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者的自白：我为什么要霸凌别人？

文/李小丢

这几天“校园霸凌事件”终于上升到了全民关注的地步，我觉得这件事最大的意义在于，它终于使很多家人认识到，他们以为的“那些都是小孩子闹着玩，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小事，对多少人的一生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实质性影响和精神上的长久伤害；它也促使很多教育工作者反思自己工作上存在的盲点，很多时候教师对学生的好恶和暗示都助长了霸凌事件的发生。

同时我也看到了很多作者讲出了自己学生时代被霸凌的经历，爱好思考、阅读、写作的他们，在安静如鸡的学生时代，无疑是霸凌者最乐于选择霸凌的目标。在他们的描述之下，霸凌者们都是面目模糊的强者，他们似乎天生就拥有无缘无故的恶意，选择霸凌别人大多是为了残忍的取乐。

这无疑也符合大多数人对于胖虎那样的校园小霸王的习惯性想象，然而事实果然如此吗？

在被霸凌者如潮的倾诉之下，霸凌者们显得如此沉默。其实他们大多数并没有成为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在走出校园之后，甚至进入到大学时代，他们就变得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学习、恋爱、工作、结婚、生子……那些恶意的基因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也曾经是霸凌者们中的一员。

我初中曾经因为两次霸凌同学被老师叫过家长。一次是我带着比我高三级的姐姐去班上一个女同学的家门口堵她，因为她欺负了我同桌的女生，我就准备欺负回来，她害怕的不行就告诉了家长；

另一次是我围观我的闺蜜“手撕小三”，在那个对早恋还懵懵懂懂的年代，我当然没有什么女权思想，没有想过渣男也有错，而是同仇敌忾地认为都是“狐狸精”的错。我闺蜜开始下不了手，我着急回家吃饭，就喊“要打快打”，我闺蜜得到鼓励就几个大耳光招呼上去了，到了老师和家长跟前，我就成了唆使他人斗殴的幕后黑手……

还记得我爸妈去跟别人家人赔礼道歉之后回来，我妈非常不解地说：“小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啊。”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因为我在成为一个霸凌者之前，是一个被霸凌者。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个话题热了那么久都不想提笔涉及的原因，我的公号我爸妈和亲戚都有关注，我是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还有那样不堪回首的学生时代啊，更不想让他们因此而自责。）

我天生是哈比人，个头小、娃娃脸、再加上上学上的早，从小学开始无论是座位还是站队，永远都是第一排的选手。这些特征，在弱肉强食的校园里，就像在脸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弱者”的标签。

我在幼儿园被不认识的小朋友狠狠抓伤过脸，现在眉间还有一道比较明显的疤痕，啊，所以我要留刘海遮住；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是班委要在自习时维护纪律，结果被班上一个很能闹的女生打了一巴掌打到鼻血流个不停。

可笑的是，打我的女生长得比我还矮还弱小，她打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重塑了一回。

这还不算什么，毕竟他们对我来说都不是重要的人，被欺负完哭一场也就好了。可是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被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处的很好的朋友霸凌了，那时候她发育比我早，思想上也比我早熟，在我还沉迷于课外书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研究穿衣打扮，模仿伊能静的口音和唱歌的方式，我们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

她和别的有共同爱好的女生走的越来越近，有一天我们课间在走廊上聊天的时候，她们俩和我说着说着话就开始动起手来，本来还像是玩闹，后来下手越来越重，甚至开始上脚踹我，吓得别的同学把老师都找来了。老师的到来让我免受暴力的殴打，但是却开始遭受“软暴力”的折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她的小团体都和我绝交了，我眼看着那些跟我在一起五年感情都很好的女生们每天早自习都拦在教室门口，跟进来的每一个同学说让他们不许和我“这个贱人”说话，否则就让他好看。

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不是你长得难看、学习不好、老师不喜欢、不合群才会有人讨厌你、欺负你。欺负你的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没有什么具体理由的，“你看着就让人讨厌”只是托词而已。

事实是，在未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霸凌者和被霸凌者两种角色，你想做个独善其身的人很难。老师和家长能帮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因为你大多数时间都必须和欺负你的人近距离生活在一起，找家长和老师这种“没种”的行为只会让你的境遇变得更糟糕。

于是根据我当时有限的经验，我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不能使人恐惧，我就会活在别人带给我的恐惧之下。如果你不想被人欺负，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去欺负别人，让别人都怕你，你才会有安全感。

为了不再被他人霸凌，我选择成为一个霸凌他人的人。这个角色的转换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只要你豁得出去，鬼都怕恶人。

从初一开始，如果有男生敢欺负我，我不再像以前只会害怕的哭，我照样会哭，但是我会一边哭一边打回去。初一有个男生往我领子里塞粉笔，我扛起板凳追着他从教室里打到教室外，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欺负我。

我不再相信女生之间的友谊，我认为只要我做大姐头，其他女生都乖乖听我话就行了，她们如果被人欺负我会帮她们出头。如果有人敢挑战我的权威，我就带着一帮女生先威胁恐吓她，接着再集体孤立她……没错，当年别人对我做的一切，我都如数用到了别人身上。

不得不承认，有很多霸凌者能在欺凌弱小中得到成就感，但是也有很多人是为了自保，他们或者自己努力成为强者，或者给“大哥大姐”打打下手，相信我，没有人想做那个被人欺负的人，每个人只能想尽办法保护自己，无暇去顾及方法的对错。

我从中得到了多少乐趣？我可以说，和负疚感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那种经历会变成梗在你心头上的一根刺，让你寝食难安。所以当时无论我多么“混蛋”，我也自始至终没有动手打过女生。

可是我知道这远远不够，我在初中毕业的同学录上给这些被我欺负过的人都一一道歉之后，又当面道歉，而且决心跳出这种“不欺负人就要被人欺负”的怪圈，做一个我真正想要做的我。

上高中之后，我不再拉帮结派，不再对人恶声恶气，也不再费心维持我的“江湖地位”。我读书、写作、看碟、听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是大家都渐渐成熟了，怪咖如我也安安稳稳地地度过了三年的高中时光。

我妈常常自豪地对别人说，我家的小丢从来不随便欺负人，也不会随便就被人欺负了去。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达到这样的平衡，我曾经走过怎样的弯路。

学校从来不是什么纯洁的象牙塔，它是成人社会的微缩版，一切丑陋的现实更加赤裸裸，更加不懂掩饰。小孩子从来都是最残忍的，因为他们都还不懂用成人世界的那一套来伪装自己，所以才会显得霸凌是如此怵目惊心。

白领们最多是在茶水间里八卦谁穿的骚，谁是靠“睡”上去的，而女学生们觉得谁骚浪贱，则会直接孤立她、打她，甚至脱她的衣服拍照取乐。

实际霸凌者们所追求的所谓“势力”，不就是成人们汲汲营营追求的钱和权？钱和权是成人世界的“势力”，有了这样的势力，你就可以保护自己免于被侵害的命运，且有了侵害他人的资本。

相比起来，想做个有势力霸凌同学的人就简单多了，胆子够大、拳头够硬、人缘够好、认识的高年级哥哥姐姐够多……如果没有这些，你家里有钱有权也行，足以吸引一波人围在你身边保护你帮你欺负你看不顺眼的人。

在我看来，在这股谈论校园霸凌话题的热潮中，所有好心人给出的免于遭受霸凌的方法都没有多少实际可操作性。你想要免受霸凌的伤害，除了比霸凌者更狠之外，就只能完全无视霸凌给你造成的身心影响，然而我们都知道，没有几个人会如此圣母得超凡脱俗。

说真的，连成人世界都无解的问题，放到校园里同样无解。学生时代我们用”势力“欺负别人保护自己，成人时代我们用金钱和权力欺负别人保护自己，谁都没有更进步一点。

一个人的人品如何，不是看他被别人伤害的时候表现如何，而是要看他有能力伤害别人的时候如何表现，如何选择。在这个选择的考验之下，多少伟人都跌了跟头，而霸凌者们，不过也是其中一员。

我们可以逞一时口舌之快随大流怒骂霸凌者，但是霸凌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奇葩，他们是这个社会共同造就的，甚至他们是模仿成人社会行为模式的产物。

如果现实社会依然故我，那么校园霸凌将不断轮回，而做个霸凌者还是被霸凌者这样的问题，也终究会是每个孩子成长中都要面临的考验和选择。

关于我：

我是识装的唯一撰稿人和运营李小丢

娱评人，时尚史写作者，专栏作家。

你可以在知乎/豆瓣找到我，ID：李小丢 微博@李小丢er

愿我们跳出这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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