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事 · 成 都 晓有所得
童年在记忆里是一部黑白片。
80年代,我妈妈在成都东郊的刃具厂上班。爸爸是一名高中老师,但是爸爸教书的学校并没有给老师分房住。所以我们一家就住在工厂的宿舍楼里。宿舍楼都长得灰溜溜、像火柴盒子的模样。
刃具厂是东郊的大厂,标志性建筑是一栋由苏联专家设计的俄罗斯式红楼。我知道刃具厂是大厂,是因为从小就听我妈说“毛主席来视察过”。
在进行股份制改革、成为垃圾股、又搬走前,刃具厂一共修了60多栋宿舍楼。宿舍楼用数字编号,编号越往后,表示楼越新。
我出生后几年,我们一家四口挤在“22栋”一个15平米的小单间里。这个小单间放了两个上下铺。
有段时间,外婆被爸妈从重庆请来带我。我们五人挤在一间房里。再后来有阵子,重庆的表哥也被送来给外婆带,我们就变成了六个人挤一间房。
我们和另外两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上厕所必须跑去一楼。这么艰苦的条件下,邻里矛盾自然少不了。和我家共用厨房的廖家,居然在厨房养了一只鸡,而且还不定时清理鸡屎。这引起了我爸妈强烈的反感和批评。
不久后,廖家的鸡神秘地死了,我家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我们咋会干那种缺德事嘛!我告诉廖婆婆,我们不会毒她的鸡。”我爸说。
住22栋时,有一天,爸爸妈妈突然很欢喜地挤在窗边,还招手让我也过去。
家里没有阳台,所以我们全家的衣服洗好后,都晾在窗户外伸出去的晾衣杆上。窗外是一条并不繁忙的马路,只有自行车和公共汽车在上面跑。要说风景,真没什么好看的。
我凑过去一看,原来天上横跨着一道彩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彩虹”,颜色不如图画书里艳丽,但比书上画的大多了!
看到真彩虹,爸爸笑了。妈妈也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住在22栋时,姐姐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我下楼梯,“一不小心”把我从楼梯口滚了下去。在让这个肉滚滚的小包裹自由滚滑了整整一节楼梯后,她诚惶诚恐地把我捡了起来。为了避免挨打,她决定向爸妈隐瞒这个事实。
可以确定的是,这次事故对我姐造成的创伤远远大大过对我。因为直到我考上大学,她才如释重负地说:“还好,看来没有把你给摔傻了。”
等到我读小学时,我们全家从“22栋”搬到了“57栋”。这是一次豪华“升级”。虽然房子依然很简陋,基本就是个“清水房”。但因为我们住进了两室一厅的房子,有了单独的厨房和洗手间,感觉是个“家”的模样。
搬到57栋后,我结交了更多的小伙伴。他们都是住在附近的“厂二代”,不少还跟我上一个小学。我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比如,住在旁边栋的安冬,从刃具厂子弟校转到我读书的小学,每天跟我一起上下学。他很快就以“嘴嚼”(四川方言:爱顶嘴)在班里确立了地位。安冬的妈妈是刃具厂医院的美女医生,头发长长,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安冬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他有次跟同学吵架,放下狠话说:“我把你打废了,我妈给你医!”
我和安冬放学后,为了抄近路,经常穿过一片田坝,再翻过一堵墙回家。翻墙回家是一件很炫酷的事。但狠话放出下不久,安冬翻墙不慎,脑壳着地,缝了5针。
回想起来,80年代的跑酷儿童,除了勇猛外,技术并不太过关。
刃具厂有一大块“地盘”,它有自己的学校、医院、体育馆、电影院兼礼堂、菜市场、图书馆、电视台、俱乐部。
用政治课本上的话说,这就是被市场经济所鄙视的“国企办社会”现象。
但这“小社会”就是我和小伙伴的“大观园”。除了厂区里不能去,我和小伙伴整天从菜市场逛到子弟校再逛到体育馆,去图书馆检查哪本杂志的哪一页被撕掉了,去俱乐部打街机,去体育馆滑旱冰,听喇叭里放出来的吵闹流行音乐。
刃具厂体育馆可是个热闹的地方。除了开放给小年轻们滑旱冰,中国女篮的郑海霞还曾经带着八一队到这里打全国联赛。
再后来,刃具厂进行“股份制改革“,体育馆前面就站着厂里的叔叔阿姨,拿着成叠的现金,买卖“原始股”——那个我不太懂是啥的玩意儿。
我爸妈胆子小,估计他们也不比我更懂“原始股”。因此一直捏着不敢卖。后来他们卖的时候,股票已经不值钱了。
在流行《酒干倘卖无》和《黄土高坡》的那一年,我妈去报名参加了刃具厂职工歌唱比赛。当主持人宣布来自“备料车间”的冉XX上台后,我妈引吭高歌,演唱了台湾流行歌曲《走过咖啡屋》。
我和我姐坐在台下观赏。我们都不知道“咖啡屋”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到我妈尽情地走音时,还是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在我妈的回忆里,并没有“走音”这个环节。她用两句话简单地总结了自己的舞台表现:“演唱中间还夹杂着舞步,引起了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
读小学时,我每天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给家里的小猫“欢欢”捡黄鳝骨头。80年代的小猫没有猫粮吃,我爸偶尔喂她吃吃剩饭。那时,遇到需要提醒楼上的邻居不要太吵这种得罪人的任务,爸妈一般都派我去。收到给欢欢改善伙食这个重任,我掂量了下,觉得比骚扰邻居要轻松多了。
爸爸给我做了一个专门叉鳝鱼骨头的铁叉。我每天下午5点过就拿着铁叉,跋涉到刃具厂菜市场,在各个黄鳝摊位前打转。
市场里卖黄鳝的小贩们把黄鳝盛在大水盆里。被人买走的鳝鱼,他们会先放在一旁,再一根根地摔昏,钉在木板上,“刮”掉骨头。黄鳝小贩们娴熟地“刮鳝鱼“后,肉放一边,骨头扔在另一边。看到带点肉的鳝鱼骨头,我就叉起来放进口袋,带回家给欢欢拌饭吃。
偶尔,有活蹦乱跳的黄鳝能想办法从水盆里蹦出来。有天,一只“死里逃生”的黄鳝在地上挣扎,还是被我眼疾手快叉进塑料袋,带回家了。
那天晚上,爸爸不知道从哪里也掏出了一块黄鳝小贩们那样的木板,煞有介事地把那根倒霉的黄鳝摔晕之后,刮了干净。
于是当日我们晚餐饭桌上,就多了一根孤零零的黄鳝。
虽然小朋友不被允许进厂,我也不知道“厂里”到底长啥样。但刃具厂电视台每天播晚间《成量新闻》时,都会放一个工人叔叔阿姨们昂首挺胸从工厂大门走出来的片头。我猜想,厂里面应该更气派吧。
工厂的工作似乎真的很闲,因为妈妈每天要回家做两顿饭。两顿饭之间,也经常从厂里溜回来打个毛线,发点牢骚,然后再回一个叫“车间”的地方去“翻牌牌”(就是现在说的“打卡”)下班。
和大部分工人家庭一样,我家很少出去“打牙祭”。
印象中有“下馆子”这件事,已经是多年后。我姐大学毕业,拿着深圳的工资,请全家人“打车去吃粤菜”。那次“打车”和“吃粤菜”都是我人生第一次。到底哪一件事更值得炫耀,我觉得有点难以抉择。
在物质条件好到可以下馆子之前,做饭一直是我们家庭生活的重心。
我在离家走路30分钟的地方上小学。每天中午、下午放学回家,走进小区,远远看到灰色窗口里两个在忙乎的身影,就知道妈妈和爸爸又在做饭了。
我姐读大学后,开始善于思考人生,并且流露出强烈的“小资”倾向。她总结说,爸妈的生活就是“天天围绕着两顿饭转”。她很严肃地告诉我:“以后我们一定不能这样。”
我对我姐“前卫”的说法深表认同。虽然她并没有回答一个关键的问题:自己不做饭,吃什么啊?
我姐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几年后,她跟一位酷爱读《故事会》、并能安全驾驶摩托车的浙江小伙耍朋友(方言:谈恋爱)。“故事会哥”擅长做饭,拿手菜是炒花甲,他迅速确立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等到我读初中时,我妈遭遇“下岗”。很快,我爸的学校给老师修了宿舍楼,我们就此搬离了成都东郊。
许多年后,刃具厂经过“股改”、搬家,80年代的雄伟已经不复存在。原址夷为平地后,那里修起了全新的、每家都有阳台晾衣服的房地产楼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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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保留下来的是那栋著名的苏式红楼建筑。报上说,那栋楼很快将被修成一座国际学校。
在东郊刃具厂附近,曾经的工厂旧址上,政府建起了一个颇具“工业风”的吃喝玩乐中心。那里聚集着叫着各种洋名字的“咖啡屋”和酒吧。
他们给那里取了个俗气地要命的名字:“东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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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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