应”跟剑桥沾上边也未可知。最终,作为一个爱看电影的数学学渣, 求仁得仁上了一所高考不计数学成绩的学校,负笈蓟门桥边。因此,本文标题中的“蓟桥”并非“剑桥”的手民之误,乃蓟门桥之谓也。

一入蓟门深似海,看电影不再是玩耍,而是功课。而我对“成人童话”的喜好倒是一直未改初心,最早在大银幕上看到邵氏武侠电影应该就在大学期间。之前我们在电影院能看到的香港电影本来不多,而且似乎内地影院从未引进过邵氏电影,童年印象比较深的是一部《巴士奇遇结良缘》,很久以后才发现那部电影的导演就是执导《少林寺》的张鑫炎。而正是这位张鑫炎导演,1965年在长城公司拍了让华罗庚觉得有趣的那部梁羽生小说《云海玉弓缘》改编的同名电影,激发了邵氏后来一统天下的“彩色武侠世纪”。有史以来演职员字幕表里出现“武术指导” 的署名也是自此而始。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和盗版碟的时代,蓟门桥畔和小西天的“内部学术观摩”真的是一种羡煞旁人的少数人的“特权”,同学们自然是格外珍惜,甘之若醴。当我们如饥似渴地面对整个世界电影的经典库,香港武侠电影其实很大程度上是被轻视的,那时的学习氛围里不聊新浪潮不聊现代启示录、不聊楢山节考、不聊安东尼奥尼、不聊科波拉、不聊塔尔科夫斯基而聊什么香港武侠是一件颇失格的事情,而且因为那时香港电影的制作成本和制作周期等原因,确实显得有些活儿糙。我们摄影系的同学常常忍不了举着火把的人脸上却有火把的阴影,荒野里的夜景戏主角常常被一束“上帝之光”照得眉眼清晰等等技术bug, 当然还有那些乱飞的广告色一样的血浆常常引发笑场。多年以后,我的一个朋友帮昆汀的《杀死比尔》做中方制片, 四处寻找香港武侠电影那种会用手动变焦急推到眼睛或拳头又快速拉开拍摄打斗场面还得焦点不失构图得当、节奏合拍的掌机摄影师,我们方才意识到如果说百年来华语电影对整个世界电影有什么本体上的贡献的话,武侠电影应该当仁不让排在队首吧。而当我们谈论武侠电影,邵氏武侠电影似乎是绕不过去的风景。


从纪录片转入剧情领域后,我一直心存念头待条件成熟要拍一部武侠电影,为此还拜叶问的第四代弟子易扬为师研习咏春拳,前阵子,我们师徒一起看了“当年的三少爷”本人亲执导筒重拍的邵氏经典《三少爷的剑》首映。我师父比我年轻,美国长大,后来回中国通过选秀晋身成龙大哥的“新七小福”,现在国内演戏,同时也是很有想法的武指。看完这一版《三少爷》,我们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满足感。他应该之前没怎么看过邵氏武侠电影,遂劈头问我:“以前那一版到底是什么样的?”

正是这这一问,和萦绕心际的迷之不满足感,究竟催我写了这篇所谓“技术词典”。或许该叫魔鬼词典吧,文中出现的我在蓟门桥边学到的电影技术词汇都不以本意出现,它们只是出于侠义来帮我构筑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譬喻江湖而已。

大气透视

“大气透视”是指距离的变化形成阶调的变化,因此大气透视也常被称为“阶调透视”,是表现画面空间深度感的重要手段。产生大气透视的原因主要是由于空气中存在着烟雾、尘埃、水气等介质,这些介质对光线有扩散作用,其中蓝色光(短波光线)更容易被扩散,因此,本来无色透明的大气就被染成淡蓝色,这就是产生大气透视现象的原因。

有段时间有群众纷纷大谈诗和远方。在我看来,远方不一定是靠行走而至的空间距离上的远方,时间轴上有一个更远的远方。当我们站在当下,扭身回望过往,视野之中,一座座记忆的岛屿便浮现于遗忘的汪洋。时间的烟雾、尘埃和水气让回忆染上淡蓝色。




当我们眺望“邵氏武侠”这座岛屿,《大醉侠》、《天涯明月刀》、《独臂刀》、《刺马》、《三少爷的剑》…… 那些江湖远影其实是被我们的记忆机制重新建构出来的“幻影”,“邵氏武侠电影”以依附于一个意义框架的方式被留存于当下时空。人类记忆的机制依循神经纬度、社会维度和文化维度等三个不同层次的维度。神经记忆的载体是个体的大脑,我们记忆一部电影,首先是那些光影、声音等物质信号触发脑电波的流动在神经网络上刻下印记,这是纯生物层面的。然后,我们谈论这部电影,通过口碑、影评、媒体报道学术研究等人际交流在社会层面形成关于这部电影的记忆。这种社会记忆当然不能脱离个体的精神器官而存在,并且能利用文字和图像的物理数据载体。而第三层次的文化记忆,作为载体的符号媒介最终处于中心地位,同时也被存放于一种通过社会交往而保持运转,通过个人记忆而被激活和掌握的社会文化的“云储存” 体系之中。

所以,重拍一部旧日经典电影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 即便导演是上一部电影的主演,一片入影史,九牛拽不回。重拍经典,简单的技术上的升级并非最紧要的事情,而是要研究描摹经历了时间的迷雾这部电影留在历时性时空中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幻象”,再以符合当前语境的话语体系和技术支持重绘这个来自文化记忆的“幻象”, 方可体现“重拍”的价值。个人觉得新版《三少爷的剑》未能完成这一重绘工作,相较于邵氏版本,时隔近40年之后,重拍版本除了有些影像上的“炫”以外,似乎在语义层面显得更单薄还带着更重的道德说教意味,而且整部电影的叙事和美学调性缺乏一种自洽性,让我无比怀念邵氏清水湾片场出来的简单经济、充满舞台感却自成一体的美学风格。面对雾中风景,我们无法回避文化记忆上的“大气透视”因素的存在,反而应该主动将历时性时空中的各种社会记忆机制产生的“大气介质”与历史纵深远处的记忆岛屿整合为一个“复合的完形”。这是我们谈论“邵氏武侠电影”的一个文化前提。因为无论如何,我们也回不去邵氏电影的黄金时代。就算你我可以穿越时间的雾霭,去到半个世纪前繁忙热闹的清水湾片场,又会怎样?

老伍迪·艾伦在电影《午夜巴黎》中给过一个答案: “如果你留在这里,这里就变成你的现在,不久以后,你就会开始想象另一个时代才是黄金时代。”

视觉暂留

视觉暂留现象:又称“余晖效应”。人眼在观察景物时,光信号传入大脑神经,需经过一段短暂的时间,光的作用结束后,视觉形象并不立即消失,这种残留的视觉称“后像”。

我们都知道电影的发明正是基于“视觉暂留”原理, 拨浪鼓的一边画着小鸟另一边画着笼子,不停转动拨浪鼓, 小鸟就会进到笼子里。于是聪明的卢米埃尔兄弟才可能用一些静止的画格来记录动态的影像。于是,人类又多了一个制造梦境的神器。


当我们隔着时空距离将“邵氏武侠电影”作为一个整体目标物进行观察的时候,从1966年胡金铨的《大醉侠》和张彻的《边城三侠》脱颖而出开创了邵氏“武侠世纪” 直到20年后式微,一部接一部的武侠类型片何尝不像经过“视觉暂留”形成一整部巨大的“邵氏武侠电影”呢? 我没有查到1966年至1985年间邵氏出品的武侠电影的总数,但是来自张彻自己撰写的《回顾香港电影三十年》一书中的统计,单是张彻导演自己就在邵氏和邵氏在台湾的子公司“长弓”拍了70多部武侠电影。加上楚原在邵氏改编拍摄过20多部古龙小说,还不包括《爱奴》等一些非古龙作品。以这两位导演的产量作为参照,邵氏武侠的总出品量应该远不止100部。由于邵氏兄弟在管理经营上的精明和工业化把控,比如清水湾片场大部分员工是住宿舍的,以便于管理和节约成本。所以每一部标识着“邵氏出品、必属佳片”的邵氏武侠电影都保持着一个基本的成色和调性,或者说邵氏武侠电影在整体上完成了某种自洽性,包括工艺、叙事和氛围的建构。所以我们说香港武侠电影的时候脑补的是一大波邵氏电影,而不是具体的某一部。

邵氏四兄弟从一踏入电影业开始,就善于研究用户端的集体无意识来开发产品类型。天一公司自1925年成立到1937年南下香港的12年间总共拍摄了101部电影,尤其邵醉翁亲自主持开发了“稗史片”类型,《梁祝》《白蛇传》等片虽在上海的舆论界遭受诟病,却一举赢得了南洋市场。郑君里曾著文分析其原因:“据统计,华侨中70%强为小商人、苦力与雇农(如橡胶及林垦业),依旧过着中世纪式的被剥削生活,保持着强固的乡土观念与先代的生活习惯,他们的世界观不很进步。因此,稗史片这一类封建意味的作品之所以能在南洋各地盛行一时,不仅因为它能满足大部分下层华侨的乡土观念,同时也因为它并不违背帝国主义对殖民地之奴化教育的原则。”邵氏兄弟的电影无疑展现了一个“文化中国”的想象世界。它们是在一个华语电影片场时代的辉煌成就,它们可能是至今包括台湾、香港和海外华人(大陆除外)最为熟悉的一批电影,它们建立并奠定华语电影的重要类型、创造大批明星;它们也可能是中国电影有史以来,最贴近华人社会群众的一批电影。

我们也可以借用“视觉暂留”的机制把从天一公司在上海勃兴到迁港,历经“天一港厂”、“邵氏机构”、“南洋影片公司”、“邵氏父子公司”到最后“邵氏兄弟”的品牌兴亡过程中历经社会变迁的一段一段的时间片断和电影影像拼接成一幅邵氏帝国的“文化肖像”,作为邵氏武侠电影的背书。(完整阅读原文,可点击以下封面订阅)


《新知》2017年第1期,总第19期

《我们为什么好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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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要目

  • 树欲静,风未止——如何学习面对冲突

  • 战争与药品

  • 昆汀电影中的“混蛋”进化史

  • 摔角:从罗马狂欢到美国大梦

  • 街头霸王:手指与虚拟空间中的格斗传说

  • 中国网络仙侠与玄幻文学的异国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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