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思极恐之一：渣男是怎样炼成的

小时候我家住在工厂宿舍区，大院中间有一块空地，周末会放电影。我当时虽只有五六岁，也随大人颇看了几部，印象最深的，是《杜十娘》里的一个镜头。

潘虹主演的杜十娘，一双眼睛灼艳有神，她精心描画了眉眼，涂上了胭脂，抹上了口红——全是我们这些小女孩最感兴趣的东西，然后对旁边那个已经垂涎三尺的反角说：“孙老爷，你是想让我上你的船吗？”她的声音冰冷如刀锋，寒光微泛，极其迷人。当时带我的那个小保姆，老是模仿她这句话，顺带着，也将那个不是东西的李甲大骂一通，再叹道，自古都是这样，痴情女子负心汉啊。

许多年之后，我终于读到冯梦龙那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却三观不正地，对那位李甲很有了一些同情，对杜十娘，则有了些无法说出口的腹诽。在杜十娘亲手导演的这场戏里，李甲根本就是那个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提线木偶。

他俩的故事，有个大背景，说是当时日本侵略朝鲜，明朝廷抗日援朝，急需粮草军饷，户部想了个办法，叫做纳粟入监，就是捐钱去读国子监。一时间有点家底又不爱好好学习的男同学纷纷涌人燕京城，这其中，就有这位李甲先生。

李甲既然不爱读书，又必须在燕京城呆着，少不了流连烟花之所，遇上了杜十娘。那时杜十娘是“曲中第一名姬”，身边不缺人达官贵人，但她却对这位李甲公子情有独钟。以至于，当李甲为她金银散尽，鸨母要撵他出去时，杜十娘站出来，表示，她要跟李甲走。

鸨母很清楚，李甲已经没钱了，就装模作样地提出一个友情价，愿意以三百两银子出让杜十娘,李甲再拿不出来就滚蛋。杜十娘一口应下，注意，她们讨论确定这件事时，李甲并不在场，也就是说，在他并不知情时，杜十娘就安排了他的命运。

李甲闻听杜十娘让他去找钱，表示为难，他是一个普通人，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跟“张三”“李四”也差不多，他流连欢场，也许只是有点小钱外加意志力薄弱，这一点，跟那个千辛万苦攒了银子一定要去朝拜花魁的卖油郎有本质区别。现在，杜十娘突然提出让他赎身，这不在他计划内，但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是在枕间，拒绝也不太好吧，他愁眉苦脸地说，他也想这样，但是他没钱。杜十娘就叫他去跟亲戚借钱，李甲明知道亲戚都不大可能借给他，但杜十娘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出门去。

李甲奔波了六天，都没借到，这六天里，他走了多少家，就会受到多少羞辱。他想躲掉这件事，杜十娘又派人把他捉了去，告诉他，自己可以出一百五十两，他的朋友柳遇春被这姑娘的赤诚感动了，帮李甲凑齐了三百两银子，为杜十娘赎了身。在这整个过程中，李甲都是身不由己的，以杜十娘为首的众人齐心协力挂了个温柔的大坑，他好意思不跳下去吗？

现在，问题来了，全视角的我们知道，杜十娘有上万身家，她为什么要逼着李甲去借钱呢？你要说是考验吧，李甲又没经得起考验，她还是跟了他。这一道波折所为何来？

我的小人之心告诉我，杜十娘这种种举动，是想为自己，打造一个传奇。

传奇，不只是给别人看的，更重要的观众是自己。杜十娘要想从良，不乏达官贵人愿意接盘，普通的烟花女子，也乐于老大嫁做商人妇。但杜十娘不同，她美貌过人，智商过人，这种人中龙凤，岂能这样恶俗地生活？而男性社会早早给有追求的花魁准备了样本，那就是，不管是怎样的女人，只要真爱加身，就能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灭的传奇——说到这儿，怎么想起小人鱼的故事来？难道真爱救赎论，是另外一种普世价值？

真爱可遇不可求，没关系，有条件要演，没有条件也要演，杜十娘假装以为李甲是她可以投靠的情种，假如他不争气，她就帮他演下去。反正，她有钱，有随时改剧情的资本。

她终于得偿所愿，跟李甲一道远走高飞，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到此终了，那个窝囊废李甲，被她推动着干了这么一件大事，更加忧心忡忡了。老父不会接受，下一步他该往哪里去。又是杜十娘拿主意，要他先跟自己去游历苏杭。一路上，她时不时变些钱出来，让其实已经处于困境的李甲且惊且喜，但那惊喜也有限，三十五两银子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面对未来，他依旧茫然。

在她胸有成竹的挟持下，他过得并不快乐，明明在走她规划的路线，他却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她的力量太巨大，美貌、温柔、金钱，以及不容置疑的意志力，他若多想一点，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直到遇见孙富。这孙富当然不是什么好人，见色起意，花言巧语，骗李甲将杜十娘卖给他，他肯出一千两银子的身价。问题是，他言语间破绽百出，李甲居然心悦诚服，是李甲智商太低吗？确实也不高，但最重要的是，他迎合了李甲甚至不敢对自己说的潜意识，也许，他想离开她很久了。

这不是他要走的路，作为一个窝囊废，他更依赖于那种主流生活，去花街柳巷不过是一时分神，他哪里想到，会就此走上这条不归路？所以孙富一再做“愀然之色”，又屡屡提起他的家人，极富江湖经验的人，太明白此时李甲的痛点在哪里，三言两语，就让李甲卸去武装，打开心门，当他是个知己。

孙富提供了一种邪恶的力量，让李甲终于可以和杜十娘抗衡。杜十娘苦心经营的传奇，眼看到此休矣，如果她不愿意选择孙富，就只能独自离去。这结局不算太差，只是过于平庸，她步步为营走到这一步，怎么肯如此收场？好在，即使在这种劣势中，强大的杜十娘依旧能够主导故事的风格，她投江而死，以生命点燃的愤怒，是一簇灼热的火焰，将凄凉变成凄美，变成一出慷慨绝唱。

在围观群众的群殴中，李甲匆匆离去，但估计他一生，也走不出这个阴影，逃不开“渣男”的名声，孱弱如他，碰上杜十娘这样的女子，真是一种不幸。而杜十娘不能棋逢对手，好好地飙上一场戏，也让人为她扼腕可惜。不过，世事大抵如此，她起码还通过她的方式，成全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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