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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公开课 | 夏伯渝:登顶珠峰,8848不只是一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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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网易新闻携手中国移动重磅打造的全新演讲IP“未来公开课”第一季第十期全网开播,本期嘉宾是著名登山夏伯渝

夏伯渝是中国假肢登顶珠峰第一人。他原本是名足球运动员,双脚对他来说是生活中无法离开的最重要部分;1975年,阴差阳错成为中国国家登山队队员的夏伯渝,与队友一起攀登珠穆朗玛峰,但因遭遇强劲的高空风而被迫从8600米开始下撤;下撤到7600米的时候,为了帮助同伴,他将自己的睡袋让了出来,却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双腿。

截肢后,夏伯渝也曾消沉过,但在医生和家人的支持下,他走了出来,并继续去实现自己登顶珠峰的梦想。


他遭遇了一系列的困难,甚至因为运动使得伤口长期无法愈合而产生癌变,腿上也得了血栓;他以旁人无法想象的毅力,和攀登精神克服了这些艰难,并在2018年第五次向珠穆朗玛峰发起挑战时实现了梦想。

绝望是老天砸给他的,希望是他一点一点用信念和坚持找补回来的;因此,对夏伯渝来说,8848不是一串数字,是他拼出一切所堆砌出来的生命高度!

以下是夏伯渝演讲实录(有删减):

大家好,我叫夏伯渝,今年72岁了,为了登珠峰,我得过癌症,患过血栓,大家认识我,主要是因为我用假肢登上了珠峰。

登珠峰之前我是足球运动员,我当时想身体任何部分都可以受伤,但脚不能受伤,因为我生活离不开足球。后来我突然得知国家登山队在选拔登山运动员,体委就问我,要不要去选拔一下。当时我对登山队根本没有什么印象,我不知道中国还有登山队,而且珠穆朗玛峰对来说只是我在地理书上学到的地理位置,8848,只是一串数字,说明不了什么。就是因为可以全面地、免费检查一次身体,所以我抱着这个想法报名参加了选拔,结果没想到一选拔就把我选拔上了,就这样我就阴差阳错地到了登山队。


大家知道1975年登山和现在登山,不管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有很大的差距;比如从服装上来说,现在服装是轻量化保暖,大家知道1975年的服装都是跟狗熊似的特别重,而且保暖性能也不好;还有从登山器械,现在的好多器械当时根本就没有,现在你看有上升器下降器,那时候我们没有;还有就是主要天气预报,现在天气预报特别精确,精确到几个小时之内,那个时候天气预报确实精确度很差,而且现在通讯设备也好,5G都到了(珠穆朗玛峰)大本营,那个时候我们就是一个报话机,像砖头大,而且也不能随时联系。

那时候尽管条件很差,但是我们有抱着一个(想法):一定要完成祖国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就是永远向前,这是我们当时的攀登精神;就这样我们突击了好几次顶峰,有一次我们终于到达了8600米,离顶峰就差200米的时候,大家知道看见过攀登者电影,从中国这侧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时候它有一个第二台阶,第二台阶就是攀登珠穆朗玛峰最危险、最困难的一个地方,所以那一次我们把一个梯子,就是号称“中国梯”架在了那个地方,这个梯子从我们1975年登上去以后,一直到2008年奥运火炬传递把它背下来,就是33年的时间里头有1300多名中外登山爱好者,通过梯子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所以这个梯子就被他们誉为“中国梯”、享誉全球,这个梯子当时因为是我们背上去的,所以尽管我当时没能从这个梯子上登上珠穆朗玛峰,但是我也感到很欣慰、很骄傲,因为这个梯子是我背上去的、而且成就了这么多的人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当时我们架上梯子以后,我们遇到了强劲的高空风,我们被困到8600(米)两天三夜,最后被迫下撤,在下撤到7600米的时候,我有一个队友因为体能透支、丢失了睡袋,当时我在登山队有个外号叫“火神爷”,那时候我不怕冷、一年四季都可以冷水洗澡,所以那时候我也没有犹豫,就把我的睡袋让给了他。

走回(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就发现我的脚那时候脱高山靴脱不下来,大夫就铰开高山靴,发现我的脚可能冻伤了,脚从正常的那个颜色的皮肤,变成了粉红色、紫红色,变成了黑色,最终就是冻掉了;冻掉双脚以后,你想那时候我才20多岁,我觉得好像我这一生可能就要在轮椅上度过,我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所以我觉得我的人生非常悲惨;这时候,突然又得知我的父亲在我突击顶峰的时候去世,他老人家病重的时候,我没能守候在他身边陪伴着他,我母亲到医院来看我的时候,她在我面前总是装得很坚强、很镇静,她就一再就是告诉我:一定要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她说我的姐妹兄弟几个今后都会照顾你的,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看能不能把我的脚给你。当时听到这个话以后,我觉得心里特别地难受,使我感到了就是世界上母爱的伟大。谢谢。


可是我姐姐给我来信中,经常提到就是说母亲回家以后,自己经常在哭,一再嘱咐他们要照顾我;其实受到这么多的打击,我也心情特别沉重,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今后能干什么,直到我后来遇见了一个外国假肢专家,他看了我的情况以后跟我说,他说你安上假肢以后不但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你还可以再登山;当时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说你看好脚你都登不上去,你无脚还能登上珠穆朗玛峰?他说这不可能的,说那是这个专家在骗你的或者是他安慰你的,但是当时在这种情况下,我特别就希望听到这种正能量的声音,即便是他在骗我,我觉得这种善意的谎言我也可以接受。

既然专家说我能再登山,那我就再登珠穆朗玛峰!就这样再登珠穆朗玛峰就成了我一个梦想,成了我一个奋斗目标;对于一个已经攀登过一次珠穆朗玛峰的人来说,我已经是和死神打过一次交道的人了,所以我并不怕死。

由于大运动量的训练,这个假肢就把我的腿磨破;磨破以后,大夫说你想让你的伤口愈合,你就不能穿假肢,你就不能锻炼,你就要卧床;但是我一天都不能不锻炼,所以导致伤口长期地不愈合,发生了癌变,癌症就转移到我的淋巴上,大家知道淋巴癌是特别可怕的一种癌,它全身都在跑;这时候好像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是我想:我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梦想没有实现,我绝不能就这么倒下,我只要活着一天,我就要为我的梦想去奋斗一天、去拼搏一天。

当时我在住院,我的病房里住着六个都是癌症患者,每个人的床前都围着几个家属,一天到晚地唉声叹气、哭哭啼啼;我一看,这太影响我的情绪了,我就不住院,我就骑车回家;第二天我再骑车到医院去做放疗,我从来也不去想这个病情,就这样20多年过去了,我的癌症得到了控制、没有复发,使我赢得了很多宝贵的时间去完成我的梦想。

2014年我第二次攀登珠穆朗玛峰,这一次我准备突击顶峰的时候,在我前面修路的16个高山向导,大家知道修路的这些向导都是最强壮、最有经验的向导,因为他们在冰川上要开出一条路来,所以他们被称为“冰川医生”;就是这16个最优秀的“冰川医生”,在修路的途中遭遇雪崩、全部遇难,当时为了对死者的尊重和敬仰,我们取消了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计划。

2015年我第三次攀登珠穆朗玛峰,这一次的话我也是在(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准备突击顶峰的时候,突然遭遇到尼泊尔百年不遇的8.1级大地震,大地震引起了雪崩、冰崩,(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它是像一个岛一样,珠穆朗玛峰的四周都是七八千公尺高的山峰,所以它那个地震引起了雪崩、冰崩,就落在了这个峡谷里头,然后它从这个峡谷里头反上来一股冲击波,冲击波就袭击了(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在冲击波口上的这些营地,基本上都被冲击波带起来的石块、冰块,把这些帐篷全部砸倒、或者是被冲击波冲上天,当时就有28个人遇难,我的营地刚好在它冲击波将近接近尾声的(位置),所以冲击波对我的帐篷影响不太大,再往后面的帐篷都是完整无损的。

当时地震的时候,刚好它是中午12点,我刚好在那个帐篷里头吃饭,突然就觉得就是晃动,我就知道这是地震,晃动特别厉害,就赶紧跑出了帐篷;其实根本不用跑出帐篷,它是帐篷、不像我们在建筑一晃就要倒,帐篷再晃它也倒不了;所以那个时候下意识地、一种本能地好像就跑出帐篷,跑出帐篷以后,刚出来我就听见打雷的声音、嗡嗡嗡打雷的声音,这其实就是冰崩和雪崩的前兆,你在(珠穆朗玛峰)大本营一天24小时都可以听见这种声音,到处都有雪崩、冰崩产生,幸运的时候你可以看得见,有的时候在这轰隆响。

雪崩一下就下来了,看得见,大多数你看不见,不知道崩在哪了;所以跑出来以后,听见那个打雷的声音,同时我就看见我的正面有一股像原子弹爆炸那种冲击波滚滚而来;当时我看见的时候,哎哟,突然我还挺高兴的,哎哟,我说这种冲击波只有在电影上才能看见;哎哟,我说我还亲自看见了。当时我就想拿出相机来把它拍下来,这个手还没有碰到这个相机,冲击波一下已经到了跟前来了,当时吓得我一头又钻进了帐篷,我就弯着腰、低着头,紧紧地抓着帐篷杆,就基本上就在那等死;我一想,肯定就是雪崩、冰崩过来以后,把我们这个帐篷一下就压倒、掩埋掉,我们就死了就完了。


当时我就在那等着,因为那个冲击波吹着帐篷啪啦啪啦响,而且带起来的石块、冰块也砸在帐篷也霹雳啪啦响,就过了一分钟,好像不到一分钟,后来一点声音都没了、特别地安静。后来我一想,我是不是死了呢,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好像我还活着吗?后来我就打开帐篷慢慢一看,以前你看见的四周都是七八千公尺的高山,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过了一会,慢慢的我可以看见我前面的帐篷,没有一个是立起来的,因为帐篷都是红红绿绿的,没有一个立起来的、都趴在那,后面的帐篷都挺好,这样我就是幸免于难。

2016年我第四次攀登珠穆朗玛峰,这一次我到达了8750米的高度,离顶峰就差94米,再有一个多小时我就可以登顶;当时我心里也特别高兴,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突然遭遇到了强劲的高空风的袭击,就是能见度不到1米,我脚下的山路只有20公分宽,我的两侧都是万丈深渊,这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因为当时我已经67岁,我也没有脚,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攀登珠穆朗玛峰,我一定要不顾一切冲上顶峰,哪怕下不来、先上去再说;但是当我看到跟着我的几个高山向导,他们都是来帮助我、完成我的梦想的,他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在这个高度你遭遇这么大的暴风雪,你登顶的时间、冻伤的机率和危险性它也会成倍地增加,所以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为了我的梦想而不顾他人的生命,所以我那时做出了我这一生中最难做出的选择,就是下撤;当然选择下撤,可能会给我留下终生的遗憾,毕竟人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来。

67岁,离顶峰就差94米,我再一次错过了登顶的机会;但是,生命还是最重要的,山它永远都在那里,我想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还要来攀登珠穆朗玛峰;一个很好的登山运动员,他不但懂得攀登,他也一定懂得放弃。

这次回来以后我的腿得了血栓,大夫跟我说这个血栓就是因为高山上的寒冷缺氧和你假肢的挤压和摩擦形成的,所以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能再登山,否则不但很容易形成新的血栓,老血栓一旦脱落,跑到脑子里、心脏里,你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你的生命会随时受到威胁。但是攀登珠穆朗玛峰毕竟是我一生的梦想和奋斗目标,所以我一定要坚持、绝不能放弃。

2017年,为了再次攀登珠穆朗玛峰,我加强了训练,我走过了茫茫的戈壁、穿过了无边无际的腾格里沙漠;我爱人一看,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就想不是你不能登山了吗?你为什么现在这么大的运动量?后来她就问我,她说你是不是还想登珠穆朗玛峰,当时我心里也确实觉得就是瞒不住,后来我就跟她说是:我还想攀登珠穆朗玛峰。

她说这次不行!因为我以前登珠穆朗玛峰的时候,我爱人从来就没有当面阻止过我,因为她心里也很清楚,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爱好、就这么一个目标,所以她也不愿意让我这一生中留有遗憾,所以在我每次出发之前,她都没有正面反对过。这次她就出来反对,她说医生说了你这次不能登山,因为你有血栓。

这么多年来我爱人一直都在默默地支持奉献、关爱和包容,所以我也不愿意当面地顶撞她,所以我就到医院去找医生。我就说到底看看医生再怎么说,后来经过检查,医生说你看你尽管这段血管堵塞了、旁边又形成了一些小的、小细的毛细血管,他说和底下又连通了,他说这个现象以前也有过,但是都非常神奇的、成功率很低的;他说没想到你也形成了毛细血管和底下连通,他说那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可以再去试一试。

我爱人一听医生都同意了,结果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就给我们请了一个银色的小葫芦,她用一个小纸条写上平安归来几个字,然后放在这个小葫芦里头;这个小葫芦,我就把它当成一个护身符,一直就把它随身带在身上;当然我每次出发之前,我爱人也嘱咐我,她说你登不登顶,其实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平安地回来;我也在每次出发之前向他们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攀登珠穆朗玛峰、我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2018年5月8号凌晨3点,我第五次向珠穆朗玛峰发起了挑战;这一次的攀登,其实也是我攀登中最困难、最危险的一次。我这次来之前导演就问我,他说你攀登珠穆朗玛峰,你觉得什么时候是最危险的?后来我说,攀登珠穆朗玛峰对我来说每一步都危险,我只要一步走不好,我就会掉进万丈深渊;其实这一次的攀登,也是最困难的一次,因为我从(珠穆朗玛峰)大本营一出发,就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因为我要抢窗口期,大家知道登珠穆朗玛峰每年就这么几天的时间可以登顶,你错过了这几天你就要等一年;所以,为了抢这个窗口期,就是在海拔还不太高的时候,我们必须就是冒一点风险。尽管这次雷电交加、狂风大作,但是我们还是冒着风险在攀登,大家知道这个假肢攀登珠穆朗玛峰,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比如它踩在什么地方,这个地方高低平不平?这个岩石活动不活动?这个假肢根本感觉不到的,等我感觉到的时候,我的身体晃动的幅度已经很大,所以我手里总是紧紧地握着两个登山杖,来保持我身体的平衡。

山上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冰裂缝,有的冰裂缝有四五米宽,它上面架着一个一尺来宽的一个梯子,人走在上面,梯子会上下地颤动,大风一吹,你还会左右地摇摆;所以,我只能从梯子上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它有些一米多宽的那些裂缝,别人都可以跳过去,所以它上面没有梯子,但是假肢它跳不了,我只能目测看我能不能跨过去。假肢它没有踝关节,它动不了、它是死的,即便是我能跨过去,我身体的重心是向后的、不能往前倒,所以这时候必须有人在我跨的同时,他们在裂缝的对面使劲地把我往前拉,如果他们拉早了,我的脚还没有跨到裂缝的对面,我就会直接掉入裂缝;如果他们拉晚了,我身体向后的这个重心,他们是拉不住的,所以我们必须配合得相当地默契、不能有一点点的差错。

尽管也特别困难,但是我还是很幸运的!我五次攀登珠穆朗玛峰,最终这第五次,我在2018年5月14号早上8点40分,我登上了我毕生所攀登的珠穆朗玛峰、站在了世界之巅!我夏伯渝,终于赢得了这场43年的较量!我也得到了珠穆朗玛峰的接纳!

这一生为了攀登珠穆朗玛峰,我失去了双脚、患上了癌症、得了血栓,甚至花光了我一生的积蓄、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一遭,有很多人问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一次一次地攀登珠穆朗玛峰?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待在家里过正常人的生活?

其实答案很简单,正是因为有了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梦想,使我今后的生活才活得更加的充实有意义,甚至更加精彩;绝望是老天砸给我的,希望是我用信念和坚持一点一点找补回来的!

所以8848不是一串数字,是我用付出的一切、堆砌出来的生命高度!

谢谢大家!我是夏伯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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