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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雪:在网上刷到有人出轨,好像是你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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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谈完这场恋爱,我要去接孩子了。

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人间雪:在网上刷到有人出轨,好像是你老公


前言

三十五岁,是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死线。未婚还是已婚、男性还是女性,都无法逃离。这是关于两个身处不同困境的女人在这个年纪发生的一段故事。

社交媒体时代,有的秘密被隐藏,有的秘密被放大。人情人事的雪花,总是要飞得越远越好的。

第一场

简时最近钟情于一个纸片人。

不过,纸片人只是一个打趣的说法,并非乙女游戏中的男主角,也不是热血漫画。那确实是一个活在三维世界中的人类。

一个月前,失业的简时从北京回到老家,多出大把可供消磨的时间。她的活动内容包括遛狗,蹭她爸的副卡去健身房,去奶奶家陪她与几个同样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打麻将。她奶奶之前摔断了左手,简时的工作是在每局结束后帮她奶奶码牌。局间,她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她爷爷留下来的那些侦探小说,很多都是八十年代出版的,人名翻译与现在的版本都不同。

爷爷是半年前去世的。老爷子生前身体倍儿棒,87岁还能骑自行车。那天照常骑着他的凤凰牌出门遛弯,在一个交通灯失灵的路口,跟外卖员的电动车剐蹭了一下,老爷子没把稳就摔了。外卖员一看这把年纪,摔出个好歹自己定是跑不掉的,主动叫了120。送到医院里里外外一通拍片,查出的却是胰腺癌晚期。

老爷子住了十二天院后驾鹤西去,甚至没留给简家预备后事的时间。原本做好了摔断腿卧床百天,日后生活质量下降的准备,带走老简头的却是癌王。要不是摔这一下,都不知道癌细胞已经野蛮生长了。但这事儿好就好在,老头没怎么遭罪,甚至连走的那天,都是吃了早饭,洗了脸的。隔壁床一天吐五六次,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头对回来给他爸收拾东西的简明说:“你家有福啊,老人有福,儿女也有福。不像我,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简明把他爸的衣服裤子叠起来,说:“是,我爸心疼我,自个儿就早点走了。”

简时奶奶被晃了这一下子,身心受创病了一场,但也好歹撑了过来。老太太一直念叨要搬回老房子去,却又舍不得老伴儿归整得井井有条的院子。樱桃树和杏树是简时爷爷栽的,红砖小道也是他亲手铺的。无数个黄昏与清晨,老头在院子里或站或坐,琢磨着还缺点什么,篱笆是不是该紧一紧,蔷薇也要修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是老爷子留给相伴六十五年的妻子的回忆录。到底是没搬。

简时回来了,家中多了点人气儿。她和她爸总上老太太这来吃饭,她爸做饭,她奶奶在旁边指挥,她等菜上桌。她妈有时候也来,拎着单位发的橄榄油、牛奶和洗洁精。碰上老太太在跟老姐妹们打麻将,就过来一一打招呼。

一个老姐妹说:“你这儿媳真够样儿,都离这么多年了,还总来看你。听我闺女说,出殡时早早就来了,哭了好几场,不像做样子,是真难受。”

另一个说:“那也得是老周这婆婆当得好,真心换真心。”

简时现在住她妈那。石月红明年就退休了,因此工作清闲,但设计院很可能返聘。石总工的活儿,连省里的兄弟单位都知道的。她不怎么想继续干了,画了一辈子图,身上处处是毛病,老花镜都换了好几副。石月红现在三点下班,先去练普拉提,说是能缓解肩颈和背部的酸痛。晚饭后看电视剧,专捡谍战和抗日的看,卫视和地方台一并收入囊中。

纸片人就是简时在陪她妈沉浸式打鬼子时翻出来的。是个日本大佐,戴眼镜,又高又瘦,腿在军服裤子里晃晃荡荡。台词还真是日语的,不是“西西物者为俊杰”,看口型听声音都是演员自己说的。简时自学过几年日语,能听出来发音不算差。剧情逻辑自然是无法苛求,看了几集,简时的评论是大佐相当于柯南里的琴酒,这工是打不下去了。

大佐没几集就迅速下线,简时想在出演员表时看看演员名字,她妈调台了。第二天,她妈又在另一个地方台发掘了没看过的剧。简时啃着西瓜一抬头,大佐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一个姑娘生离死别。造型换了,一看就是我方坚定的抗日战士。但简时擅长认人,保准是大佐没错了。

字幕出来时,简时不让她妈换台,在演员表的第七个,也就是七番,找到了演员名字:丁一。

好家伙,还真有人叫这名字啊。

简时自己的名字来得就挺潦草。原本是简石,她爸她妈的姓一凑就完事了。要上户口了,她奶奶说,简家就这一个孙辈,哪能这么随便呢,再者一个丫头,名字像小子似的。爷爷说,那就改成时间的时吧,读着干净利落。

简时去搜丁一的微博,不管是用“丁一”,还是“丁一DingYi”等等能想到的微博名都搜不到。这不太寻常。现在随便一个小明星,小爱豆,小演员,哪怕是在横店扮仙女身旁的侍女的,也得有个黄V。她又去百度了一下,在几十个丁一中捞出了对得上号的那个。至于豆瓣,当然不会有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八一年生(这就是用“一”做名字的原因吗?),戏剧学院舞台设计系毕业,美院艺术史硕士。参演过……简时看了就忘了,总归是一些电视电影的三番,地方台谍战剧的四番,普法栏目里被仙人跳的潜在嫖客。日本大佐在里面倒算是个正经角色了。

基于目前热衷于审判“九漏鱼”的网络氛围,丁一的身前挂着大大的免死金牌。只不过,审判和吹捧都轮不到他。或许他熟识众多美术流派,会两门外语,本科的毕设是令人看不懂的某种艺术装置,也还是无法拥有一部豆瓣评分超过四分的作品。

当然了,五六七八番,作品几分也与他关系不大。

我不会是他第一个粉丝吧?简时想。

简时当过许多人的粉丝,演员,作家,导演,音乐人,纸片人。在这个数字时代,丁一也算是一种纸片人了。也许太阳系被二向箔打击那天,他可以安然无恙。

简时坐在她奶奶家的院子里,给秦筝发微信:“你还记得Peter吗?”

“有印象,是不是大三教咱们精读的?”秦筝很快回复。

“是比较文学。”

“哦,那我记错了。怎么啦?”

“没啥。我闲的。”

秦筝跟她一样没上班,但有的是事情要忙。一胎送上了小学,二胎送上了幼儿园。老公马上三十五,到了码农职业生涯的生死线,日日为裁员胆战心惊。她也跟着胆战心惊,但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忍受男人愈发冷淡的脸色和对孩子的不耐。

丁一与Peter很像。虽然Peter来自北爱尔兰(他总强调自己来自北爱尔兰,而不是英国),但简时还是觉得他们像,可能是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脸也是有些像的。如果丁一是个白人,大概就是Peter的样子。拔地而起的鼻梁在过于瘦长的脸上显得有些局促,又深又长的眼睛总是恹恹的,仿佛时刻在为一些事情发愁,愁的都是与人间琐事无关的东西。

那时简时还是个国内英文系的本科生,除了将英语这项工具运用得稍灵巧些,一切讲英语的国家和地区,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课本与好莱坞电影,像是投在墙上的皮影戏,并无当真的必要。Peter成了异族文化于她的一个锚点。

Peter上简时他们的专业课,也上大课,英美文化赏析,通常就是放放电影和戏剧。简时选了这门课,期末交个小论文,不考试。她倒也不是全为了水GPA。她挺喜欢Peter,但又远远称不上爱慕。非要有个界定,大约可界定为粉丝。

后来简时想去Peter的母校读二硕,那是个以创意写作出名,但总体排名在十名开外的大学。她想,要不要拜托Peter写封推荐信?

比较文学结课后,简时给Peter写了一封邮件,大致意思是很喜欢他的课,感谢他将这门课讲得有趣,他是个很特别的老师。邮件发出去时,正撞上圣诞节,简时就随信发了张电子贺卡。Peter当晚回了邮件,用词很严肃,请她第二天去办公室谈谈。

中午时分,Peter给简时开了门,之后没再关上,递给简时的纸杯里的咖啡大概来自教师专用的茶水间。

“Alison。”他说道,眉间皱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很荣幸你喜欢比较文学这门课,但是你这么做令我有些困扰。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所回应,这件事会发展到不道德的方向……这种事情并不公平。你能明白吗?”

简时呆呆地看着他,在心里把他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忽然就明白了。

“我很抱歉。那……祝你今天愉快。”

“你也是。圣诞快乐。”Peter点了点头,肩膀也跟着放松了。

下学期Peter去教了大一,简时保了本校的研。研一时,Peter合约到期,系里办了个告别party,来了不少上过他课的本科生。简时去呆了一会儿,吃了些薯条,远远地与Peter打了个招呼。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许多年后,“普男”的概念流行起来,网上有很多令人瞠目的段子,比如女生给男同事一瓶水,换来长篇大论的微信,勉为其难地接受女方的爱慕,表达对妻子女友的忠贞,并将“看在你主动的份上我可以分你一些甜头,还不快感谢我”的潜台词拙劣地藏于字里行间。

以这个标准,Peter算不算沾了些普气?

简时从未同关系要好的朋友,包括秦筝,提起这件事。她的粉丝身份从Peter找她谈话那天发生了变化。

她觉得,Peter是个值得以粉丝以外的身份喜欢的人。

简时读的是外国语大学,外教很多。据说日语系有外教与女学生相恋,为其在学业上提供了诸多便利。东窗事发后,外教被解约,女学生追随他去了日本,很快又被抛弃,学业爱情双失。许是在过去颇多人对外国人有滤镜,便将其与爱情本身混淆。当年又因种种原因,外教素质参差不齐,在本国只是体力劳动者,到了中国摇身一变成了大学老师,享受一张张年轻面庞上好奇与仰慕的神色,属于人性的阴暗面便理直气壮地蔓延开来。

Peter制止简时的举动令她动容。这样一来,原本单纯的感谢,在Peter的误解下,反而向着他所说的很为难和不公平滑去。那是简时第一次对一个生活中的异性产生能够称之为好感的感情。秦筝告诉她,自己初中时真情实感地想嫁给那个姓张的物理老师,因为他很温和,教鞭只用来指黑板上的公式,放回讲台上时都是极轻的。而自己一直爱温和的男人。那时Peter还没有出现,简时一阵惊奇:“初中时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当然知道的。”秦筝笃定道。

初中的简时只对《名侦探柯南》里的怪盗基德感兴趣,真人则喜欢《空中情缘》的木村拓哉,因为他开飞机实在是太帅了。她爷爷是电业局的,家中的大锅盖能收到总是播放日剧的星空卫视。

“你怎么会喜欢老师呢?他大你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男同学呢?好奇怪哦。”简时说。

第二场

邵鹏少见地在八点之前到家了。秦筝正在给女儿安安画画报,是学校的作业,本质是留给家长的。安安上的是公立小学,一年级,尚未开始网上那些海淀“鸡”妈讲述的可怖历程。豆豆的幼儿园也是公立的,一个月三千。去考察的时候,秦筝对伙食不太满意。隔一条马路的私立,三餐带加餐,中餐西餐轮着来,每月第四个星期五城市周边露营,一个月八千。邵鹏说:“都是没用的,让小孩子在外面生个炉子?”

秦筝放下水彩笔,问:“今天不加班啊?”

邵鹏没吱声,运动鞋甩在地垫上,穿着弄错左右的拖鞋走进客厅。豆豆走过去说:“爸爸,抱抱!”邵鹏按了一下他的脑袋。秦筝说:“冰箱里有馄饨,今天包的。”邵鹏说:“在外面跟同事吃了。”眼睛一秒钟也没在她脸上停留。

秦筝想,是不是又吃了一个将要离职的同事的散伙饭。但她没有问。

邵鹏毕业就进了这家互联网公司,当时部门算上他四个人,全公司十八个人。十三年过去,他三十五岁了。十三,三十五,各有各的不吉利。疫情期间居家办公,工资只给一半。他们在这个新一线城市背着近两百万的贷款,邵鹏的父母没有退休金,还有个被疫情冲垮了生意的哥哥躺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秦筝每天早上都不想睁眼,晚上闭着眼数羊,褪黑素也没什么用。一日日熬。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她与邵鹏的婚姻有些问题,但不必时时刻刻脸对脸,好歹距离能产生点带有讽刺意味的美。居家后,婚姻生活就如同房子失去了承重墙,放开后也还是只剩那一地废墟。

离婚吗?也想过,可秦筝总觉得,走出去就会好吗?

也许吧。但她能往哪里走呢?也不知道。

邵鹏背对着她躺着,她不知道他睡没睡着。他们也是真好过的,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候,听呼吸就知道对方睡没睡。同呼吸,共命运,白头偕老,他们不是没有畅想过、努力过。那时真年轻,两杯可乐在肯德基坐一下午,都有说不完的话,对方的脸怎么都看不烦。

今天秦筝刷微博,看到一个神奇的群体。她们送丈夫去与第三者约会,出钱给他们买春。“我老公今天心情很好,没有骂我,我问他是不是那个美女答应他了,他说是。我说孩子不用你接了,你晚上去吧,我帮你订酒店。”

秦筝抱着手机想,这是真的吗?这到底是个什么群体?是不是靠在网上编故事消遣?还是挣钱?

她又想到钱去了,谁能不想钱呢?秦筝是80后的尾巴,在她十来岁时,正是人们因抱惯了铁饭碗而在下岗潮面前格外不知所措的年代。男人骑着自行车送妻子去夜总会,送去能给钱的老板的家,早上再骑着自行车接回来。现在换成了一群妻子,把她们的丈夫送出去,只不过是送出去消费的。

微博上的人说:“这样子不会被传染什么脏病?”“尊重祝福锁死,娇妻收好你的河童别放出来吓人了。”也有人说:“谁知道她们有什么难处呢?”

她没什么立场对这个几乎是耸人听闻的事件发表看法。以前,她看到什么稀奇事,还会与邵鹏分享,邵鹏说:“网上的事不用看,就没有真的。”他自己搞互联网,却不信任无孔不入的数字信息。

随着互联网文化的发展,原本中性甚至偏褒义的“娇妻”的含义被置换了。谁戴上娇妻的帽子,谁就在社交平台被宣判数字死刑,失去生存权。秦筝想,自己一定是失去了生存权的。就连简时,都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娇妻”这个词,害怕刺伤她。

她还失去了很多权利,比如询问邵鹏工作状况的权利,关心他社交圈的权利。邵鹏会因为她的探索冷下脸,特别是那件事情发生后。她只闹了一晚上,便决定让它过去。不然怎么办呢?离婚也与结婚一样,并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皆大欢喜、快意恩仇的。

秦筝与简时做了四年大学室友。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没有简时那样卖力。或者说,简时的卖力在别处。当年简时以专业课第一保研,毕业后又去英国读了二硕,27岁拖着箱子去了上海。后来杂志社搬到了北京,她又去北京。她总是在外头忙,去法国、美国、日本,给秦筝带回化妆品、咖啡豆,在国内还没流行的导管卫生棉条。

而27岁的秦筝有了安安。简时周末坐动车去看她,被产科走廊上躺满的孕妇们隆起的肚皮和呻吟吓得不知所措,像一只被迫要穿过鬣狗群的瞪羚。秦筝让简时抱抱安安,简时不敢,怕碰坏了。“她要怎么长大呀?她像一只茄子。”简时说。

生第二只茄子的时候,秦筝经历了十万分之一概率的羊水栓塞。当天北京某三甲医院的妇产科一把刀过来交流,将秦筝从阎王的生死薄上划掉了。秦筝觉得自己一生的好运都用在了那一天。她没有告诉简时这件事,简时是刷微博知道的。这个重大的幸运让秦筝在小范围短时间内出了名。简时跟她视频,一边骂她一边哭。秦筝说:“看看你来之不易的干儿子。”简时说:“我不看!他让你差点没了!”

因为这句话,邵鹏一直不喜欢简时。特别是许多年里简时总是一副随时准备为虚无缥缈的女性权益战斗的样子。她熟读波伏娃、上野千鹤子,在朋友圈写《塔尔》的小作文,朋友圈背景图是金斯伯格大法官。“她家里肯定有什么不正常的,正常的家庭养不出这样的女的。”邵鹏评论道。

简时最近失了业,回了老家。简时发给她院子里的樱桃树,还有在树下排便的柴犬。她们之间的通信有一搭无一搭,既无明确的中心思想,亦无须计较最后的回复落在谁。

家里这边一会儿短袖一会儿棉袄,我衣服没带够,只能穿我妈的。

豆豆突然喜欢吃橡皮糖了,我不给他买,牙会坏的。

很久没看电影了,这边的影院总跟欠了电费似的,还是要回北京。

据说这边今年是暖夏,但我还没开空调。

这些她都不同邵鹏讲的。他们热恋的时候会说,这么琐碎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的挤满诺基亚的内存,毫无意义,竟不觉烦。现在只有简时不觉得烦了。虽然她知道简时挺烦她的两只小崽子。不过她不生气。简时平等地厌烦所有的儿童,平等地爱所有的狗。

关于简时问起的Peter,秦筝有些模糊的印象。她上大学时成绩并不好。她不喜欢英语,是她妈希望她能当个老师,逼着她填的志愿。但是Peter让她想起了初中的物理老师。她不爱学物理,但张老师的课她愿意打起精神听。可惜他做不成一个好老师。只教了半学期,被学生家长投诉走了。秦筝记得上完最后一节课,张老师对学生们鞠了一躬,轻轻说:“老师对不起你们。”他弯腰低头的姿势十分悲伤,像一只因表演不了马戏而局促的长颈鹿。后来的许多年,走过那些望不到尽头却只能往前走的路,令她越来越同情那个男人。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认真就能做好的。

每次张老师放下教鞭,面对吵闹的教室轻轻叹气,背过身继续写板书,秦筝都很难过。秦筝想回答他的提问,觉得这样可能会让他开心点,但她答不上来,她连课本上的东西都没办法全都弄懂。她坐在讲台的斜对角,张老师走过来,看到她试卷上的大题几乎都是空着的,填空题上也有很多红色的叉,便弯下腰轻声问:“这些你都不会吗?”秦筝愧疚地“嗯”一声。

张老师把她的试卷拿起来看了一遍,沾了粉笔灰的无名指戴着一枚暗淡的指环。秦筝想,指环那一边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胖的还是瘦的?温柔的还是泼辣的?他有孩子吗?孩子也像这些学生一样难以管教吗?

张老师让她到讲桌边去,以免打扰别的同学自习。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对她说:“你要判断出题者的目的,知道这道题的本质是需要你做什么。”秦筝点着头。这道题她得了一半分,因为公式带入错误,导致运算无法进行。后来秦筝觉得,这很像人生。很多事情一开始是向着好的方向去的,至少表面上是好的,但走着走着就到了绝境,到了一地鸡毛。

之后秦筝的物理成绩仍旧没有起色。但张老师很有耐心,许是他认为秦筝已经很努力,却得不到回报,这样的孩子总是令人怜悯的,无法对她说出苛责的话。他不知道的是,秦筝看着他,心中也是带着怜悯的。不知为何,张老师会留给她如此笃定的印象:他是个很好欺负的人,一定吃过许多亏,或许空有才华不得施展,他格外的柔和和忧郁便由此造就。那时的秦筝还未读过严歌苓。你对一个男人崇拜或喜爱都不要紧,一旦产生怜悯,感情便不可控。

秦筝对简时说这些,简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老天,你好早熟!不过张老师是个好人,很可怜的。”又说:“我初中时的物理老师是个很猥琐的男人,调戏我们的实习英语老师。我把图钉放在他的座位上,他的屁股可遭了罪了,但他不敢声张。胆子这么小,这么可恨。”

邵鹏在秦筝身边打起呼噜。他们刚决定住到一起时,邵鹏说:“我要是打呼噜,你就捏我的鼻子。”那时邵鹏刚刚上班,几乎日日下半夜才回来,倒头就睡。秦筝在他的呼噜声中感到一种踏实。她靠过去,邵鹏迷迷糊糊地把她抱在怀里,说着“老婆真好”之类的梦话。

秦筝摸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戴上耳塞。

第三场

简时在电影放映到一半时接到老周的微信,问她有没有时间谈谈关于工作的事。简时说她在看电影。老周说:“那等你看完跟我说。反正看电影也是业务学习。”

老周是之前简时的同事,社里的元老了,离开时的头衔是运营总监。那是一本老牌的电影杂志。疫情三年,所有国际板块都只能搞搞二手信息。不像之前,简时刚入职就去了伦敦电影节看片写稿。现在放开了,反而停刊了,一部分内容并入同集团一本城市生活杂志,老编辑们默契地递了辞呈。简时在这里干了八年,没有长过高等教育的年头,这是她之前没想到的。

在疫情之前,出国是平常的事。后来就在国内转,最严重的时候,国内的颁奖礼电影节首映式也取消,就只坐办公室,翻翻海外杂志的稿子。她在20年夏天认识了陈立冬,朝九晚五的工作,谈恋爱最适合不过。她记得刚交换微信时,她问了句:“你是立冬生的吗?”陈立冬说:“我是春分生的。”

老周出去之后干了策展,专门跑影展和各种论坛。简时前东家的对家杂志,也出走了一个副主编,自己出来做自媒体,与老周密切合作。都是挣钱么,没什么可避讳。老周说简时要是过去,可以直接给个策划总监。简时说:“我监不了,我就能管我自己。”老周说:“别废话,来还是不来。”

陈立冬问简时什么时候回北京,她说:“还不知道呢。工作没定。”那个时候她已经跟着老周去青年影展了。反正她两个微信号,就算发了工作相关,陈立冬也看不到。

陈立冬总觉得他们该结婚了。要不是他提结婚,简时都快记不得他们交往多久了。她没想过到底什么时候结婚。一谈结婚,她有一种高中时面对数学试卷时的恍惚。陈立冬说:“你总是躲,让我很没安全感。你还喜不喜欢我?”要么就是:“你看秦筝儿子都那么大了。”简时觉得他的说辞很像某些女性长辈会说的。

青年影展的大部分参展作品在商业院线都不会放,很多是在国外独立电影节溜了一圈回来的,打打知名度,可能会在艺联的院线呆几天。简时挂着工作证,跟着老周跑一个个首映,还要跟片方和主创社交。老周介绍她时说这是简老师,资深的影评人,策划人。在国内影评人的处境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笑笑就过去。

简时头一晚通宵写稿,上午的场次又太早了,等她去的时候,片子已经放了三分之一。她一路猫着腰溜到后排最边上坐下。银幕上的男人正跪着擦地,地上是零星的呕吐物。拧抹布时给了通红的双手一个特写,镜头跟着摇到脸上。是丁一。

电影是个年轻导演的第一部长片,对侯麦的模仿十分明显,连片名都叫《春夏秋冬》。大部分演员表演称不上合格,明显缺乏在镜头前调动自己,配合机位的经验,弄得丁一在里头都有了点鹤立鸡群的意思。他演一个软弱的丈夫,一个失败的画家,说不知道哪里的方言,走路时身子向一边歪斜。但是在抗日神剧里,他的身板儿是很直的。

放映结束后,导演领着编剧和演员上台,底下还算给面子,没有吝啬掌声。导演看样子三十出头,微秃,不善言辞,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东倒西歪没个头绪。丁一帮他圆了一些话,十分老练,又不抢风头。

到了自由提问时,面子上的热情就消耗完了。志愿者拿着麦,挨个打量看起来不会乱说的提问者。简时坐的那一排,似乎只有她一个媒体,她又坐边上,于是麦在她和志愿者之间悬着,稍微偏向她。简时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怯场倒是不会的,圣丹斯她去过,金球她也去过。她站起来试了试麦,确定短促而沉闷的击打声正常地在音箱里回荡,然后说:“丁一老师您好,我是您的粉丝。”

大伙儿哄地笑开了。丁一没笑,似乎在试图理解她这句话,歪着头看她。他在电影里有刘海,现在头发全部梳过去了,穿着影展的周边T恤,简时开始不自觉地估量他的臂围。

“请问电影里的画都是您自己画的吗?”简时问。

“是我画的。”丁一说,“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您是美术生,剧组看着没什么钱,我就想是不是不用白不用。”

又是一阵哄笑。这次丁一也笑了,气氛便活跃了起来,简时提到的“没钱”引发了共鸣和话题。坐在她旁边的好像是个学电影的大学生,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剧组的托啊?”

简时说:“我真是粉丝。但是我也第一次看他演电影。”

最后一个问题时,导演说:“刚才那位粉丝老师,能给咱们打个分吗?谢谢您。”

简时举起手比了三的手势。满分是五星。

“感谢您的诚实。”导演对着她鞠了一躬,露出稀疏的头顶,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简时后面又跑了两场放映,质量都比《春夏秋冬》好些。六点多,简时正打算溜回酒店,她想点个外卖,要辣的,麻辣烫水煮牛肉都行,再把电子榨菜《生活大爆炸》投屏到电视上。她打开软件按照评星搜附近的外卖,老周过来拍了一下她。

“跟郭导他们吃个饭,你也来吧。”

简时面露难色。

“人郭导特意说请你去的。再说你不是丁老师粉丝吗,让他给你签个名呗。哎呀早说了让你多走动嘛简总监,以前你就这样,公司就那么点人,干了八年,隔壁主编你都不认识。”

十几个人的饭局,《春夏秋冬》的主创团队,两个策划,一个编剧,几个影视大V。老周跟他们都认识,简时不认识。大V只知道账号,没见过人。老周和简时到时,菜已经上了几道。是中式的创意菜。简时来之前特别怕要吃的是火锅,跟陌生人在一个锅里捞东西吃,她会当场落荒而逃。简时迅速识别了一下眼前的面孔,没有丁一。

老周说,郭导是丁一的学弟,这片子他投了些钱,也算出品人。简时说:“娱乐圈可真挣钱,演普法剧都能这么有钱。”老周说:“据说还蛮有家底的,当演员就是玩票,什么都演,不挑剧,有朋友喊他就去。”简时说:“原来是富二代逐梦演艺圈啊。”老周说:“好像是红三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学的那个专业本来也不挣钱,一般家庭肯定不愿意让小孩学。”

制片人端着酒杯过来,说要敬简时。她刚要坐下,膝盖在半程曲着,只能又伸直,随手拿起面前的空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制片人说:“多亏简老师节奏带得好,小郭他社恐,不会说话。那什么,你们年轻人说是i人还是什么人的?哈哈。哎哟,丁老师可来了,不过来跟你粉丝打个招呼啊?”

丁一还是穿着那件周边T恤,拉开简时旁边的凳子坐下去。简时赶紧拖着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给他腾出更多地方。丁一说:“不用,不挤的。”他坐下时肩膀与简时碰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制片人说:“简老师,看在你爱豆份儿上,回头给咱们写点好话呗?”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爱豆”这个词被他说出来,难免有种老黄瓜刷绿漆的尴尬,只不过尴尬的是旁人。

“别听老周瞎说我是什么资深影评人,就一跑腿写稿的。”简时笑道。

丁一叫服务员过来把他的茶换成白开水。简时跟着说:“麻烦给我也换成水吧。谢谢。”她已经喝了两杯加浓美式,这会儿不敢再增加咖啡因,否则晚上别想睡了。茶叶的咖啡因含量实际上比咖啡豆还高。陈立冬告诉她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丁一问:“你原来是《电影视野》的编辑?”他说话时没有看简时,专注地夹盘子里的豌豆,夹了数次才成功。

简时说:“是。杂志倒闭了。”

“我上学时经常买。”丁一咀嚼着来之不易的豌豆,“零几年的时候还给杂志写过信,提意见。我说你们八卦版块太长了,哪个女演员给哪个导演生过孩子与她的表演水平没有关系,观众也用不着知道。”

简时点点头。这不代表她认同,也不是否定,就像发微信时,总会有一个表情包收尾,doge什么的,让聊天的结束不会显出不耐的嫌疑。

有个大V提议大家建一个群。这样的群简时有很多,去开会,三个人也要拉个群,拉完了还要再分别单独加好友,那拉群又有什么必要呢?有了群加好友又有什么必要呢?反正最后都是通讯录里的尸体,连点赞之交都算不上。有些人总是改微信名,换头像,简时就对不上号了。所以她的头像和微信名从来不换。

丁一说:“我出去抽根烟。”

简时几乎立刻判断出他说的不是真话。他的身上没有烟味儿。他就是拒绝让手机里多上这些人罢了。简时想,有背景就是任性啊,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简时摸出工作专用的手机,沮丧地发现它已经休克多时。这意味着她的私人微信通讯录里将会多出十具尸体了。她想说手机没电了,回头再让老周拉她进群(她可以跟老周说别拉),另一部满电的手机此时却响起了10086的电话。她只能在按掉后,挂上“很高兴能参观你们的朋友圈”的表情,输入了大V发起群聊的数字。

丁一再次进来,手里拿着两罐无糖雪碧,自己开了一罐,另一罐放在简时面前,说:“拉群了吗?我加你个微信吧,简老师。”

简时说:“哦,好的丁老师。”

刚拿出手机,一个文学策划过来同丁一敬酒,丁一用雪碧跟他碰杯。简时的头像是很多年前很火的《搞笑漫画日和》中的“坑爹呢这是”,她一直用这个。她迅速地点击更换头像,却发现相册里是一望无际的表情包,只能匆匆选定一张蹲在落地窗前的幼年来福。来福是她妈年初时抱回来的柴犬。

丁一把手机放到简时面前,上面是他的二维码,扫过之后,出现了他的微信头像,一只凑近镜头的猫,可能是梨花。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

大V说:“简老师,你拉丁老师进群呀。”

简时看到丁一进群后,马上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收到丁一的微信:“你头像的狗是你的狗吗?”

“是我妈养的,在老家,名字叫来福。你的猫是你的猫吗?”

“是。它叫旺旺,以前是男孩子。”

“好可爱哦。”简时回,又想,猫叫旺旺,要是他养狗,可能就叫喵喵。

“你的来福也很可爱。”

“我觉得这个饭局非常无聊,菜也不好吃。”丁一接着发来第二条。简时想回一个什么表情包,但又觉得,丁一不像是用表情包的人。回文字,又怎么说都不妥。即使是他们一对一的私下交谈,她都不好意思说出饭难吃,饭局无聊,于是只能转过去,让丁一认为她是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一般与老周说话。她说的是:“这个饭是谁请的?”

老周说:“当然是片方。”

“那咱们算恰饭写好评?”

“这年头谁不恰饭啊?哪有几个真影评。再说他们可没给咱们现钱儿。”

丁一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豌豆喝雪碧。等她跟老周扯完勉为其难找出的话题,丁一才说:“你手机一直在震。”

简时看了一眼,陈立冬给她连发若干条微信。

你是不是已经回北京了。你妈跟我说你回了。

我们得谈谈。

我妈都着急了,一直问我们是不是分了。

简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第四场

陈立冬不是简时喜欢的那种类型。在她的审美范畴里头的男人都是细高个儿,适当的锻炼痕迹,最好有一张聪明的脸,不是精明。陈立冬一米七,比她高了五厘米,她穿马丁靴两个人就差不多高了。他也不爱运动,身架子和脸圆圆的,有点肱骨前移,简时总去掰他肩膀,“打开!不要驼背!”拽他一起去跑步,陈立冬在床上翻个身背对她,“运动过量伤气血。”简时说:“那我给你买个健身环大冒险。”陈立冬被子一蒙,不理她的骚扰。

反过来陈立冬也不爱简时总是去健身房,去玩飞盘,玩攀岩。之前疫情缓解,健身房重开,简时续上了私教课,陈立冬去接她,看到那个胸肌鼓鼓的男教练在简时臀推时叉着腿站在她上方,气得脑门儿冒汗。简时揽着他脖子说:“哎呀,上大重量时教练要保护一下的呀。陈立冬别过脸继续置气,简时就说:“行行行,这几节课完了我换个女的。”

换了女的,陈立冬也不高兴,那个女教练跟简时玩得好,组飞盘局总是叫她,男男女女的就为了抢一个盘子你推我我抱你,女生穿个内衣,男的一个个胸比女的还大。简时不乐意了。“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叫你跟我一块儿去,你也不动弹!我告诉你,男的过了二十八精子质量都下降了,你还不赶紧动起来!”

陈立冬就说:“下没下降,你也不提结婚这事儿,质量再高有啥用?”

好么,又被他带沟里了。简时想给自己俩大嘴巴子,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都说理工男嘴笨,陈立冬这嘴倒是叭叭的,比她这个文学硕士还能说。

简时与陈立冬相亲的头一天紧急拔了智齿。狡猾的智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给牙医造成了职业生涯的滑铁卢,留给她一个缝起来的可怖伤口和肿成蜜蜂狗的脸。她之前发给陈立冬的照片是在网红照相馆拍的证件照,虽然不至于判若两人,但小修小补是有的。她没有证件照上那么白,又肿着一张脸,说话含含糊糊,照骗含量十足。

但见过面之后,陈立冬却提出了进一步接触的要求。简时来见他那天白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米白色帆布包半旧不新,像是某个活动的纪念品。陈立冬想,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个岁数了,图的不就是结婚过日子。

第二次见面,他们约在一个日料店,简时的脸也消了肿。原来她有一张略带男相的脸,剑眉直鼻,脸颊瘦削,下颌骨很有力,脸肿时的滑稽感,反倒平添了些许温和。她问:“你爱不爱吃炸猪排?团个套餐?这个店我经常来的,猪排很好吃。”陈立冬的感动又添上一层。她不像网上那些投稿奇葩相亲对象的女生,她不在意用团购券,甚至主动提出AA。

实际上简时AA的原因是她认为两人不会有下文了。她看过陈立冬的朋友圈,发现他喜欢一个圆圆脸大眼睛,白白瘦瘦,说话细声细气的女演员。她猜想陈立冬想再见她只是想看看她正常时的样子。刚好,陈立冬也不是她的菜。她很在意男生有小肚子这件事。

让她觉得陈立冬还不错的原因,是陈立冬拒绝了AA。“你不想让我请,那咱们也不能平摊,我是男的,吃得多,你跟我平摊,是我占你便宜。”他说。

简时是健身完过去的,饿得要死,吃得比陈立冬还多。

回去之后,陈立冬在微信上跟简时说:“我很喜欢你,能不能跟我发展看看?”

秦筝看完陈立冬的条件,建议她可以试试,理由是“他很适合结婚。”

简时说:“可是我对他没什么感觉。”秦筝说:“你不会是想一见钟情吧?”简时磨磨蹭蹭说不出来。秦筝说:“能一见钟情的都在电影里,在动画片里。你不要幻想,这个年纪了。”简时说:“那叫动漫。”

“都一样。”秦筝说,“我看他挺老实的,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理工男的?”

简时她爸就是学工科的,电气工程,爷爷也是电业局的工程师。说她喜欢理工男,实际上是她也没有文科男做参考对象。连她妈也是搞工科的。之前她妈单位办了个集体相亲,特意让她请年假回老家参加,一屋子的刘工,赵工,于工,简时加了一圈微信,手机里多了十具赛博尸体。

陈立冬以前,简时也谈过两次自由恋爱,都是读研时,分别持续了四个月和半年。分手时,男生都失望地说:“简时,你到底会不会喜欢人啊?”第二任男友还跑到校内网上去说她是同性恋,因为从来没看过她穿裙子和化妆。回望过去,她能切实地感受到那份感情名为“喜欢”的经验,似乎只应验于Peter。

但是秦筝的话她听进去了。就算是Peter,她也绝非一见钟情。也许秦筝是对的。到了这个年纪,要做的就是结婚了。就像高考似的,那个就是你头悬梁锥刺股要的结果,急赤白脸,姿态狼狈也没关系,反正你分数够了。反正你结婚了,反正你生孩子了,反正,你的孩子也要结婚的。

简时给陈立冬找出了若干优点,比如,他的名字很文艺,这说明他拥有浪漫的家庭氛围。但是后来陈立冬告诉她,实际上他的名字叫立东,上户口的时候,业务员弄错了。

一开始,陈家不是很满意简时。陈立冬他妈说简时看着不好生养,干巴巴的,像农村下地干活的小子,还是学外语的,还出过国。“你阿姨说,不嫁经济男,不娶外语女!学外语的女的心思很活的!”而且简时没有北京户口,陈立冬的单位是公家的,给户口。

但陈立冬对简时很放心。她单位男的很少,没什么机会接触异性,心思活也活不到谁身上。她也不在意纪念日什么的,从没向他要过礼物,情绪稳定,自己剥虾,自己去医院吊水,喝醉了不叫他接,不查手机,从不给陈立冬找任何麻烦。

唯一看走眼的一点是,简时其实不是什么节俭的人。她会花很多钱上私教课,打拳击(这太野蛮了,陈立冬很怕简时会家暴他);花很多钱买耳机,这个听歌,那个打游戏,那个健身时用,那个骑行时戴;花很多钱从日本网站海淘唱片(现在哪还有人听唱片呢?她竟然还花一万块买音箱);花很多钱买不必要的会员播客和实体书……甚至连自行车都要花钱买,共享单车蓝的黄的绿的堆满人行道,她偏要去骑行论坛看那些意大利牌子,日本牌子。陈立冬不免担心,如若他们组建家庭,简时这种热衷在无用之物上花费的行为对他们的生活无益。他俩都没有房子,就算两家父母可以支援凑首付,贷款也是一个光听就喘不过气的数字,以后还有孩子,孩子上幼儿园,上学……简时马上三十五了,他三十六,再不生孩子上岸,就要被同龄人抛弃在满是污染物的、名为失败的海里了。

但简时似乎不着急。陈立冬试图从一切与结婚相关的事物——譬如同事的婚礼,各种直播间里的婚纱照和三金优惠套餐,甚至是有关家暴的新闻之中寻找能够提醒简时的由头。陈立冬他妈直接建议他们应该同居,否则按照现在这样,是营造不出“即将成婚”的氛围的,甚至不那么隐晦地暗示陈立冬,可以先让简时怀孕。陈立冬连连摇头:“简时是一定要做安全措施的。”他妈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会想点法子!怎么这样老实!没有出息!”又说,“我就说单亲家庭出来的女孩,总是有一定的心理缺陷的!”

陈立冬的父母是复婚的。原本两口子已经离了十多年,到了儿子开始相亲,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不但复了婚,早早从工厂买断的父亲,还去了亲戚家的厂子里上起了班,积极给儿子打造了一个在相亲市场上占据优势地位的后盾。陈父本不是个热爱劳动的人,等简时的未来儿媳身份基本上牢固后,他立刻离开了亲戚的厂子,气得妻子用他换下来的跨栏背心抽他的膀子:“这都没个一定呢!你怎么这样懒!多干几天能死?”陈父说:“怎么没个一定?我看就很一定!”相比妻子,他对儿子的婚事乐观许多。简时年纪大了,又没有户口,又是单亲,必定是不能错过陈立冬这个有户口的优质结婚对象的。该着急该表现的是简时嘛。

在一次过夜后,陈立冬用比平时更郑重的语气对她说:“咱俩现在这样跑来跑去,实在是不方便。而且你想想看,从环保的角度,一个家庭的消耗,这个碳排量啊,用水什么的,总比两个人要少是不是?”

简时平时算得上比较注重环保节能的。陈立冬上完厕所,她大喊“不要冲!”,一个箭步窜进卫生间,不管积蓄多少,总要排放一轮,才不枉冲一次水。

现在陈立冬住在单位宿舍,简时和一个在英国时认识的朋友合租,双方各自就近各自的工作地点,中间隔着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地铁行程,于是只在周末见面。简时不觉得有什么,她认为这样可以保持新鲜感。

“咱俩都这么久了,用不着靠新鲜感才能过下去吧?”陈立冬不同意她的看法。

“怎么不用呢?总是凑到一起,打鼻子撞脸的,不烦都给弄烦了。秦筝现在多看她家邵鹏一眼就烦。”

“那是他俩本来就有问题。再说,结婚了,自然有结婚的方式来解决你说的相看两厌。”

“那不结不就行了。”简时理所当然地说,“饿了,叫外卖吧。”

“不结?简时,你没开玩笑吧?”

简时像外国人那样耸耸肩。陈立冬脸色不好看了。

“我在跟你认真说这件事。咱们俩都这个岁数了,不是能过了今天不想明天的小年轻了。你说秦筝,她再烦,不也生了二胎了?所有人不都是这么过的。”

简时转脸看着陈立冬。陈立冬也看着她。忽然他觉得简时有点陌生了。他甚至想,头一次见面时的那个肿着脸的简时,和后来的简时不是一个人。那个简时很温和,看上去也没有不寻常的念头。不像后来的简时,她的思想和话语,与她恢复了锋利的下颌骨一样,总是会割伤些什么。

从那天往后,他们开始避免,准确地说,是避免用郑重其事的方式谈到结婚这件事,仿佛用随意与玩笑代替,就更容易在争吵的边缘虚晃过去。

陈母总是说:“我们家是男孩,不着急的,这个不合适,找下一个就是了。女的不行,女的三十多岁,别人不催,她自己都着急的。”陈立冬在角力中应该是优势的一方,大可以昂起头对待简时,然而,简时竟无一丝“三十多岁的女的”该有的危机自觉,弄得陈立冬变成了“不行”的那个。这令他羞愧。也许又因着这种羞愧,他龟缩于现状,无法痛快展现作为一个有北京户口和固定工作的男人的优势,砸开名为简时的锁扣,再去寻一个迫不及待需要钻进婚姻的巢穴,诞下后代的女人。

陈立冬原本认为,简时失业会是一个契机。既然不工作,那就结婚吧,人总得为什么事情忙一忙吧,否则其他人都有得忙,自己什么都不做,负罪感都吃饱了。简时说她要回老家看看奶奶,结婚的事等她回来再谈,陈立冬也同意了。他妈给他出主意,让他跟简时一起回,顺便瞧瞧简家的情况。陈立冬不愿意,而且他知道简时也不会愿意的。他妈不肯放过,日日打电话来催促,还好单位救了他,派他去天津出差一个月。

他做完了工作回来,简时还没有回北京,说是没有想好找什么工作。他妈说:“那你就去她家嘛!你要是觉得难办,我跟你爸陪你一块儿去,反正两家迟早要见的。”

之前简时她妈到北京来看女儿,陈立冬见过一次,加了微信,逢年过节问候祝福。简时对他父母也是如此。但双方家长并没有正式见过面。

陈立冬连忙让他妈别添乱,但又想着,堵上他妈的嘴也好。他给简时她妈发了问候微信,接着谨慎地把话题转移至“想要去简家与简时见面”上头,得到的却是简时已经回北京了的回复。

陈立冬心中警铃大作。简时明明已经回北京,却告诉自己还在家,这说明她不想同他见面。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第一个闯进陈立冬脑海中的就是简时有了一个秘密的情人。但翻遍简时的朋友圈,他都找不到一丝异常。冷静下来后,陈立冬再次思忖,又觉得不是这个原因。简时不是个会藏事儿的人,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相当困难。

思来想去,陈立冬觉得除了直截了当,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他原本想问问秦筝,但又觉得,万一简时真的有事情瞒着自己,秦筝肯定是帮着她的。他至今都觉得简时与秦筝能成为闺蜜是一桩不可思议的奇闻。女人的友谊真是离奇啊,她们明明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但是陈立冬有时又会想,如果简时能像秦筝这般正常就好了,这样他们之间就不会存在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陈立冬发给简时的微信迟迟未回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因为工作而没看手机的可能性也不大。简时是很少加班的。这期间他妈又打进电话来。自从意识到儿子的婚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板上钉钉后,她就寝食难安,恨不能隔一个小时就向儿子确认一次,仿佛是在催促已经超时的外卖。陈立冬被弄得心烦,心烦在他妈的那句“这丫头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到达了顶点。他冲他妈喊:“你能不能别在这里添乱了!”她妈说:“我这不是为你好!之前我就说不娶外语女,你不听!你……”陈立冬挂断电话,太阳穴突突跳。

微信仍然安安静静。陈立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简时的头像变了。

陈立冬认识她这么久,她没换过头像。他周围的那些女同事,大部分隔段时间都会换的,谈了恋爱,要换成情侣头像;心情emo,也要换个头像。简时永远是那个“坑爹呢这是”。她说这个头像从注册账号时就开始用了,用出了感情,不想换。

陈立冬看着那只张着嘴宛如微笑的狗,下决心一般问:“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十分钟后,简时回:“不好意思,刚在跟片方应酬,没看手机。”接着又发了一张随手拍的席间的照片作为证据。至于陈立冬对她已经回北京却不告诉自己的质问,她没有相应的回复。

简时旁边坐的是个男的,很明显,他的手腕入镜了,戴着一只样式朴素的omega,旁边的手机应该也是他的,没有套手机壳的iPhoneXR。2023年了还在用XR,应该不是演员吧。

简时身边出现过的男的,那个老周他知道,孩子都上初中了。这个人是老周吗?他没戴婚戒。当然不是所有已婚人士都戴婚戒的,年纪大一点的不讲这个……陈立冬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些。

陈立冬在微信上说:“你什么时候结束,我给你打电话。”

简时说:“我要去趟秦筝那,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

第五场

简时赶到殡仪馆时天快亮了,已经有早出殡的家族在门口披麻戴孝。她等了一会儿,秦筝远远地向她跑来。简时朝着她走了几步,上前抱住她。秦筝把脸在她的肩膀上靠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时擦了擦眼睛,说:“我还怕你找不到地方。”

她们并肩往里走。

“怎么会这样突然?”简时问。

秦筝说:“也不算突然,其实我们都有准备了,这个病只能越来越坏。”

“孩子们也跟着来了?”

“没,送邵鹏他爸妈那去了。这里人多,万一感染了,麻烦。”

秦筝带着简时去灵堂。她上了香,对着棺木鞠躬,秦筝和她妈回了礼。秦筝她妈对简时没有印象,问:“你是筝筝的朋友吗?”

简时说:“阿姨好,我叫简时,是秦筝的大学室友。”

秦母说:“哦,你就是简时。筝筝说你在北京,是个女强人。”

秦筝说:“妈,简时给我当过伴娘的。”

秦母点了下头,她的眼圈呈现出紫红色,但现下并没有泪水。简时想起自己的爷爷刚去世那会儿,奶奶哭得并不多,反倒是头七过完了,许是意识到,她失去的并不是一个称为“丈夫”的形象,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这才日日泪水汹涌,随便一件小事就能触发悲痛。秦母大概也是如此。虽然她对丈夫早已因他年轻时的暴力和对酒精的狂热而心死,但总说老伴老伴,老来伴,岁数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用吵闹怨怼打发时光。

秦筝她爸死于尿毒症的并发症,此前每隔两天,就要去透析一次,这样过了十年之久。秦筝结婚时,简时在婚礼上看到她爸,也许是那时还在早期,看不出什么虚弱感。她以伴娘的身份陪着秦筝度过那表演意味浓厚的一天。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邵鹏本人,一个平常走在路上,会马上淹没于人群的男人。邵鹏带着伴郎来接亲,不知是否是婚庆公司的主意,邵鹏她妈脖子上挂着“下岗证”,秦筝的则是“上岗证”,婆媳二人将邵鹏夹在中间,拍了合影。三人脸上的笑容令原本因忙乱和不合身的伴娘礼服而浑身出汗的简时感到一股凉意。她突然明白了“新娘”的含义,一个新的娘,从旧的娘手中接过了养育儿子的任务。

秦筝带简时去隔壁的休息室坐,邵鹏和秦家的一些亲戚在那。简时向邵鹏打了招呼,说了些节哀顺变的话。邵鹏很有风度地点头致谢。地上铺满了瓜子皮,简时找了个地方坐着,在app上找酒店,与陈立冬的微信还停留在八个小时前。她知道陈立冬想同她讲什么。对于让自己成为他的新娘这件事,陈家上下焦灼无比。他们担心简时已经是高龄,生育会变得困难。可简时一想到秦筝生二胎时的凶险,以及艰难的产后恢复,就怕得要死。她把秦筝死里逃生的事讲给陈立冬,陈立冬说:“哎呀,你运气好,不会的。”简时说秦筝生完一年了还有漏尿的毛病,陈立冬说:“哪有那样娇气,我妈不是也生了俩吗?她出了月子就下地干活了。”又说:“不要总说这些,很晦气啊。”

邵鹏与秦家的亲戚们打起麻将。在哗啦哗啦的声音中,天色彻底明亮起来。秦筝她爸是小三天,守灵对人的消耗便减少许多,再等一天一宿就出殡了。秦筝她妈熬得疲倦,秦筝打车送她回家,顺便捎上简时回酒店。秦筝对她说:“白天不要过来了,明早来看一眼就行。”简时说:“我没事的,回去眯一会儿就行。”秦筝坚持不让她跟着熬,她妈也说:“能来看看就好了,筝筝也就你这么一个能特意跑一趟的朋友。”

简时找了个离殡仪馆近些的酒店,洗了澡,叫了份麦当劳,想了想,还是给陈立冬发了个微信。她只告诉他自己要到秦筝这来,并未说原因。现在时间还早,又是周六,陈立冬应该没起床,不会马上回复他。她原本可以稍晚一些再发微信的,因此,简时意识到,自己是在逃避看到陈立冬的回复。她巴不得陈立冬永远别回复。

简时想,是因为她不爱陈立冬了吗?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陈立冬吗?可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挺不错的男人哎——至少适合结婚。

麦当劳便宜又浓烈的鲜煮咖啡,以及《生活大爆炸》的罐头笑声向简时原本应该疲倦的身体和神经灌注了一些力气。但她知道这只是一种晚期病人打了吗啡后的短暂时效。读本科时,美剧英剧都得从电驴上下载。校内网容量有限,支撑不了宿舍六个人同时使用下载工具,于是她们指定了一个人——就是简时——来下载,之后再用移动硬盘拷贝给其他人。现在她是网盘高贵的vip会员,拥有接近无限量的存储空间和4k分辨率。数字时代,各种信息和资源如雪花一般围绕,将人埋没。有时候简时也会让自己像某些文艺青年一样,适度怀念没有微博、微信的时代,仿佛那个时代的神秘与珍贵,不足为Z世代道也。可她的职业恰恰建立在数字时代之上,就连她的这些怀念,也是发在社交账号上的。她也习惯了从社交账号开始接近一个人。别人也会这样接近她、阅读她。当面难以说出口的,发些夹着表情包的微信,似乎就会令谈话内容不那么锋利,时间不那么难捱。

简时的工作手机收到老周的微信,问她影展的稿子什么时候能发。他们这种自媒体,图的就是一个快。因此简时在高铁上没有睡,一直在赶《春夏秋冬》的评论稿。这部片子直白点说,乏善可陈,优点模糊,缺点也没那么尖锐,属于新人导演能交出来的质量尚可的艺术片。但简时存了一点私心,她在稿子里稍微,只是稍微,肯定了丁一的演技。她甚至觉得,丁一的存在让这部片子多了一星。

老周知道简时是去奔丧的,少不了熬夜,就叫她直接把稿子发来,有需要改的细节让实习生改。现在就业市场内卷得厉害,他们这种小体量的自媒体,也能招到传媒大学的研究生来实习了。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年轻,简时偶尔也会感叹自己年华已逝,但想想现在年轻人们处在这个三千五招一个211硕士当前台的时代里头,又庆幸自己早生了十年。

简时下了趟楼,将垃圾丢弃,又去前台要了两包速溶咖啡。回到房间,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简时没去看,先用烧水和冲咖啡拖延了一会儿将要面对的陈立冬的微信。每当需要面对难题,热饮似乎会让简时稍微平静一些,咖啡,茶,什么都没有的话,一杯热水也可以。

但微信并非来自陈立冬,而是丁一。

简时放下杯子,忽然感到一种侥幸而可耻的,藏有一丝欣喜的如释重负。

“你不在北京了?”他问。

“我到H城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微博的IP变了。”

在高铁上,简时收到丁一的微信,感谢她在放映会时帮忙炒气氛,又说:“你回头也不用因为一顿饭就说违心的话,片子质量如何,我心里也有数。”

简时很诧异,便说:“丁老师,您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郭导不得哭死?”

丁一说:“我投了大头,我是老板,爱往哪拐往哪拐。”

简时笑出了声。她想,丁一怪有意思的,他与她几乎算是陌生人,却说这样有熟人感的随意的话。她忽然很想去了解这个人,不是通过电影中的表演那种了解。于是她决定稍作僭越,问:“丁老师,你不用微博吗?为什么我在微博搜不到你?”

打完字,简时忽然意识到还是要用敬语的,但她的拇指先于她的大脑行动,按下了发送键。

几秒钟后,丁一发过来一个微博链接。那是个与“丁一”或“DingYi”毫无关系的账号名称,微博用户后跟着一串数字,像是僵尸号。头像与他的微信一样,是那只叫旺旺的猫。

简时问:“丁老师,你都没有认证微博吗?”

“没这个必要。我又不是名人。”

简时想,要不要也把自己的微博给他?毕竟社交账号就是一个人的名片,这是被数字年代催生的社交礼仪。就像从前的脱帽致敬变成了今日的摘下耳机,其含义都是交流的开始。

在简时犹豫的时候,丁一问:“你的微博能让我看看吗?”

他没有说“你的微博是什么”,或者“能不能给我你的微博”,这其中差别的微妙,简时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进入自己的微博,点击左上角的三个小点,接着是那个绿色的微信好友图标。

几秒钟后,丁一说:“你的头像还挺可爱的,怎么微信不用啊?”

他是用语音发的,语气里有非常轻微的笑。简时是不喜欢别人给她发语音的,她也不给别人发。没有微信的年代,她喜欢发短信。不知为何,听到电话铃声,她有一种在休息日突然被通知要去补习的烦躁不安。通过听筒传达到的声音,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温柔还是愤慨,她都觉得尖锐,像是指甲划在黑板。

但丁一的这条语音,在深夜的高铁上,成了一杯简时用来安抚情绪的热饮。而且如果不是语音,简时也不会知道他是笑着的。她觉得他不会是那种随便打下一串“哈哈哈哈哈”的人。

简时的微博头像就是那个“坑爹呢这是”,也是从申请微博时用到现在的。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匆忙改了微信头像了。

“微信头像是我最近才改的。”简时说。

丁一没有继续回复。简时去看了他的微博,六个粉丝都是僵尸粉,关注账号三个,戏剧学院的官微,美院的官微,某个小众出版方的官微。最新点赞的微博是一位宠物博主发的猫。

真就是一个数字时代的纸片人。简时想。

退出丁一的微博时,简时发现,他的关注变成了四个。简时心想,不是吧。她的拇指犹豫着移动到关注列表,“坑爹呢这是”在其他三个头像中格格不入。

简时迅速翻了一遍自己近期的微博。失业前她微博倒像个正经的电影评论从业者,经常转发《电影视野》的内容。失业后开始放飞自我,嗑cp,发疯文学,鼠鼠文学。反正她又不是大V,不到四百个粉丝,发疯也没必要特意粉见或自己可见。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有疯可发,就像她转发某个搞笑视频时打出“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什么时候看到这个能不笑啊”……时,仍然绷着紧紧的一张面皮一样。人一旦被卷入互联网,总有一种怕被抛弃的恐慌,迫切需要做点什么,跟着跳入这庞杂的一望无际的网。

简时最新一条微博是一周前发的。“鼠鼠我呀,一眨眼就忙忙碌碌地到了这个年纪,连房贷还没背上,被赶出了一毕业就进的单位,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会收留我。能说话的朋友越来越少,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还不知道我应该有什么生活。今天掉了刚买的咖啡,鞋子和裤子怎么都洗不干净了。”配了一个“鼠鼠我真的顶不住了”的表情包。

她的微博是没有生活中认识的人关注的,包括陈立冬和秦筝。

微博是同好聚集地,微信是生活和工作,小红书当作搜索引擎,豆瓣当成片单书单。简时相信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第六场

丁一问:“你去H城出差了吗?”

“不是。我好朋友的父亲突然去世了,我来参加丧礼。”

“真抱歉。请节哀。”丁一发来一个微信自带的抱抱的表情。这个表情很有意思,如果是制作的那种表情包,非熟人之间的“抱抱”总是有越界的潜层含义的,自带的就没有。她不懂符号学,或者心理学这些,不知应该作何解释。

简时的“谢谢”刚发出去,屏幕上方滑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是陈立冬。

简时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话。陈立冬那边有点吵,应该是室外。他问:“你那边怎么样?要我过去吗?”

“没事,你不要折腾了。她爸是小三天,明天一早就出殡。”

“哦,那……”

“等我回去……”简时还没说完,就被进来的电话打断。

“您好,不好意思啊我不在家,您放水表箱吧。”简时说。

陈立冬发了一条文字微信:“单位要安排我驻开普敦两年,有三个同事跟我一起去。领导的意思是我们都没有家庭,比较方便。”

简时对着这两行字发呆。她和陈立冬都明白,如果真的异国两年意味着什么。他们现在都在北京,周末和假日会待在一起,饶是这样,在结婚这件事上都无法达成共识。隔着一个半球,就更无法谈未来。

虽然那个未来,简时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期盼。

“那你答应了吗?”简时问。

其实她想问得更多,更多的话还是发语音信息,或是视频通话更方便。可是她没有。陈立冬也没有。他原本是个喜欢发语音的人,有时候只是“晚上吃什么呀”“电影票我买了”“给你点了外卖”这样简短的讯息都要发语音。可是现在他选择打字。

“你想让我去的吧?”陈立冬说。

“我没有这样说。你不要这么快做决定。等我回去我们再商量。”

这句话她在语音通话中就想说。当时她想说的是:“等我回去,我们认真讨论我们是否能一起过一辈子。”

但她现在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简时,你换头像了。我差点找不到你。”

简时突然眼眶一酸。和陈立冬暧昧期时,他们曾约着一起去一个网红咖啡集市。那是个深秋,街上服装的主色调变成了黑白灰,于是事先她对陈立冬说:“我会在包上挂一只红色的熊。”到了现场,人比她想得还多。她和陈立冬打着电话寻找彼此。她强调说:“你找红色的熊!”一摸那个白色帆布袋,才发现只剩挂绳,熊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那天,他们在黑白灰的人群中摸索良久,终于看到了彼此。穿着黑色棉服的陈立冬圆圆的,倒是像一只黑色的熊。他隔着人群用眼睛衔住简时,向着她跑过来,电话还没挂断,简时能听见他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陈立冬一直到她身边才挂断通话。“我差点找不到你。”他笑着说,脸上还带着汗,鼻翼一张一翕。

简时说:“立冬,那个工作,如果去了,会对你升职有帮助吗?”她是用语音发的,而且她很少这么叫他。陈立冬叫她全名,她也叫陈立冬全名,跟别人提起他,就叫老陈。

“完成那边的项目,单位会安排一套经适房,自己出一点钱,公共产权。”陈立冬还是打字。

一套房子。就算没有产权,也太实用了。有房的近义词,就是结婚了。

简时想,她会等吗?等来一套用来结婚的房子?陈立冬会等吗?网上那么多“上岸先斩意中人”的故事,一套房在北京的价值,与“上岸”无异,甚至更重。

她突然想,陈立冬如果先“斩”了她这个意中人,一切就不用挣扎了。

简时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变这样了。她明明在工作中是担起百分百的责任的,杂志社的后辈有什么意见不敢开口,她去和主任提;需要约稿的栏目空窗,她厚着脸皮给读研时的教授写邮件,拿到授权后连夜翻译。可现在她只想把重担丢给陈立冬,让他背上那把名为辜负的剑,自己落得无辜坦荡,甚至外人提起这事,还要说,是自己被渣男耽误了本就所剩无几的青春。

简时问:“最快需要你什么时候做决定?”

陈立冬打字,她也改成打字了。

“两个星期之内。名单报上去不能改。”

“不要报名。立冬。至少别马上。明天秦筝她爸出殡了,我立刻回去,我们一起商量好不好?”

简时等了一会儿,陈立冬没有再回复。

她刚把手机放下,想整理一下就叫车去殡仪馆陪秦筝,震动就再次传来,是昨天在饭桌上新建的微信群,消息是老周发的,“咱们的影评已经发了,请大家捧场哈。”他发了公众号的链接,并且艾特了简时,“是简老师的大作哈。”

制片人说:“哪里哪里,应该谢谢简老师。感谢大家积极宣传哈。”后面是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一连串的“已转”中没有丁一。有他才奇怪。

但丁一单独给简时发了微信。

“今天买咖啡时小心一些吧。代我向你朋友问好。”

很显然他读了简时那条鼠鼠文学了。简时立刻去看自己的微博,下面多了一个“咖啡”的emoji评论,来自宛如僵尸号的丁一。

简时回了一个“裂开”的表情,然后在微信上说:“很丢人吧?我这么大年纪了,那都是小年轻中间流行的了。”

丁一说:“不太懂你为什么会把这个与年纪联系在一起?流行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简时想起她那很可能要远赴南非的男友的口头禅,“你这个年纪了。”记忆中他那小熊一样暖和诚恳的形象,从她的脑海中已渐渐向后退去。等她意识到这一点,她明白自己在把陈立冬与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做比较。

坐上去殡仪馆的车时,简时接到了陈立冬的微信:“我临时去深圳一趟,可能三四天吧,你回北京我就不接你了。”

简时想,他是真的要出差吗?这个出差非他不可吗?陈立冬说过,临时性的短期出差,一般都是安排给小年轻的,他是老员工了,除非是需要驻扎的大项目才会去,比如前段时间他去了天津。他是与自己一样,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几乎要决定他们的未来的商议,或者说,彼此告知的决定吗?

简时在殡仪馆陪着秦筝到晚上七点多,秦筝便叫她回去,毕竟明天要早起。晚饭是跟他们两口子加上秦筝他妈一起吃的。殡仪馆附近的饭店,价格比市区要贵不少。任何事情在死亡面前都不值得计较了。

他们在饭桌上讨论火化后的安排,是先存着,还是马上带回老家。简时这个外人插不上话,只能专心扒饭,也吃不出个什么滋味,只知道所有菜都非常油。吃完了饭,仍然是秦筝叫车送她回酒店。一路上,秦筝把脑袋放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偶尔抽泣几声。简时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遮盖住无名指上已经有了划痕的指环。

洗过澡,简时在安眠药的作用下,迷迷糊糊想着秦筝在车上问她的问题:“我妈要跟我爸葬一块儿。他俩都那样了,还得要葬一块儿。你说婚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简时无法回答。她爸妈离婚后,周围人的态度惊人地一致,不是可惜,也非替其中一人松了口气,而是:“现在离了,以后老了还得回去的。毕竟没有大问题嘛。老了都是要有伴儿的,再找,哪有原配知根知底?”

简明算是中老年相亲市场上比较抢手的,他是大学老师,带研究生,又是工科类,在外头挂了个相关企业的技术顾问。简时出国那年,她爸与一个丧夫的女人交往了一段时间,但她奶奶不满意。一个是对方孩子还在上高中,摆明了要养上好几年的;一个是嫌女方没文化,机关食堂没编制。石月红好歹是正儿八经八十年代的工科大学生,设计院的石总工。老简家住了几十年电业局家属院儿,这要是让人知道当教授的独生子找了个初中文凭的拖油瓶,在那些老同事老朋友面前可怎么抬头。老太太甚至找前儿媳让她劝劝前夫。石月红说:“妈,别的忙我能帮,这事儿我掺和不了。再说老简也不缺钱,出几年学费生活费怕什么。”

石月红和简明离婚时,倒没有前婆家煽风点火,有时候说着话,称呼没改,双方也没觉得有什么。老太太说:“简明有钱也是给我上研究生的大孙女花!那女的的儿子傻透了,次次倒数,大学都考不上,还惦记着进咱们老简家的门?”

后来简明这事儿不了了之。简时问过她妈的想法,石月红说:“怎么,你也想我跟你爸复婚?”简时说:“我倒没那个意思。可是你不想跟我爸了,怎么还愿意去我奶家?”

离婚后,石月红每年初二时会过来看看,一起吃顿饭。她擀皮,前夫包饺子。没离婚时天天吵架,离婚了倒像真两口子。他们甚至一起去英国参加了简时的毕业典礼。简时是冬天毕业的,那天下了雪,石月红和简明撑着一把伞。从她爸妈身上,简时感受到了婚姻与爱情的不可思议,宛如三体问题一般混沌无解。秦筝知道后问简时她爸妈的生日,她会看一些星盘,说她俩适合搭伙做生意,做朋友也挺好,就是不适合结婚。但简时想起她奶奶是如何阻拦那个丧夫女人进门的,又觉得婚姻与生意异曲同工。那个女人,以及她傻透的儿子,不能作为有投资价值的选择被揽入这桩买卖。

那陈立冬呢?他适合一起做生意吗?或者说,陈立冬也把她看成生意伙伴吗?或许他们有了孩子,就有了一个必须一起合作下去的项目,至少在孩子成年前,再怎么样也会一起往前走。秦筝她爸妈原本也是打算女儿上了大学就离婚,却一直拉拉扯扯到他爸死。简时想,婚姻这东西一旦成立,大概比死亡证明更有效。即使秦筝他爸死了,死前是个在婚姻里无恶不作的混蛋,她妈也要将妻子身份捆得牢牢的,到了地下,再用这个身份同他算账。

第七场

出殡总是要赶早的,简时早上七点坐上提前预约的车去殡仪馆。到了告别厅外头,有大概是秦家的亲戚在分发白色菊花。简时拿了一枝在手里,菊花已经开始打蔫了。她毫无意义地扶了一下那孱弱花朵低垂的头。

簇拥着一圈花朵与松柏枝叶的棺木摆放在告别厅正中。毕竟不是在老家,来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是秦筝和邵鹏在H市的朋友,还有秦筝她爸妈过来后认识的,能搭伙打个麻将、跳个广场舞的邻居。远亲不如近邻的真谛,在这种时刻便体现得确切了。

在引导员的指挥下,简时跟着其他人一起,将菊花放到棺木中。她在短短的一瞬又看了一眼那张死去的脸。她觉得那张脸无法与遗像中的脸联系起来了,也无法与寥寥存于她记忆中的好友父亲的脸联系起来了。

哀乐持续播放,秦家母女和邵鹏站在棺木一头,给每一个吊唁者回礼。等所有人都绕了一圈后,秦父的棺木被抬上推车。秦筝她妈突然扑到棺木上嚎哭起来,以至于工作人员不得不暂时退到一旁。他们的脸上是见怪不怪的神色。秦筝走过去,一手扶着棺木,一手搂着母亲的肩膀。她妈持续地痛哭着,跪在棺木旁不停捶打,秦筝也跟着跪下去,但是马上被邵鹏扶起来了。几个亲友在这位新寡的女人耳边不断安慰,一边把她从棺木上拉开。工作人员趁机将推车推走了。

秦筝搀扶着母亲,跟在推车后头。女人仍然在抽泣。邵鹏作为女婿捧着遗像走在棺木前头,引导着死者的亡灵。简时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古怪。她上前帮忙搀扶住女人的另一边胳膊。

等待火化的时间十分漫长。但结束之后简时看了看表,其实才一个多小时。哀戚不仅会令空气变得黏稠,时间也是。

秦筝他爸的骨灰先存放在殡仪馆,她妈折腾了好几天,受不住,秦筝先把她送回了家,白事宴让邵鹏去安排。邵鹏说:“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到时候还要跟他们扯闲话,怎么弄。”秦筝疲惫地说:“你数清楚人数就行了,就吃个饭,也不用你操什么心。”邵鹏大声道:“这么多人我怎么数!”简时从他脸上看到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仿佛他将要做的事会令他的身心受到重创似的。

“没关系,我来张罗吧。”简时说。之前在杂志社时她经常做活动,不怵这些需要安排的事儿。秦筝感激地看她一眼,扶着她妈向大门口去了。

简时问邵鹏:“饭就在门口那家吃?”邵鹏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电话。他不断地皱眉,咬牙,叹气,像是有岩浆在脑袋里翻腾。

一直到白事宴结束,简时都没有看到邵鹏。

简时打了辆车去秦筝家。两个小崽子都不在,秦筝和她妈可以放心地哭泣。秦筝哭得也不多,她妈哭起来时,她才会跟着掉些眼泪。简时说:“给阿姨弄点吃的吧?你也吃点?叫外卖?”秦筝点头,又摇头,“冰箱还有剩饭,我做点粥,炒个黄瓜鸡蛋,青椒肉丝。你想吃什么?在饭店没顾得上吃吧?”

简时说:“就黄瓜炒鸡蛋,我爱吃。”

秦筝就开始忙活着洗菜,打鸡蛋,又从冰箱里找出了一些卤菜。简时要帮忙,她说:“你在这陪我就行。我习惯一个人干活。”简时看着她,说:“首饰还是不碰水吧?”秦筝看看戒指,笑笑,答:“也习惯了,都是随身物,犯不上费什么心。”

起了锅,秦筝她妈在屋里有气无力地喊:“筝筝,给我倒杯水。”简时说:“你别动,我去。”她倒了杯温水送进卧室,轻声喊阿姨。秦筝她妈一看女儿闺蜜,眼泪又淌出来。简时也跟着鼻子一酸。简时知道自己并不是为这个与自己几乎毫无关联的男人迟早会来的死亡流泪。是这个女人固执地坚守“妻”的身份的举动,是秦筝从泪流不止变得干涸的眼睛令她流泪,是她们日后将要面对的漫长人生中的永存的缺口,是这些让她流泪的。在她人生中出席过的寥寥几次的葬礼上,比如她爷爷的葬礼,让她流泪的,仿佛都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想到死亡从活着的人那里带走的东西,活着的人将要面对的永远改变的人生轨道,她就会为那种荒凉的遐想哭泣不止。

简时坐在床边,陪着秦筝她妈说了些话。秦筝一个人在厨房,切菜,炒菜,锅里的粥氤氲出的热气令墙砖变得湿润。秦筝看着那面墙,想着,她曾经无法理解母亲,现在似乎也理解了。婚姻就是这么回事。她为自己对母亲发过的火而心头刺痛。

那时豆豆还没到她的肚子里。她把安安送去幼儿园,找了个星巴克买杯咖啡呆坐着。据说很多男人下班回家前,会在车里抽烟打游戏,抓紧时间一个人待一会儿。星巴克这一小段时间,就是秦筝的烟和游戏。

当然也不是全然地呆坐,数字时代早已绑架了人的眼睛。她打开小红书,首页是“宝宝辅食”“全职妈妈”“营养餐”“三胎宝妈精致生活vlog”“如何改善婆媳关系”……

接着她在同城刷到一条点赞过万的笔记,标签打的是“宝宝辅食”,但内容却是另外的。她看过有人说,打浏览量大但没关系的标签是给自己的笔记拉流量的。

“大数据请把我推给H市的这位姐妹。你老公出差时和公司暧昧的女同事睡了。他们俩现在就在星巴克商量这件事。你是全职主妇,女儿刚上幼儿园。你不是本地人。你老公穿灰色polo衫,寸头,戴黑色运动表。现在他们就坐我旁边。他们商量下次上哪睡。你老公很嫌弃你的妊娠纹,说你什么都不做,全靠他养家,就做点家务带个孩子还嫌累。哦对了,女同事让你老公把她的微信名改成了测试刘哥,所以你老公应该是互联网公司的。”

博主还配了一张偷偷拍下的图,当然她害怕被发现,所以只拍了“你老公”戴的黑色运动表。评论有两千多条,除了一些骂渣男的,都是统一的“顶热度专用”。网友们万众一心为笔记涨流量,以便增加它能被推送到这位全职太太的主页的可能。

秦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笔记日期是昨天,她在脑中过了一遍邵鹏的穿着,灰色polo衫,牛仔裤,鞋她记得是黑色跑鞋。手表是去年他升职发了奖金后,他俩一起跟团去日本时买的。

秦筝坐了一会儿,给那个笔记点了赞。她觉得这件事很幽默。邵鹏身在其中,似乎觉得互联网与现实是两个世界,不会相互联结。秦筝不懂邵鹏的工作,只听他说起过大数据。而大数据,将这个以大数据为生的人的出轨公布给了他的妻子。

下午秦筝把安安接回家,邵鹏给他发微信说临时加班,饭不回去吃了。秦筝说好。晚上她把安安哄睡后,就坐在沙发上等。接近十二点,她听见了密码锁转动的声音。

客厅的主灯没开,秦筝借着玄关那一点橘黄灯光,看着邵鹏佝着身体脱下黑色跑鞋,看他弯腰的时候,肚子上的软肉微微垂下来。她突然想,邵鹏还有魅力令别的女人在他面前脱光衣服吗?他们办事的时候,他的肚子是怎么上下颤动的?

邵鹏看到妻子隐于昏暗中端坐,呼出一口代表着不耐的长气,“你坐这干什么?”

“没什么,等你回来。饿了吗?吃点夜宵?”

“不吃。洗个澡直接睡了。”

秦筝问:“老刘是谁啊?”

邵鹏愣了一下,把客厅的主灯打开。“公司同事。怎么了?”

“他是做测试的吗?”秦筝看着她的丈夫。

“嗯?”

“你手机里不是给他备注测试老刘吗?”秦筝转着婚戒问道。

邵鹏在原地定了几秒,然后问:“谁告诉你的?”

“就你搞的那个大数据。”秦筝安静地说,她伸出手:“给我看看,你跟老刘商量了去哪家酒店睡觉?”

邵鹏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个意外,她调部门了已经。”

秦筝哈哈大笑,突然叫道:“老刘没有妊娠纹是吧?”她说完这句,不由自主捂了一下嘴,因为她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尖利,令她自己都心惊肉跳。

安安的房间里传来响动,房门打开,四岁的女童揉着眼睛:“妈妈,怎么啦?你把我吓醒了。”

“没事,你妈就是心情不好。你回去睡吧,啊?”邵鹏上前推着安安让她回床上。秦筝忽然尖叫道:“你别碰女儿!”

安安被吓到了,不知所措地揪着小狗玩偶的耳朵。

秦筝喘口气,柔声说:“去睡吧?明天妈妈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那天在秦筝的逼迫下,邵鹏给她看了与女同事的全部微信。是个毕业三四年的女孩,外地人。秦筝问:“她知道你结婚了吗?”她直直盯着丈夫,她熟悉他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她看到他先是启动了摇头的动作,接着立刻刹车,说:“知道。”他看着妻子,试图根据她的表情变化选择说辞。

“然后呢?”

“那天她主动来找我的,我说这样不行,她坚持。”

秦筝笑道:“邵鹏,你总说我爱看家长里短的水剧,没出息、没品位,但是那些剧里男的都是这么解释的。你这台词,跟人家一模一样。”

邵鹏脸上挂不住,绷紧了下巴,问:“那你想怎么办?”

秦筝被问得一愣。她此时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想到“怎么办”那一步。

“离婚”,她想。按照肥皂剧里的剧情,她应该说要离婚。她听到邵鹏说:“这点事情,不值得离婚吧?我们也做了措施,后面不会有麻烦的。她更不能来逼你离婚。放心吧。”

秦筝想,他让她放心。让她放心。

她想起他们恋爱时,她妈不是很乐意女儿跟这个西南小镇上出来的男孩,两个外地人在H市打拼,落脚遥遥无期,而青春那么短。邵鹏对她说:“放心吧,我一定要咱们过得好。”

秦筝背对着邵鹏躺下。她拿出手机,删除了上午收藏的那条笔记,然后打开微信,刷了刷朋友圈,看别人的幸福万千,岁月静好。

白天时,简时发微信给她,说自己要去布达佩斯出差,有没有要带的,尽管列清单。自从她本科毕业,跟着邵鹏来了H市,她与简时亲密无间的时光便结束了。有一次她陪着邵鹏去北京出差,这才与简时见了一面。简时请她去戏剧学院看话剧,说是社里的实习生给的票。她们看了一场学生排演的《玩偶之家》。上学时,秦筝是戏剧社的,《玩偶之家》的英文版她也参演过。散场后简时说:“鲁迅说的确实对啊,娜拉出走后能去哪呢?”又说:“你觉得他们演得怎么样?将来能不能在什么金鸡梅花之类的看到他们?”秦筝说:“我也看不出好坏。毕业后也没看过话剧,词也记不得了。”

一年后,秦筝怀上了豆豆。那件事消失在她与邵鹏的生活里头。但并不是水消失在水中。秦筝发现用久的PP保鲜盒,不论怎么清洗摸上去都有一层油似的,盛水的时候,总觉得也飘着油花。那件事,就是他们婚姻中的油花。

第八场

简时回到厨房,对秦筝说:“阿姨说她累了,不想吃饭。”秦筝说:“那咱俩吃吧,等她想吃我再给她做。”简时又问:“邵鹏呢?”秦筝把盛好的粥端上桌,平静地说:“可能被公司叫走了吧,这都请了两天假了。他们最近据说要裁员,要是不好好表现,裁到我们就麻烦了。”她攥了一下被烫过的手指,补充道:“你手机来了好多微信,赶紧看看吧,别耽误工作。”

简时看了餐桌上的手机,她以为陈立冬到了深圳后,至少会报个落地平安,但微信是丁一发的,问她是否离开了H市。她说不上自己是失望还是被失望包装的隐秘的欣喜。

“我现在在H市。”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说,“能见个面吗?”

“丁老师来工作?”

“不是,我老家就是这儿。我没什么工作,就回来一趟看看父母朋友。”

“这样啊。”

“见个面吧。把你酒店的定位发给我。我稍后去接你,到了我给你发微信。”

简时看对面的秦筝,她用筷子慢慢扒着粥,并没有往嘴里送。秦筝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简时捡了一块黄瓜凭着进食本能咀嚼着。秦筝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简时想,还得是秦筝。

“一个工作上认识的前辈,问我有没有空见个面。”

“那你去啊。我没事儿,我妈也没事儿,你别看她那样,她还能嚎,我才不担心呢。”

“也不算前辈吧,怎么说呢,其实我一开始算粉丝吧。”

“演员啊?”

“勉强算个演员。就抗日神剧专业户。”

秦筝放下筷子,“不是吧你?你啥时候看抗日剧啊?还粉丝?”

“哎呀,反正就是看过他的剧,他还……挺有意思的。”

“跟陈立冬比呢?”

简时看着秦筝发愣。秦筝夹了块鸡蛋放在她碗里,微量的油花在米粒上浮出来。秦筝笑笑,说:“他肯定跟陈立冬完全是两类人。不然你也不会说他有意思。”

简时的眼前浮现出陈立冬的圆脸,然后是丁一那张东亚版的Peter的脸。自从与陈立冬在一起,她便不再观察周围男人的面貌。陈立冬似乎是一个路标,伫立于她每日跑步的固定路线上。男人都是差不多的,没有那么棱角分明的脸,也没有隆起的三角肌、股四头肌和胸肌(健身教练不作为常规样本被采用),说话的方式和内容大差不差,衣着打扮大差不差。不是陈立冬,也会是别人。女人却总是各式各样,有的眼睛大一点,有的鼻头圆圆,有的清瘦,有的丰腴,穿裙子,穿牛仔裤,习惯健身的拉着地铁吊环的手臂绷出分明的线条,少女的裙摆下露出纤弱的小腿。简时喜欢观察女人。男人是批量印制的装饰油画,缺陷也被一并翻印下来。女人就算是乍看之下都脱胎于IG上的韩国博主,细看也各有各的分寸。

秦筝用筷子把粥一层层向旁边拨开,又一层层复原。

“我还没告诉过你,其实邵鹏出过轨的。”她说。

“啊。”简时始料未及,只能发出一个音节。她的印象里,邵鹏虽然与她关系不佳,但她并未对他存有偏见,因为能看出这是个踏实的男人。就像秦筝常说的,适合结婚。

“我们也闹过的。你也知道,这种事一旦发生,怎么都是隔着一层了。我跟我妈说,我跟邵鹏有问题。她说,那就再生个孩子,两个人都顾着孩子就不会瞎想,又多了盼头,感情也会好。本来当年她都要跟我爸过不下去了,但是怀了我,也就过下去了。后来他们闹得厉害,我妈说,因为有我她不能离婚。我就想啊,你们要我是为了维持日子能过下去,不离也是因为我。我到底是为了你们的日子生下来呢,还是你们的日子是为了我不得不存在呢?”

简时端起碗,把粥一口气都吃完了。

简时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边张望了片刻,一辆当地车牌号的黑色SUV慢慢停到马路对面,打着双闪。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抱歉,你朋友?”丁一说。

“她让我来的。说我在那,她妈反而顾着有外人,放不开好好哭。”

丁一笑了笑,“你朋友挺有意思。”

他开的是一辆很实用的沃尔沃,车里没有装饰。因为没有做发型,刘海是放下来的,穿着宝蓝色的条纹衬衫,omega换成了Apple Watch。

简时问:“我们要去哪?”

“抱歉。”他第二次说了抱歉,“没有事先问你,你对古典乐感兴趣吗?”

“完全不懂。”简时诚实地说。

“我同学给了我两张他演奏会的票,想让我去捧个场。”

“丁老师,我看你百科上写的是学美术的啊?”

“哦,是以前学大提琴时的同学。我坚持不下去,天赋也比不过他。他跟我住一个单元。老师来家访,特别委婉地问,你家小孩以后要走职业吗?我妈当时可激动了,以为老师要表扬我呢,结果人家说,当个爱好是可以的,走职业还是楼下那孩子比较合适。”

“那现在让你拉琴,你还能拉吗?”

“摆个姿势糊弄外行可以,稍微会点的人听了,只会可惜那琴怎么落我手里了。”

简时的嘴角往上提起,又很快落下来,笑声吞回喉咙。刚刚离开一场葬礼,就这样大笑,心里总是过不去的。她也立刻察觉,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失去父亲,那份她试图感同身受的悲伤,保质期也如此短暂。她知道丁一转脸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吗?”丁一问。

“我朋友刚才做了饭。”

“点心还吃得下吗?”

“没事的丁老师,你想吃饭我可以陪你吃,给我点杯咖啡就行。”

“谢谢简老师。”

“这个行业里到处喊老师,我觉得挺烦的。”简时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我也挺烦。咱俩别搞这个了。”丁一笑了笑,“你喊我老丁,怎么样?”

简时说:“好。”

丁一专心开了一会儿车,才开口:“你的评论我读过了,写得挺好。就是关于我的那部分,实在是过誉。”

“我真觉得你演得好。”简时说,“你怎么不多演戏呢?我指的是……就这种冲奖的片子。”

丁一笑着说:“我没那么大事业心。这个行业里,我也就算个临时工吧。”

“你会说日语吗?”

“日语?哦,你看过我演的日本人啊?我不会,台词硬背的。”

“不会?那你是真厉害,硬背的发音和断句很难做到这么自然。”

“你懂日语吗?”

“半吊子吧,我学英语的,这个专业你也知道就那回事,之前想着学个二外,可能找工作也多点优势。后来也算用上了,去日本出差能问路。”

“你喜欢哪个日本导演?”

“是枝裕和。”简时笑了笑,“是不是挺俗的?就跟推理小说家最爱东野圭吾一样。”

“有人笑话过你吗?”

“不算吧,就是有时候同行聚会什么的会聊这些,我一说,他们就:哦,他的电影还挺好理解的。干这个的,你要是喜欢个挺好理解的作品,就跟没品位是一个意思。”

丁一笑说:“我没有你这么坦荡,别人问我喜欢什么导演什么作品,我会特意说个冷门的,就豆瓣上都没多少人讨论的。实际上我特爱看商业大片,《指环王》我每年都看。但是剧太差了,我打了两星。”

“我二硕论文写的《指环王》,关于文学改编电影的。剧确实差,我去年看过的最差的剧。没有彼得·杰克逊的中土毫无意义。”

“从明天开始别人问我喜欢哪位导演,我一定理直气壮说彼得·杰克逊。”

丁一说这句话时,车停下来等红灯,因此是转过脸看着简时说的。简时这才看见他鼻梁左侧和右眼下面各有一颗痣。不知为何电视上看不出来,可能是化妆盖住了。

他突然又说道:“不行,回头我要给改成一星。两星都多了。”

简时的笑声终于从喉咙里浮出来。

丁一载着简时去了一家带简餐的咖啡厅。停车时,简时忽然想起,从他们开始用微信聊天到刚才这一路,丁一没有问过她:“你有男友吗?”或是“结婚了吗?”

这个被很多人认为是能够开启聊天,或是拉近距离的话题,他没有问出一个字。

他问她喜欢的导演和电影,告诉他自己喜欢的电影,后来在餐桌上,他又与她聊了她喜欢的小说家、喜欢的运动、讨厌的食物、她读二硕时的学校、怎么自学的日语……

简时想,也许她在丁一这里就是简时,一个文学硕士,电影编辑,喜欢打拳击和攀岩的三十五岁的女人,并非某个人的女友,或日后将成为的某个人的妻。

第九场

吃完饭,丁一问她想不想去看个画展,不用预约,免费的。简时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想不想去什么景点。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个什么山,山下有个据说挺灵的庙。”

丁一说:“你想去也没问题。只是我推断你不喜欢去景点。”

简时说:“确实不喜欢。去看画展吧。”

车拐上主路,丁一问:“你想去寺庙求什么?工作还是健康?”

简时说:“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求姻缘?”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到了我这个年纪,不该着急这个吗?”

“你不会的。”丁一笃定地说,又补充道,“当然着急也是正常,只是你不会。”

中途他们停车等红灯,丁一朝简时那边抬抬下巴,“那就是我读中学的地方。”

简时看过去,“远洋国际外国语高中”。“我还以为读这种学校都是会出国的。”简时说。

“也想过,但是出国读艺术本科确实太贵了,家里负担大。而且我对国外确实没什么向往。戏剧学院挺好的。你去过我们学校吧?”

“跟我朋友去看过戏。”

“是不是挺小的?”

“确实。不过我读过的学校也都不大。我上本科那会儿,我们还是外国语学院呢,我研二时升的大学。其实还是那点地方。”

车子启动了,丁一的母校被他们甩在身后。

简时突然问:“你上高中时还拉琴吗?”

“我就是靠拉琴上的这个高中,学校的管弦乐队要的我。”

“这还不够厉害呀?特长生哦,走职业可以的吧?”

丁一说:“其实我也不怎么爱拉琴的,我画画的天赋比拉琴强点,我也更爱画画。再说我要是真去拉琴了,咱俩也碰不上。”

简时转过脸看着窗外,无端地想起陈立冬的那句“我差点找不到你”。找不到陈立冬,和碰不上丁一,哪一种“如果”会令她觉得遗憾?

秦筝在家里对她说:“碰上些不一样,倒也是好的。”丁一就是她生活里的不一样。陈立冬呢,大概像是冬日里暖烘烘的被窝,令人舒适地昏昏欲睡。睡久了,额头和后背出了一层汗,一掀被子,整夜的人气儿便散发出来。她起身开窗,刺骨的寒风在窗户打开一条缝时便迅捷地钻入了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这令人清醒的寒冷,反而是被温暖捂了许久的人在此时此刻急需的。

想着陈立冬,简时便给他发微信:“到深圳后要是跟别人吃饭,点些清淡的。你这两个月本来肠胃就不好,万一又水土不服就麻烦了。”

陈立冬讲究以静养生,在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中算是生活健康的,不抽烟,酒喝得也不多,这也是简时给他找出的优点之一。简时倒是与他相反,一年四季喝冰水,她没有痛经的毛病,经期去健身房练上肢。陈立冬说:“你不知道我有个女同事多麻烦,来个月经像要了命一样,我听她给男朋友打电话哭,真无语,哪个女的不来月经啊?矫情。你这样,我就省心。”陈立冬爸妈冬天时来北京看儿子,简时招待他们吃饭,席间说起要去滑雪,又见她喝冰可乐,陈母焦急地说:“女的这样不行的,要宫寒!对以后要小孩都有影响!”简时惊奇地说:“阿姨,吃喝的东西进不去子宫的。”换来陈立冬桌下的轻轻一踢。事后陈立冬对简时说:“我妈生完我月子没坐好,落下了毛病,她比较在意这个。”

看过画展,距离演奏会开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他们在路过的某个网红市集买了两份鲷鱼烧。这种市集的要义并不在买吃的,而是拍照,打卡,发到社交平台,写种草笔记,拍vlog。在网络时代来临前,此类市集并不存在,人们会去早市、晚市,摆摊的也不是妆容精致的姑娘和留着艺术家胡须,在摊位旁放着黑胶唱机的男人。

丁一问:“要拍照吗?”他甫一开口,简时已经把点心咬去三分之一。他便笑笑,打开自己那份。

演奏会在一个艺术中心,场子不大。简时在入口看到演奏家的海报时才想起去百度。她对古典乐行业全然无知,一百度才知道人家正经是在国际上出名的,顿时觉得自己捡了便宜,就算听不懂,沾沾艺术气儿也值了。票是第二排中间,由于第一排中间是分开的,这个位置几乎相当于第一排了。

演奏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由于距离近,简时甚至能看清演奏家脑门儿上密密的汗。曲目间隙时,丁一会简洁地用三言两语为她做些介绍。他说话时稍稍靠过来一点,尽量压低声音。但简时发现,坐自己旁边那人,在丁一说话时也会往她这边靠,很明显是在蹭课。这令简时的羞愧感有所减少,原来现场不止她一个纯粹听个响的外行。

演奏会终结在情感浓郁的勃拉姆斯第一大提琴奏鸣曲中,谢幕鼓掌时,简时偏过头看丁一,他眼里闪着泪光,与《春夏秋冬》中的某个镜头合二为一。

感受到简时的视线,丁一转过来,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像在自嘲自己过剩的感性。

演奏家和乐手们渐渐退场,观众也开始往外移动。简时问:“你是不是要去跟你同学打个招呼?”丁一说:“不去了,他下去后就一堆采访,还有赞助商晚宴,他知道我们来了就行。”简时松了口气。如果真的去见丁一的同学,她会觉得别扭。

丁一要怎样介绍她呢?我工作上认识的朋友?或是简单的“我朋友”?不管哪一种,都有“蹭票来看热闹顺便要个音乐家签名的乐盲”的意思。简时又想,她以前不这么在意他人的想法的,就算是难听的话,只要不对着她说出来就好。但在丁一身边,她总是会想很多,面上的冷静维持着底下的忙乱。

丁一调出导航,送简时回酒店。路上,他打开了电台,随意调至某个频道。接近十点钟,主持人有意使音色与夜间氛围更加合衬,以至于其实不太适合正在播送的内容。这是个影视资讯栏目,介绍近期上映的电影电视剧。

“这节目得有个二十年了。你知道吗?以前他们很多内容都直接照搬的你们《电影视野》,特别是那些讲外国电影的。”丁一说。

简时点点头。《电影视野》在停刊前,是国内最主流的几本相关类型的杂志之一了。尚未进入数字时代前,电影的娱乐属性远未如现在这般强烈,因为获取的渠道并不轻易。其实《电影视野》在五六年前,就已经在坚守专业与增加娱乐性之间摇摆不定,经历了月刊变周刊又变成双月刊,砍掉了曾经的招牌,更加偏向学术的每年四期的增刊,推出的APP反响也不佳。这些变动使相当大的一批老读者离开了。数字时代,实体杂志的内容更新缓慢而落后,所有人都急着要把新东西纳入怀抱中,实体杂志变成了香火寥寥的寺庙,跑了和尚,香火也迟早要熄的。

主持人在介绍刚刚上映的电影版《灌篮高手》,BGM用的是那首《只凝视着你》。丁一跟着旋律哼着,到底也是八零后。简时说:“其实这首歌讲的不是篮球,是足球。”

“啊?怎么这样?”

简时第一次从丁一口中听出一种猝不及防,不再是从见到他开始就令她总是不由自主绷起神经的游刃有余。这让她能够彻底确认,他也是个普通人,因而胸口颤动出由衷的笑。

“我是学了日语后才听出来的。”简时哼唱了两句,“【我对车有更多了解,甚至开始喜欢足球。】中文是这个意思。”

“你唱歌还挺好听。这样真好,被叫去KTV也不尴尬。”

“那你呢老丁?你是真的唱得不行,还是故意的?”她指的是《春夏秋冬》中画家醉酒时唱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而且她猛然意识到,虽然丁一早有提议,但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老丁。

“是真不行。我也奇怪,会乐器怎么会唱歌不行。”

“你演过需要拉琴的角色吗?”

“没有。”

“好可惜。现在艺人要是有什么技能,公司和粉丝早就百倍包装起来了,弹个两只老虎都能吹成郎朗。”

丁一轻轻地笑。

沃尔沃驶入一段隧道,电台声变得断断续续。行至隧道深处,电波已全然被挡在外头。寂静中,丁一问:“回北京后,你还想再见面吗?”

简时的手机铃声猝然响起,震颤着她的手心。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这个时间快递也不会送了,八成是AI操控的推销电话。

随着铃声被按掉,沃尔沃从隧道钻出,电台主持人刻意拖得迟缓的声音再度融入这个已经滑向足以被道德审判的边缘的空间,并伴有轻微的噼啪声。雨滴打在车窗上。短短一分钟,或者两分钟,天气就变了。

他们在雨声中保持着沉默,直到“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的机械女声提醒简时,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谢谢丁老师。麻烦您了。”简时说。

车是停在马路对面的,如果要掉头,还要开出一段距离,但简时很想尽快离开。丁一与她几乎同时解开了安全带,看着她说:“先别动。”

他冒雨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雨伞,然后绕回来为简时开车门,将伞撑开,交到她手中。

“我看天气预报明天也有雨,拿着吧。”

一把黑色长柄伞,龙骨结实,木质手柄,拿在手中并不轻,简时不合时宜地想:难不成这是一把kings man会使用的武器?

他们在因稀疏的光亮而宛如流萤的雨水中对视了短短一刻。之后,简时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洗过澡后,简时看到丁一发给她一张照片:她撑着伞向着光亮处走,镜头捕捉到她三分之二的疲倦的侧脸,透着光晕的雨丝火树银花一般围绕着她。简时没有看到丁一的车上有相机,他是用手机拍的。

简时回复:“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像欧洲电影中的某一帧画面。简时不懂拍照,陈立冬也不懂,他们一起旅游时,风景照都很少拍,更遑论给对方拍。陈立冬说:“拍照片没什么意义,用眼睛记住才有意义。”简时有时也想与他自拍,陈立冬虽不大乐意,但他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也会随简时的心。秦筝看他们的合照,在微信语音里笑得喘气,“你看看你们的脸,应该调换过来才对呀。”简时的脸线条冷硬,薄薄眼皮似刀裁,正脸也能看见脸颊因微微凹陷产生的阴影。陈立冬却是温和的圆,眼睛,嘴巴,鼻头,都是圆圆的,就算不笑,也仿佛在笑。简时想,这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夫妻相吧。

简时将那张照片设置成了朋友圈的背景图。她从不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的照片,除了公司内部网,连头像也不用自己的。这张图用做背景,因着剪裁,遮去了简时的眉眼,几乎看不出是她,倒像电影截图。

那个陌生的号码再次打进来。简时按掉,对方再打,锲而不舍。

按下接听的瞬间,简时没来由地想起连城三纪彦的《小丑》:女人学会外遇时,就已经独当一面了。

第十场

简时搀扶着陈立冬在床上躺下,将毯子盖在他的肚子上。

“你头还晕不晕?想不想吐?”简时问。

“使不上劲儿,其他的还好。”

“我叫点好消化的外卖,叫个雪菜鸡丝粥吧?”

“都行。”陈立冬翻个身,又叮嘱道:“千万别告诉我妈。”这句话已经带上了沉重的睡意。

“我知道。你先睡吧,睡醒吃饭。”

简时走到客厅里。她想喝杯咖啡,发现仅剩的几颗胶囊已经过期了,便将它们丢进垃圾桶。陈立冬对咖啡因敏感,咖啡、奶茶,都会令他心悸。简时一个礼拜来一两次,咖啡机绝大部分时间里只承担侵占空间的职责。简时在餐桌前呆坐,又猛然想起自己是要点外卖的,连忙拿起手机。她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人。

那天,简时在雨水噼噼啪啪拍打着窗户的声音里,听着手机对面陌生的催促:“你是陈工女朋友吧?他突然拉肚子拉得很严重,拉血了,我们现在在医院,医生好像还建议住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打电话的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应届生,慌里慌张,话也说不清。简时叫他把电话给了护士。陈立冬拉了两天肚子,第二天开始便血,腹部剧痛,深夜挂了急诊,常规处理后医生建议做个肠镜,如果不想异地转院,就回医保医院做。

简时听到做肠镜这个词,心头便是一跳。陈立冬的爷爷是肠癌去世的,大伯也做过结肠肿瘤手术,肠癌盘踞在陈家的基因里。简时的姥姥曾是肿瘤科医生,从来都对癌症敏感,便叮嘱陈立冬每两年一定要做一次肠镜,平时观察排便情况,有异常一定要去医院。但陈立冬不怎么上心。他工作也确实挺忙。这两三个月他总是闹肚子,简时就同他说,趁着单位体检加一个肠镜,陈立冬连连摇头:“疼死了,不做不做。”

简时说:“麻醉一上你就睡过去了,疼什么疼,小孩子都不怕。”陈立冬说:“麻药用多了对身体不好。我刚做完一个根管,那麻药劲儿两天都没过来。”

简时气得大叫:“陈立冬你能不能有点科学常识!生命健康和麻药哪个要紧啊?!”

陈立冬也不乐意了:“我学工科的还能比你没科学常识?”

一直到简时离职回老家,陈立冬工作又忙起来,出差、加班,把要检查的事儿又搁置下去了。简时回头想想,自己也犯不上因一点小事便与陈立冬争执,白白搅合得两人都不开心。她与陈立冬在这类事情上原本就说不到一块儿去的。

简时去深圳接回了陈立冬,带他转来北京的医保医院做肠镜。陈立冬怕得要命,一直捏着她的手,这令简时的内心蒸腾起一股久违的怜悯来。她说:“进去睡一觉就好了。别怕啊。”小护士略带稀奇地打量他们一眼,让陈立冬侧躺,许是奇怪他一个浑圆结实的大小伙子,竟还需要这样哄。

简时坐在等待区,忽然生出一个悲壮的想法:倘若陈立冬真的查出绝症,自己是要陪着他治的,而且是以妻子的身份,陪着他经历病痛,跪在地上擦掉他因为化疗而呕吐出的秽物(就像丁一在电影里做的那样),面对他从稀疏变得光滑的、圆滚滚的脑壳的。这样想着,简时几乎要热泪盈眶。她会获得一枚名为有情有义、不离不弃的好女人勋章,就连陈母也不会再计较她干瘪精瘦、不利于生育的身材。

简时徜徉在这样的幻想中,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伟大。护士站在门口喊家属时,见她眼圈潮湿,便安慰道:“别着急,你先生问题不大的。”

简时跟着护士进去,拉帘将宛如熊一般冬眠着的陈立冬与她隔开。

“两个息肉,但很光滑,已经拿掉了。患者年纪也不大,以后两年做一次肠镜就行。”医生说。

简时说:“他爷爷和大伯都是肠癌。”

“哦,家族病史。那平时注意大便的变化,不要吃刺激性的东西。对了,患者有痔疮,一定别久坐啊,适当运动,多吃蔬菜。”

“谢谢医生。”

外卖送来时,陈立冬还在睡着。简时把他那份放进冰箱,自己吃掉了煲仔饭。秦筝发来问候微信,关心陈立冬的情况。简时说:“是癌症。”

秦筝的语音立刻就打进来了,得知简时骗她,骂道:“不要没事搅灾!”

搅灾是她老家的方言,任何没事找事、诅咒、撒泼的负面行为都可以概括为这两个字。其实秦筝也不清楚这两个字如何书写,搅灾,绞灾,反正都是不得安宁、心如刀绞的意味。

得知陈立冬安好,秦筝便问:“你跟那个学美术的演员,还有联系吗?”

“他伞还在我这里。”简时说,“我查了下,这伞还挺贵,一定要还的。”

在去深圳接陈立冬的高铁上,简时将丁一的存在告知了秦筝。秦筝说:“真好。”简时莫名其妙:“什么真好?”秦筝说:“我说你还有工作上认识的人能一起出去,真好。别管准备怎么发展吧,都是真好。不像我。”

不像她什么,她没说。隔了一会儿,又一条语音过来:“你俩发展到哪了?”

“还能哪,吃了顿饭,听了场演奏会,他借了我一把伞。我还得带到深圳去,怪沉的。还是长柄,提在手上像提一把剑。”

手中利剑,先斩意中人。

陈立冬从卧室出来,走去洗手间,半掩着门。门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想来是极其畅快的一次排泄。简时呆坐着,盯着外卖赠送的凉茶,仿佛嗅到了一股只有在亲密之人面前才得以纵情释放的、不体面的味道。

她一直盯着,心想,她之前怎么会在陈立冬上完厕所后直直地冲进去呢?这是她小时候,她爸妈的习惯,不知为何被她学了去。后来她需要同一个男人结婚,竟然就这样毫无障碍地在他身上,延续了她爸妈即使在冷战时,也雷打不动的节能减排方案。

墓地终于选好,秦筝跟她妈带着她爸的骨灰盒回老家去下葬。邵鹏不跟着去。他们部门的几个人接到裁员通知,联合起来对赔偿事宜进行斡旋。他非常烦躁,因为其他被波及的同事都各自有新打算,最差的也找了外包公司当备胎。他认为是秦家最近的琐事阻挡了他谋前途、做正事,对秦筝和丈母娘奉献不出许多好脸色。

秦筝到底拗不过她妈,买了合葬墓。葬了她爸以后,她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空虚,仿佛某种寄生多年的东西从身体里剥离了,留下一个空洞,风呼呼地穿行其中。事实上,她同她爸早已无话可说,总是要她妈从中间传话。但人一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也要以血亲的铲,从你心头掘走些什么去。

她觉得那个空出的墓穴,其实是她妈身上的空洞,灌着呼呼的风,张着饥饿的嘴,等待吞食女人的尸身,就像婚姻吞食着活着时的她。

秦筝陪着她妈在老房子里住了几日,买菜遛弯,拜访老友与亲戚。那日她送她妈去同老姐妹打牌。老房子是加装电梯,据说当时很是闹了一阵,小区一楼住户联合起来抵抗,寄出去的联名信,比水进入水中还不知所踪。大家都知道闹也闹不出结果,可活着无非便是如此,总得找些事情做,有时没结果的战斗,也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暂时忘却了身处其中的一地鸡毛。

秦筝从七楼下来,电梯在二楼停住。二楼坐电梯,在她看来是一种无法审判的不道德之举。进来的男人拄着拐杖,花白头发稀疏。秦筝心中的道德天秤便停止了摇摆。

她从那个男人的脸上分辨出过往的岁月,她安静得无人认领的少女时代。秦筝想,她不是个擅长认人的人,怎会在短短十数秒内,寻回那粘着粉笔灰的手指和暗淡的婚戒?

男人背对着她走出电梯,拐杖敲在地面,哒,哒,哒,像是当年教鞭敲在黑板。

秦筝说:“张……”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的瞬间,男人似乎循着她发出的微弱声音回了下头,又哒哒哒地离开。秦筝听到楼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后,才走出电梯。她想,原来过去的年头,比她所认知的还要多。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因时间冲刷而全然失去原本的面貌的。

晚上,秦筝接回她妈,在家附近的粥店吃了饭。她说:“我今天看见我初中时的物理老师了,你还记得吗?就那个被赶走的张老师。”

女人缓慢地夹起一条赠送的榨菜,“啊。瘸了吧,那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跟一个有夫之妇搞破鞋,被她老公开车撞了,能救过来就不错了。那女的老公也进去了。啥时候的事儿了,我想想啊,可能就你高一时吧。”又说:“得亏是以前啦,要是现在,早就在抖音上传遍了。”

近二十年前的北方小城,这种事情不必新闻报道,也能一传十、十传百地不错过每一张嘴,每一双耳朵和眼睛。现在呢,现在可以在几分钟内,通过互联网冲进全世界的手机,全世界的眼睛。人事人情的雪花,总是要飞得越远越好的。

二十年前如雪一般簌簌飘落的粉笔灰,二十年后落于秦筝脚下,消融成一片灰蒙蒙。北方人秦筝,总是不爱雪。下雪时倒还好,雪化时,路上泥泞一片。秦筝踩着吱嘎声去上早自习,早自习后便是物理课。她的棉鞋一不小心就会被肮脏的泥水浸湿。

尾声

简时在英国上学时,吃了几次措手不及的教训后,便同当地人一样,随身带着雨伞。现在,她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将黑色长柄伞拐杖似地撑在地上,摆出《神探夏洛克》中反社会侦探的倒霉哥哥的姿势,在公交站等车。

老周叫她去参加一个艺术院线的活动。《春夏秋冬》的剧组也会去。这部片子反响不坏,导演在文艺片圈子里有了些名气,正抓住机会四处社交。

简时问:“丁老师会去吗?”

老周说:“来的来的。你还没要上签名吧。”

简时说:“是啊。”

老周比简时到得早,已经社交过一轮,见她在大晴天提着雨伞,很是惊奇,“你不是自然派吗?什么时候开始防晒了。”

简时说:“这是要还给别人的。”

自助餐区人不多,简时将伞柄挂在手腕上,一路将点心夹进盘子,又去饮品区寻觅咖啡。她看见了郭导颇有辨识度的头顶,便上前招呼。

郭导面色不佳,许是社交活动令他身心疲倦,对着简时倒是热心,见她手腕上挂着的雨伞妨碍活动,便帮她倒咖啡。

简时问:“郭导,丁老师没跟您一起?”

郭导说:“哦,他先接孩子放学,晚点过来。”又看她盘子里的布朗尼:“简老师,这个在哪拿的?”

简时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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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阳

吃好喝好,做个俗人,从不危害社会

责编:卡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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