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大学BDSM社
性少数的校园突围
初抵台湾,正逢《格雷的五十度阴影》(《五十度灰》)上映。故事是略显俗套的霸道总裁与傻白甜女主角一见钟情童话,本来并无新意,却由于掺杂了某个对于大众而言陌生而略带神秘的元素——SM(性虐待),引发了相当的关注度。 SM属于一个更大的性行为模式的范畴——BDSM,包括绑缚与性调教(Bondage & Discipline,即B/D),支配与臣服(Dominance & Submission,即D/S),施虐与受虐(Sadism & Masochism,即S/M)三个层面,以及鞭打,缚绳,打屁股(spank),掴掌(slapping)等元素,翻译成中文为“皮绳愉虐”。 当BDSM文化通过电影银幕慢慢走进公众视野的时候,有一群人却早已视之如生活日常。 在台湾,早有成立十一年的同好社团“皮绳愉虐邦”,而在台湾大学,一个BDSM的同好社团也由构想走向现实。 5月初的台北已经很闷热。从西门捷运站源源不断走出的人群,都有着太相似的年轻面孔。在约定的时间,远远有人投来询问的眼神,把我们从人群中打捞出来。他们随着西门町的人潮流动快步靠近。比起想象,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看上去斯文得乏善可陈。这是台湾大学BDSM社干部给人的第一印象。 此前一周,他们在Facebook上发布的一条消息,多人分享到几乎刷屏:“【快讯】「皮绳愉虐社」在社团辅导委员会以11:7的票数通过了!!!”。台大的前卫开放风气早有耳闻,但仔细翻阅社团粉丝专页,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次顺利的申请过程,与之相反,是一次长达7个月的反反复复拉锯战。 周六的下午西门町旁的餐厅内人声鼎沸,循环播放的音乐声轰鸣。我们在一个稍清静的角落开始聊天。男生叫做Harry,是台湾大学社会学研究生,女生叫梵梵,就读台湾大学哲学系一年级。社长因事没有出现,但他们二人都是社团元老。 那是2014年9月15日的PTT论坛。NTU(台大)看板上有一个署名为yoyo1609的人发布了一个网络宣传帖。之后被更多的人称呼为Lisa的他,是皮绳愉虐社最初发起人,也就是社长。 文章里毫不避讳地宣布:“我们要大声说出:我们就是喜欢BDSM!而且我们就是变态,那又怎样?”,醒目地用彩色字体标出关键字。同时也对于即将开展迎新大会和社团成立大会大力宣传。 “他当时抱著一个很单纯的心态”,梵梵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说,“可能觉得校内的这个圈子的人可以聚集起来,校内性别运动的社团比较缺乏这一块”。Harry则说,“社团成立之前跟Lisa还不是很熟,可是后来知道的时候想说:什么,我学弟成立了这个社团!觉得他很有种,就去参加了”。 其实早在社团成立之前,两人混迹圈内已久。从初中开始接触BDSM的梵梵,这是入圈的第五个年头。而Harry则加入皮绳愉虐圈有近十年。在Lisa的号召下,像是他们这样的同学渐渐在社团聚集起来。 帖子吸引了很多网民的注意。许多人在文末评论“这个好酷”、“超猛”、“推”、“赞”,虽然九成以上都是赞同声,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不过这并不妨碍BDSM社提出社团申请的计划。台大每学期都会举行一次社团申请审核会,而BDSM社就是2014年下半年申请的22个社团中的一个。 图片来源:http://cpaper-blog.blogspot.tw/2014/11/bdsm.html台大意识报 原本每个社团5分钟的审核时间,在BDSM社拉长至40分钟。在座的老师和社团代表纷纷对BDSM社进行了一系列质疑,包括社团活动的安全标准操作程序是否完善,会不会发生危险状况等等。有教授当场用手机上网检索A片播放给即席的其他老师,并提出诸如“一个女性会在椰林大道(台大校园主干道)被绑起来以酒瓶插入,变成一种对方自愿的霸凌行为”的命题。最后表决时,以一票之差被驳回申请。这些都让BDSM社团的成员们感到愤怒而无奈。 社长Lisa在隔日(11月20日)发布了一篇说明审核会情况,重申社团主张的文章《台大凭什么杯葛皮绳愉虐社创社申请?》。 其中谈到,“知情同意”是社群的基础共识,实践者会尊重彼此意愿,成员也会彼此监督,这种自律精神被社辅会(台湾大学学生自治组织及社团辅导委员会,以下简称社辅会)老师彻底无视。 而社辅会对于社团的创社申请的审查应该是“程序审查”,即备齐要求资料即可宣布通过,无权进行“实质审查”。“实质审查”应该是社团成立之后试营运期间的事情,社辅会的行为已越过权限。至于某些老师的行为,他们认为是“用自己对BDSM狭隘的想像恐吓在场的委员;借由其他委员对于性爱的保守想法以及这个群体的不瞭解(由于此时已结束提问程序,因此社团成员不在场内无法作出澄清与解释)来塑造恐惧。” “可能学校会有一些怕麻烦,尤其是会上新闻的东西,他都尽量不想让你成形。”回顾第一次申请,他们猜想校方的考量,“学校的反应和顾忌,也可能是担心家长会来找麻烦吧。” 为了给BDSM正名,让学校和同学真正了解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而非执着于自己的一直以来的刻板想象,他们决定走出房间,在校园里公开展示绳缚。 2014年11月25日正午,在台大的小福广场,他们组织了一场名为“自由开绑”的活动,邀请过往的同学们参与体验绳缚捆绑,并当场宣讲。许多没有接触过BDSM的同学也停下脚步围观,或是亲身体验绑缚。但也有很多路人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伤风化”、“适合私领域”,这样在公共场所开绑的行为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图片来源:http://cpaper-blog.blogspot.tw/2014/11/bdsm.html台大意识报 “学校里面不应以学生身份而因此限制情欲,包括同性恋,或者BDSM这种(多元情欲取向)。学校有可能拿外界的社会氛围,比如说违反公序良俗,或者猥亵这样的理由来禁止学生表达欲望。所以我们希望透过这种活动,可能有兴趣或想了解的人能够在这边让他们的情欲重新被发现,或者是让外界看见。”Harry和同侪们认为对于校园去性化的现状,是做出一些改变的时候。是学生,也同样是情欲主体,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重视。 不仅组织活动抗议,他们还直接向校方进行申诉。然而,在2015年2月24日的学生申诉评议会上,仍然6:6的结果延迟了申诉结果,无疾而终。 点好的绿茶和红茶悉数上桌,是很甜很冰的台湾口味。梵梵还没有吃中饭。她慢慢地嚼着刚上桌的一份意面,一边和我们聊天。对于采访他们似乎已经太过于熟悉,而我们抛出的问题也像是回答过太多次,因此显得相当自如随性。的确,从创社以来,不管是校园报纸还是社会新闻,五花八门的媒体都紧紧地跟踪着他们的动向,而从一开始,他们就选择坦然站在聚光灯下,迎接一切可能的质问和挑战。 2015年上学期初始,BDSM社再次递交创社申请,这次他们取消了实作课程的规划,以学术型社团的类别申报。4月20日,BDSM社以11:7的票数通过,正式创社。 “其实我们在策略上稍微做了调整,把实践的部分,比如说绳缚教学等等的活动从社课规划中移除,以这样的方式来取得校方的信任,来说明安全性的问题完全是被杜绝的。但我们本来是希望他们认同这些活动本身没有安全性的问题。其实这也显示我们还有努力的空间,和校方还有沟通的余地。”梵梵觉得社团需要继续努力加强与校方沟通,才能真正为社团松绑。 正式创社之后,面临的是一年的试运营期。这一年里,社团要根据自己的活动做文书上的记录,以准备一年之后的转正式社团申请。但是,在Harry看来,一年的试运营与校方的实质审查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吊诡的,因为社辅会并不会有人真正来参与他们的社团活动,到现场来体验和审查,而仅仅是依靠文字记录来做出判断。 “学校说做实质审查,可是他们要怎么来审?有没有专家可以来审查?从什么角度进行实质审查?到底是要实质审查些什么?”Harry提出了一连串的质疑,“这些审查的老师通常都不会到现场来看,然后就用既定的印象来审查,这尤其对于本来就有污名的社团影响很大,有污名的社团的实际运行并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 梵梵认为,其实不止是BDSM社,这是学生自治和学校审查互动的长期以来的弊端,只流于书面而不亲临现场,“审查就变得很荒谬。” “真希望他们到现场看看。”Harry笑着说。这似乎也是BDSM社群的圈内人最想对不理解他们的性多数说的一句话。 作为性多数的大众,最近一次接触BDSM文化是通过银幕而来。而银幕的确并非“亲临现场”。正如CaseyGueren在文章《关于BDSM,格雷的五十道阴影不会告诉你的25件事》(25 Facts About BDSM That You Won’t Learn In “Fifty Shades Of Grey)提到的——“格雷的五十道阴影在BDSM社群里评价相当不怎么样” (“Fifty Shades of Grey is considered very cringeworthy in the BDSM community.”) 对于圈内人而言,这部影片最大的问题在于格雷是由于童年阴影造成心理创伤,而不得不通过支配与被支配的方式和人相处。但反观BDSM社群,大多数人都是因为BDSM能够给人带来愉悦感才选择这种性实践的方式。 梵梵感到十分无奈,“这部作品可能会让不了解这件事的民众曲解,好像说进行BDSM活动就是因为心里有创伤或者是阴影,要去弥补自己所以要这样做,但很多人其实真的是为了自己的愉悦才去做的”。Harry补充说,“其实也并不排除有少数这样的人存在,但很多人对这个圈子的印象会从《格雷的五十道阴影》这里来,所以才会有圈内人的一些批评。” 不管是台大BDSM社团的一系列努力,还是皮绳愉悦邦组织的日常活动,在某种层面上都是为了让大众走近BDSM团体,理解尊重性少数的存在,从而让他们能够自在地面对社会,也让社会能够自在地面对他们。 在台大BDSM社Facebook的官方页的第一条状态下,有网友回复:“以前视为禁脔的东西浮出台面,真好”。的确,性少数的校园与社会突围,最终目的也许正是为了消除误解与刻板印象。 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说接下来要在西门町参加一个BDSM的社群聚会,称之为“脱壳日”。脱壳既有“talk”的谐音意义,也有“脱下平常面具”的潜在意义。这是每个月皮绳愉虐邦在西门町举办的固定活动,会有很多的圈内人参与交流。我们欣然同行,很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也许也正是性少数们对于其他人的最大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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