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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月饼 十六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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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十五的月饼 十六甜)

十五的月饼 十六甜

1992年的9月,素来静谧的北大燕东园显得格外热闹。我兼职的电子公司租用了北大幼儿园所在的小院作为研发中心和装配车间,一到下班时间,20多个车间的四川打工妹就叽叽喳喳地布满了小院的每个角落,有的去摘月季、玫瑰、栀子花,有的在小朋友的滑梯上爬上滑下,有的用竹竿去打大树上还没熟透的银杏果……

在这群小女孩中,杨采又显得特别小,不仅年纪最小,才15岁,而且个子也最小,1米55还差一点儿,所以所有的人都喊她小杨。这里的人都说她是“资格的”(标准的)四川人,就像邓小平留法勤工俭学时的照片一样,小个子,小圆脸,亮闪闪的眼睛,乐观开朗的性格。也因为年纪小,这里的人都对她特别疼爱。

临近中秋,公司提前给每人发了两块月饼,当然是北京产的。也给打工妹们发了20元过节费,这对于平时工资微薄(只有200元)的小女孩们,无疑是件开心的事情。她们也不管离中秋节还有两天时间就提前先开吃了,同时还凑钱去外面买了点西瓜、葡萄、苹果、鸭梨,大家有说有笑,兴致高涨,干脆嘻嘻哈哈地跑到平时不允许她们过来的研发部的小楼和二楼上的会议室看电视、串门了。

公司的总工程师李老头是个单身老人,博学多才,终身未娶,60多岁了,晚上就是靠看电视和我们这些臭棋篓子下围棋打发时间。他看到了蜂拥而入的小姑娘们,赶忙拿出了他上海的亲戚寄给他的4盒月饼和各种糖果,打开给她们尝,这群小蝗虫说了一声:谢谢李爷爷,立刻嘻嘻哈哈地把4盒月饼一扫而光,然后再说了一声:谢谢李爷爷,又继续朝别的开着灯的房间串门扫荡。或许是人多胆壮,平时不敢抬头看研发部这些大学生、研究生的小女孩,见着谁都喊大哥哥,接着就问有啥好吃的。很快她们就涌入了我的软件开发办公室。小杨打头阵,“老乡老乡老乡,有啥子好吃的嘛?”我赶紧起身找出花生、糖果和我的两盒月饼招待她们,我知道小蝗虫们的力量,赶紧申明,这是我女朋友从广州寄来的月饼,我要先尝第一口啊,她们早已迫不及待,齐声说:“要得要得要得。”

我打开第一盒,只有4个大月饼,我只好把每个切成6小块,小姑娘们每当我切开一个,就惊叫一次,“哦哟,好安逸哦”,我刚刚取出两小块自己吃,其余的不到一分钟就被她们一人一小块抢掉了,然后开始争论,是莲蓉的那块好吃呢,还是双黄鸭蛋的好吃,有的说是果仁的好吃,有的说是芒果的好吃,反正只有4个味道,每个姑娘只吃到一小块,留下的是三个味道的遗憾。

打开第二盒,是美心饼店的冰皮月饼,刚从公司的冰箱拿出来,凉意犹在,我切好后刚拿出一小块,无数只小手就伸过来抢光了剩下的,连掉在月饼盒里面的碎屑都被她们用手指头粘着吃掉了。不到一分钟,她们又在问:“老乡,没得了哇?”我说:“还有,但是在广州撒。”小蝗虫们异口同声说:“喊嫂子再寄来几盒嘛!”我说:“来不及了,特快专递也要三天,后天就中秋节了哦。”她们叽叽喳喳地说:“那我们就明天凑钱去买广式月饼。”

第二天,小姑娘们凑了100元钱,让小王和小杨做代表,来找我借自行车,准备到北大南门旁边那个十字路口的中关村副食品商店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广式月饼。选小王是因为她年纪最大,个子也最高,适合骑男式自行车,选小杨是因为她娇小轻盈,重量小最适合坐在后面提东西。

40多分钟后,俩人就回来还我的自行车了,我说买了吗,她们说:“好贵哦,买不起哈!”原来商场里的广式月饼50元至120元一盒,两三盒就远超了她们200元工资的购买能力和100元的采购预算。

正当姑娘们沮丧地说着这个事情,感觉中秋夜的月饼大餐无望的时候,总经理夫人刚好过来有事,她和老公一样,都是上海人,北大毕业的,但长期病休在家。她笑着对她平素怜爱的小杨说:“小不点儿,不要灰心,告诉你一个买便宜月饼的方法。”女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竖起了耳朵。她说:“中秋节的第二天,月饼都要下架打包……甚至垃圾堆里都能找到没有打开过的完整的月饼盒。”小姑娘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叫,“哦哟,大城市里的人这么浪费嗦,丢了还不如给我们吃撒。”但说到最后,谁也不愿去垃圾堆里面找月饼吃啊。大家只好悻悻散去。

那年的中秋夜我是在清华二号楼的教师宿舍过的,月饼没有了,就去照澜院买了两瓶啤酒半只卤兔子(权当月中玉兔)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在一号楼的公用电话亭排队等着跟广州的女朋友煲电话粥,此处省略500字不表。

第二天是周六,当时没有双休,我上午在清华上班,中午又赶过燕东园做我的兼职软件开发。刚刚进幼儿园的铁门,就听见小杨在喊,“唐哥唐哥唐哥。”我赶忙一边喘气一边回应:“咋子咋子咋子?”原来她想赶着去中关村副食品商店买过节后的便宜月饼,想让家里的爸爸妈妈和弟弟都知道广式月饼是什么样的好味道。吃过中午饭就一直等我,希望午休时间我骑车带她去买,免得请假扣工资。

我赶紧骑着车带着她直奔北大东南角的副食品商店,她直奔柜台问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姐姐姐姐,我要买月饼,要买广州的。”

服务员不解:“你脑子有病啊,昨天怎么不买?今天都在打包准备下架处理了。”

小杨笑眯眯地说:“今天才便宜撒,昨天好贵哦。”服务员不高兴地说:“不卖了,不卖了,打包盘点了,没钱还吃啥月饼呢!”

小杨依旧没有生气,笑眯眯地说:“姐姐姐姐,几块钱总比喂猪和甩了好撒,大城市的猪儿也过得太安逸了哦。” 

正当年轻的服务员气得脸色发紫说不出话的时候,过来一个50多岁的大妈营业员,说道:“小丫头,看你不容易,你随便挑吧,6元一盒。”然后把打包好的箱子拆开,让小杨挑了五盒广州的月饼。小杨开心地对大妈说:“我家是金堂农村的,妈妈她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高级好吃的月饼哦,谢谢孃孃哈!”

看着小杨纯朴甜美的笑容,大妈叹了口气,眼圈都有点红了。

考虑到清华、北大的邮局肯定学生人满为患,我舍近求远,马不停蹄地驮着小杨和她的五盒月饼,直奔中关村路口的海淀邮局。一进邮局,小杨直奔柜台:“孃孃,孃孃,我要寄月饼!”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转过来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遍,大家突然哄堂大笑起来。大家都认为这个可怜的孩子不是记错了日期就是还在梦游。小杨再次坚定地对邮局工作人员说:“孃孃,孃孃,我真的要寄月饼!”然后一个邮局的大妈才困惑地让我们把月饼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包捆扎,然后问为何今天还要寄月饼,小杨大大方方地告诉大妈:“太贵了,孃孃,就是过了节以后才买得起撒。”

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小杨,有的不解,有的同情,有的鄙夷和不屑。

打包的大妈问,为啥有一盒不打进包裹里去,小杨说要留着晚上和最好的小姐妹一起吃。大妈笑了,说:“过了中秋再吃月饼,不就当早晨吃馒头一样,有啥意思呢?”小杨歪着小脑袋,用银铃般清脆的嗓音开心地说道:“不存在撒,孃孃,没得啥子得。别个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六的月饼抿抿儿甜(非常甜,以至于吃完后都要抿几下嘴唇把甜味舔干净)。”

插图 王金辉 H120

(原标题:十五的月饼 十六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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