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王船山的太极哲学：天道即人道！

明清之际的王夫之（1619—1692），学者称之为船山先生，是著名的中国古典哲学大师，他的哲学思想是个庞大的蓄水池，也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座高峰。他是那种胸罗万象的思想家，尤精于太极哲学。他的“太极氤氲论”自提出后就在思想界独树一帜，对今天我们这个世风日下的社会来说，堪为一剂拯救时弊，修养身心的良药。

聊疗君不揣谫陋，试着对船山先生的太极哲学作一提要钩玄。

太极是王夫之（也是很多宋明思想家）哲学的最高范畴，它具有终极的意义，在船山哲学中的地位，类似于“道”在老子哲学中的地位，类似上帝在基督教中的位置。

他这样解释太极的含义：“……太者，及其大而无尚之辞；极，至也，语到此而尽也。其实阴阳浑合者而已，而不可名之为阴阳，但赞其极至而无以加，曰太极。太极者，无有不极也，无有一极也。……阴阳之本体，氤氲相得，和同而化，充塞乎天地，此所谓太极也。”另他又说，“……太极之在两间，无初无终而不可间也，无彼无此而不可破也。自大至细而象皆其象，自一至万而数皆其数。……”

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太极”的几个特征：1）太极其大无外，其小无内；2）太极无处不在，但又不拘滞于一时一处；3）太极是阴阳的混沌交融，是太极的表现，但又不可把太极与阴阳替代；4）太极是一种充塞天地的气息；5）太极涵盖万物而从无间断，尤水流不息；6）太极不可名状，无以语尽。总之，“太极”是“一浑天之全体”，是最高实体，是元范畴。到此，王夫之的太极哲学与以朱熹为代表的主流太极哲学似乎并无本质不同，但随后他就与当时的主流太极哲学分道扬镳了。

王夫之反对那种把“太极”与“阴阳”分个先后顺序的主张。这种主张断定，太极在阴阳之先，是太极创生了阴阳。但王夫之认为，太极与阴阳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太极是阴阳中的太极，阴阳是太极中的阴阳。怎样判定太极为太极，阴阳为阴阳呢？王夫之说：“合之则谓之太极，分之则谓之阴阳。”也就是说，由阴阳相合组成的一个整体就是太极，将这个整体分成对立统一的两个部分来看就是阴阳。

虽然太极的概念就足以解释天地万象了，但这时的宇宙自然却是静态的，对于解释一个流动的、生生不息的宇宙，尤其是在解释生命现象时，它就显得苍白了。王夫之注意到了这点，因此他格外重视阴阳对立统一的整个过程，他说：“阴阳具于太虚氤氲之中，其一阴一阳，或动或静，相与摩荡，承其时位而著其功能，五行万物之融、结、流、止，飞、潜、动、植，各自成其条理而不妄。”

他说的“相与摩荡”，是阴阳之间的“相与摩荡”，也就是说，必须有阴有阳才能产生关系，缺一方都不行，否则便是一个死寂不动、了无生意的宇宙，因为“独阳不生，独阴不成”。唯有在阴阳“既生即成”，“各各殊体”，“物物有一太极，人人有一太极”的情况下，才能孕育出一个万象盎然的宇宙。在这里，王夫之秉承了中国古代思想家们由天及人的推演传统，即将阴阳纳入人的范畴，作进一步的引申：“其在于人，刚柔相济，义利相成，道器相需，以成酬酢万物之理。”言虽简，然义无穷也。

阴阳虽然统于太极，但只有一个太极既无法存在，也很空洞，必须借助阴阳消长、对立统一的种种表现形式，才能构成一个万物并行不悖的宇宙。在王船山的太极哲学里，阴阳的作用始终是与太极同等的，不存在谁先谁后，谁为本质谁为表象的问题。“一阴一阳之谓道”，在王船山看来，这里的“道”就是太极。可见阴阳消长有多重要。

由于王夫之的阴阳学说特别强调阴阳相辅相成、相济相生的一面，所以它又被称为和谐辩证法，这与黑格尔的冲突辩证法或斗争辩证法大为不同。王夫之的这种阴阳和谐论，一个根本的假设在于，天道是善的（注意：简言之，在古贤哲那里，使人生生即为善，并非只是常识眼里所见着的带有浓厚教条色彩的那种善），人道又效法天道，因此人道也必然是善的，既然天地都是善的，或至少宇宙万象都以善为主宰，所以这个宇宙是一个充满美好生机的宇宙，这个社会也自然是一个和谐美好的社会。

然而我们看到，这个宇宙并非只有善，自然界的恶有时残酷无比，汶川地震中丧生的万千英魂，肆无忌惮的海啸，飓风，动物间进行的血腥撕咬……这些都说明，大自然绝非只有和谐的一面。当我们将眼光转移到社会的阴暗面时，我们在其中发现的邪恶也并不比自然界少，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

历史向我们证明，人是最高尚的动物，也是最卑鄙的动物；人是最善良的动物，也是最残暴的动物；人是最深刻的动物，也是最肤浅的动物；……事事物物都有一太极，而人，无疑最具太极精神，因为在善与恶，贤与愚，落后与进步等对应的各个方面，人类都超出万物，达到了一定的极限。稍微遗憾的是，中国的哲学家们似乎对人性恶的一面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至少没有像许多西方哲学家那样重视人类的罪恶问题（基督教整个体系就建立在人性的原罪上），难道是船山先生，乃至所有的中国哲学家搞错了吗？非也。

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中国的哲学，归根结底要追溯到人性的善，这一点其实与西方哲学并无本质不同。这种善与其说是现成的，不如说是一种高贵、宽容而精致的理想愿景，它是一种渗血的呼吁。说到底，人不是一种完全固定的生物，人有自由。他/她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可以高尚，也可以卑鄙；可以温柔，也可以暴虐。但是，难道人性真的完全是中性的吗？或真如洛克所说心灵只是一块白板吗？或者人天生就邪恶成性吗？

我认为我们在回答这些问题时不能只从词语概念上去辨析，因为在善与恶的问题上，语言往往因言不及义而失灵，而我们贯于同情弱小者的天性却是不言自明的。再者，当我们可以在善与恶，高尚与卑鄙，温柔与暴虐之间进行选择时，理性明智的选择难道不是始终站在高贵善良一边吗？按照船山先生的太极哲学，多一个人选择用太极阴阳和谐辩证的眼光去看待事物，多一个人用太极阴阳和合的理念来为人处世，多一个人用太极哲学来修身养性，这个世界不就多了一分彩虹般绚烂的美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