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视点记者 张稆元 冯源 王诗堃 蒋永鹏
2014年3月17日,60多岁的程懿星终于从永丰派出所里被放出来。跟她一块出来的还有三名昌南花园小区的居民。
至此,16日的警民对峙中被捕的六人中已有四名获释。而另外两位居民,张细娇和陈文楚,则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需继续行政拘留5日。原因是,在16日的冲突现场里,印有李克强总理原话——“像对贫困宣战一样坚决向污染宣战”的标语条幅,就是他们二人制作的。
这并不是锅顶山下唯一一次冲突。
从2014年3月15日开始,昌南花园小区的居民就昼夜轮班地驻守在武汉市汉阳区锅顶山垃圾焚烧发电厂(以下简称锅顶山垃圾焚烧厂)前,抗议该厂在过去年间造成的污染。近两个多月来,居民静坐与警方干预、“人墙”阻隔和垃圾车驶入,在写满抗议标语的围墙外,次第上演。
昌南花园距离这座处理医疗废物的工厂最近处不到100米,远低于国家环保总局的800米标准。
这场抗争进入公众的关注,始于2013年12月17日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节目的曝光——锅顶山垃圾焚烧厂的生活和医疗垃圾焚烧项目,均未通过环保竣工验收,却长年违规运行。附近居民纷纷出现疑似由垃圾焚烧烟气引起的健康问题。
在环境保护部、湖北省环保厅的干预下,负责生活垃圾焚烧的博瑞环保公司已经停产,但负责医疗废物处理的武汉汉氏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仍在生产。
令人费解的是,在六年的时间内,被污染的昌南花园居民,没有取样做过空气污染物检测,也没有要求政府信息公开污染物的具体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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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月湖公园附近,一副不知作者的涂鸦。(摄影:王诗堃)
昌南花园污染谜局
夜幕初落,微信群上的消息通知才刚开始活跃。“吃了饭的同志们快上山换一下,我们下去吃饭。”这是昌南花园居民李雁在群里发的信息。轮流值班,在厂门口搭棚驻扎成了居民们抗议的主要形式。然而,居民们的静坐,在面对满载着医疗废物的垃圾车这一庞然大物的长驱直入时,更像是螳臂挡车。
2008年,锅顶山垃圾焚烧厂博瑞环保公司的生活垃圾焚烧项目第一条生产线投入运营。
2012年,承包下整个武汉市医疗废物处理的武汉汉氏环保工程有限公司经批准迁往锅顶山垃圾焚烧厂内。自此,锅顶山竖起的烟囱由一支变为了两支。受垃圾焚烧厂烟气的影响,附近的居民少有可以安眠的日子。
“工厂一般晚上排污,有烟和刺激性气味,特别影响我们睡觉。媒体报道以后生活垃圾焚烧厂关闭了,医用垃圾焚烧厂还在,还有2个炉子在烧。”居民代表罗桥珍说。经过卫星地图测距,厂区与昌南花园住宅区只有一路之隔,最近处直线距离不足100米。
居民们对垃圾焚烧厂污染物关注的焦点,主要集中在高毒性、高致癌性的二恶英上。
国内城市普遍使用的大规模高温垃圾焚烧技术的二恶英排放量对周围居民健康的影响究竟达到何种程度,学界迄今尚无定论。以赵章元、毛达等为代表的“倒焚派”与以徐海云等为代表的“挺焚派”,对垃圾焚烧的危险性各执一词。
垃圾焚烧的支持者称,二恶英在705摄氏度以上开始分解,高温垃圾焚烧炉排放的二恶英浓度不大。如中国环境科学院教授黄启飞认为,二恶英的危险性被过分炒作。而反对者称,当温度降到室温,已分解的二恶英依然会聚合成分子,高温焚烧技术本身并无优越之处。
另外,医疗废物焚烧,相比生活垃圾焚烧单纯的废气排放,又多了一层致病微生物扩散,导致传染病的风险,因此国家规定的卫生防护距离也比生活垃圾的300米,多出了500米。
原国家环保总局2003年发布的《医疗废物集中处置技术规范》规定:医疗废物处理厂要远离居(村)民区、交通干道,边界距离不得小于800米。
目前锅顶山垃圾焚烧厂与居民区间的最近距离仅有100米,显然远低于国家标准。
制图:张稆元
居民们虽然未必看得懂专家们的学术论文,但居高不下的发病率令他们公认——烟囱内排放出的有毒废气就是致使他们患病的元凶。仅2012年一年里,千人规模的昌南花园,就先后有8人被查出患上癌症并去世。
2010年,该小区居民汪华伦8个月的儿子因为哮喘住进了医院。类似的患儿,在小区中还有十余例。
“环境病”的归因远比推窗可见的烟囱和废气来得隐秘难测。虽然每户手头的病例都积攒了不少,但现阶段仍缺乏统一汇总的统计学结果。
“从科学的角度讲,垃圾焚烧厂的废气对呼吸道黏膜、皮肤有影响。但是两者之间是否有必然的联系,还有待考证。我们必须首先得知道,垃圾焚烧厂产生的废气主要成份是什么,才能确定是不是由空气质量造成的。”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皮肤性病科主治医师江珊说。
但迄今为止,厂方和政府都没有公布工厂排放数据。居民们也从未组织过第三方的当地空气有毒成分数据测量。
汉阳区委办公室副主任陈俊敏表示,还难有直接证据证明与垃圾焚烧的因果关系。
为汉阳区供水的琴断口水厂距离锅顶山垃圾焚烧厂1公里左右,处于国家标准的安全范围之内。即便如此居民们仍相信,这里的水源受到附着在粉尘上沉降的二恶英的威胁。
无证焚烧 环保部也奈何不得?
2013年12月央视曝光后,在湖北省环保厅的要求下,锅顶山的生活垃圾焚烧作业已停止,但医疗废物处理仍在继续运营。
锅顶山垃圾焚烧厂与三家公司有关:北京北控环保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控环保”)、武汉博瑞环保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博瑞”);武汉汉氏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汉氏”)。
北控环保属于北京控股旗下,旗下拥有众多大城市的垃圾处理生产线。武汉博瑞即隶属于北控环保,在锅顶山承接生活垃圾发电项目,设计日处理量1500吨,特许经营25年。武汉汉氏在锅顶山的生产线处理医疗废物,于2012年由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九峰乡原址迁往锅顶山。
但到目前为止,由于防护距离内居民未搬迁,部分环评要求没有实际做到,锅顶山垃圾焚烧厂的生活垃圾和医疗废物处理设施,均未通过环境影响评价验收。
2014年4月,居民张细姣向武汉市环保局申请了武汉博瑞和武汉汉氏的经营资质信息公开,回复显示,武汉博瑞和武汉汉氏均无运营资质证明和排污许可证,经营医疗废物处理的武汉汉氏也没有获得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
武汉汉氏的环评单位是武汉市环境科学院,院长朱志超透露,两家企业从开始生产以来,虽然属于无证经营,却一直在“试运行”,从未正式营业。试运行,就意味着不像环评通过的企业被纳入正常的环境监督体系,因而无法进行进一步的有效监管。
2012年5月,湖北省环保厅对锅顶山垃圾焚烧厂进行了检查。省环保厅《关于武汉汉氏环保工程有限公司环境问题的监察通知》显示,武汉汉氏存在危险废物露天存放、污水直接外排等问题,并责承武汉市环保局责令其整改、依法处罚。
四个月后,2012年9月20日,武汉市环保局局长丁雨带队,到锅顶山对汉氏公司进行了突击检查,却未发现任何环境问题。
2013年7月,武汉博瑞也遭遇湖北省环保厅的现场检查。省环保厅下发的《关于对武汉博瑞环保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环境违法问题的监察通知》里写到,武汉博瑞存在审批手续不全、防护区居民未搬迁等问题。
后来,环保部介入。2013年10月,武汉博瑞登上了环保部的“72家企业黑名单”,收到湖北省、武汉市环保部门的停业整顿令,并被武汉市环保局先后三次开出罚单。
吊诡的是,同属一个厂区、同样未获批准并曾被省厅查出问题的武汉汉氏却未登上环保部黑名单,亦未被停业整改,生产仍在继续。
武汉汉氏与深圳龙岗垃圾焚烧厂——同样出现邻避问题的深圳汉氏,同属美国汉氏在国内的合资企业。在维权活动中,龙岗和锅顶山的居民结成了“共同体”。龙岗的居民在微博上对锅顶山居民进行声援,还将自印的维权T恤衫批量寄给锅顶山居民。
如今,居民依然在抗议的对象,就是这家拥有武汉地区唯一一条医疗废物处理生产线的武汉汉氏。
2013年11月、12月,包括南方周末、央视等在内的多家媒体曾扎堆报道锅顶山。很快,武汉博瑞负责的生活垃圾处理项目很快叫停,原来归锅顶山处理的千余吨生活垃圾,都被分流到其他4家垃圾焚烧厂。
政府立即出手回购了垃圾焚烧厂350米范围内的几栋楼,但居民公布数据、垃圾焚烧厂搬走的诉求并没得到满足。
据《财经》杂志报道,如果锅顶山垃圾焚烧厂800米内,3万多人口全部搬迁,成本高达百亿元,而两个垃圾焚烧项目,建设总成本不足10亿元。
2014年3月14日开始,以妇女、老人为主的几十位居民在工厂运入垃圾的小门前搭起了帐篷,轮流值守,阻止垃圾车进入厂区。他们制作了印有李克强总理“像对贫困宣战一样,坚决向污染宣战”话语的条幅。
虽然有民众被行政拘留,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这样的“拉锯”一直在持续:白天,穿着黑色制服的城管队员驱散在门口的群众,垃圾车开进工厂,工厂开始焚烧垃圾;晚上,垃圾焚烧殆尽,居民轮番守在厂门口,防止垃圾车驶入。
这是一场看不到明确终点的拉锯战,战场就是锅顶山垃圾焚烧厂门口几十平方米的空地。“我们就这么耗下去。”昌南花园居民罗桥珍如是说。
关了垃圾焚烧厂 医疗废物无处处理
早在2010年初,武汉市人大十二届六次会议上,陈佳、李大华等六位人大代表,就因阻碍区域经济发展、污染严重、影响周围居民、成本高昂四个问题,向武汉市环保局提出了锅顶山垃圾焚烧厂搬迁的议案。
同年6月,武汉市环保局对该议案作出回应,对四个问题一一进行解释。在这份回应中市环保局称,“对污染排放情况将进行在线实时监控,并进行公示”。这份回应还提到了维稳,“认真做好周边居民解释和维稳工作,推进锅顶山生活垃圾焚烧项目的建设”。
这份回复报告像一个预言,应验在2014年初:现在,政府终于需要对锅顶山附近居民进行维稳了。
居民抗议的同时,武汉市内的医院和医院主管单位也开始了“抗议”。来自医疗行业的处理废物的正当要求,为锅顶山垃圾焚烧厂搬迁增添了另一重难题。
由于武汉汉氏是武汉市唯一一家具备收集处置医疗废物资质的单位,医疗废物无法顺利清运,卫生部门与医院开始感到压力。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总务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性工作人员,对武汉汉氏被围堵造成的医废清运困境语焉不详:“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没有……那个。”当《新视点》记者追问“那个”指的是什么时,工作人员挂掉了电话。
一个半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有几辆至十几辆密封的医疗废物转运车在警察或城管队员的帮助下开进厂区后门,最多的一天有14辆车进入,最少的连续几天没有车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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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锅顶山垃圾焚烧厂前,居民们挂起了印有李克强总理原话的横幅。(图片来源于互联网)
据长江日报报道,早在2009年,武汉每天产生医疗废物就已经超过20吨,由于国内医疗废物转运车普遍额载质量在1吨左右,目前的进车速度并不足以清运武汉市每天产生的所有医疗废物。
武汉市环保局也在官网上承认:“如果堵路事件长期持续得不到彻底解决,今后由此引发环境污染的压力将大大增加。”
记者致电武汉市卫计委,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表示对此事和对负责医疗废物处理的单位都不清楚。武汉市卫计委网站上也没有公开相关应急处理办法。
2014年3月29日,武昌区环保局、区卫计委联合召开了“武昌区医疗废弃物清运问题协调会”。会议称,武昌区三甲以上医院、社区医疗中心和个体诊所的医疗废弃物普遍难以得到及时清运,建议武汉汉氏一方面委托武汉之外有资质的单位帮助处理,另一方面,向汉阳区、市政府环保部门寻求支持。
“他们说目前各大医院有很多存货,要是他们正常上班拖垃圾,得20天左右才能运完。”居民钟解新引用一位垃圾车司机的话说。
“走法律程序吧。”罗桥珍说,她是一位家庭妇女,腿脚稍有不便。“我们有律师和环保组织合作。我们准备成立环境律师团,但具体名单还在研究讨论中。”由于事关诉讼,她表示不方便透露更多内容。
居民们等待的是政府的一个确定的答复:何时搬迁、搬到哪里,即使垃圾焚烧厂并不能立即搬走。
4月24日,汉阳区政法委副书记、区维稳办主任武永胜给居民开会,承诺锅顶山垃圾焚烧厂短的话会在2-3年搬走,长的话可能需要3-5年,但目前只是初步计划。
他没有提供书面时间表。
(新视点记者肖喻洁、李晨琛、刘星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 郭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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