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北京和俄罗斯的冬天里

2022-06-27 14:21:00
2.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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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和周叔的相遇没有任何戏剧性,倒有点宿命的意味。

2019年,我研究生毕业后,刚去了北京一家不知名的医院当医生,就被外派工作了小一年,直到2020年5月才回到单位。医院不提供住宿,我只能先租房。跟中介小刘去看第一家出租房时,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位60岁左右的老头。我有些诧异——按说,合租房里住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才对。

老头身高1米7左右,圆脸,大耳朵,乐呵呵的,有点像弥勒佛。他身穿一件掉色的米奇睡衣,看起来,甚是滑稽。

小刘带我来到次卧,老头紧跟过来:“姑娘,你要租这个次卧吗?那我建议你把床挪一下,床离卫生间太近,湿气重,对身体不好。”

中介听完瞥他一眼,连忙找补:“姐姐,这房间没问题。正规次卧,采光不错,隔音效果也好。这位周叔住隔断呢,人特好,特爱干净。你看这公共区域多干净,全是他打扫的,包括厨房,不信你去瞧瞧。”

我扫了眼客厅,行李箱、鞋架有条不紊地摆放着,地面也没灰尘,客厅中央的桌子上,还立着一个插满红玫瑰的花瓶。

见我盯着花看,周叔笑了笑:“主卧住了对小夫妻,也是医院的。前几天女孩过生日,男孩送的花。第二天要扔掉,我一看,这好好的花,丢了怪可惜,就要了来,又剪了下长度。你看,现在开得多好,已经好几天了。”然后又立马补充:“你们年轻人都在好好工作,没时间干家务杂活儿,我一老头儿,平日空闲多,顺便就做了,不值得什么夸耀。”

看得出来,周叔是个爽快人,做事儿也干脆利落,我对他印象很好。后来,中介也带我去看了其他的房子,我都看不上眼,要么太脏,要么离单位太远——当然,也可能是我总惦记着那艳丽的玫瑰,所以,我没怎么犹豫,就和周叔成了室友。

刚回北京那会儿,业务需要熟悉,我常常奔波在两点一线,加班是常事。忙忙碌碌,没感受到大都市的美好,倒是切身体会了异乡漂泊的孤独。而挣到的钱,大头都上缴给了房东……每每念及于此,我整个人都很颓废,总是在想是去是留的问题。

我加班回来,偶尔会和周叔打个照面。相较于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周叔倒总是精神矍铄。起初,他礼貌性地问一句:“苏老师,下班了?”“苏老师,又加班了?”后来就变成:“苏老师,你这是在积福报。不要垂头丧气,要加油。”

每每听他这样说,我都心想:嘿,这小老头,倒是挺能白话(方言,能聊的意思)。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小半年过去了。这期间,我和主卧的小夫妻都被周叔关照得很好。年轻人爱网购,快递经常在门外胡乱堆着,周叔看到,就顺手拿进来,在每家门前摆好。有时他下厨,也会在冰箱里给我们留点吃的,用便利贴贴好,给小夫妻用大碗,给我用小点的碗,有炖排骨、炖猪蹄、烧鱼等等。他有高血压,要控制食盐量,做的东西总是少油少盐,口味清淡,却更保有食物本来的味道。

因为这个小老头儿的存在,北京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陌生,多了些人情味。

我那时都不清楚周叔的职业,只知道他间断很忙,有时甚至比我回来得都晚。我经常熬夜,偶尔半夜去趟卫生间,总会看到他屋子那道门缝儿里透着光,屋里隐隐约约传来足球比赛的声音。我想着,这小老头儿这岁数了,还是个足球迷呢。

不久后的某一天,我俩在逼仄的厨房相遇,他炖骨头,我煮方便面,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随便闲聊起来。

“大叔,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彩票站兼职,主要是教人买彩票。嗯,其实不是彩票,是赌球,赌球你可能不懂。”

“这也能兼职吗?你教人的话,还不如自己买呢。”

“我自己也买,但要风险共担。因为我没法保证自己每次都能赚钱,但把一些经验分享一下,人家要是赚了钱,就稍微给我点儿。”

“那你的主业是做什么呢?”

“我的主业是做‘居间人’(指居间合同中为委托人提供订约机会或充当订约媒介的当事人)——怎么说呢,就是帮着人家做买卖,找到具体的买家和卖家,利用我手里的资源和专业知识赚钱。”

“你的专业知识?我还不知道您是学什么的。”

看着我疑惑的样子,周叔哈哈一笑:“你没有听过我打电话吗?一定是我声音太小,没有惊扰到你们真好。我以前在俄罗斯做买卖,我的俄语啊,那可是刚刚滴。”

我一知半解,看着眼前这个小老头儿,觉得他可能藏了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等我方便面煮完,周叔的骨头汤也熬得正浓,随手给我舀了一大碗,附上一块大骨头肉,说:“苏老师,这个和你的方便面配在一起,绝了!”

2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短短1年时间,我就被工作磨得没了脾气,总是劝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那段时间,我发现周叔回来得也越来越晚,很长一段时间都凌晨才回出租屋。

他回来时,关门声很小,脚步声也很轻。我的房间离卫生间近,他入睡前上趟厕所,连冲马桶的声音都小心翼翼。他也不再熬夜看足球,只是亮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到了白天,又很早就出门了,甚至比规律上班的我都早。我心里嘀咕:也不知道这老周头儿在忙活什么呢。

2021年冬天,有次,我下班略早。路上,正巧遇到周叔从彩票站出来,就商量着一起去吃点东西。正是这次饭桌上的谈话,让我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看着普普通通的老周头儿,原来身后有这么多故事。

作为我国最早一批出国做外贸的人,周叔的青中年时期不可谓不风光。早在90年代,不到30岁的他就在俄罗斯做跨国贸易,涉猎范围之广,令人咋舌。

周叔说,他是被同村本家的亲戚带去俄罗斯的。刚开始,只是做点小买卖,从东北倒腾特产,再从俄罗斯进点小物件。他聪明,做事仔细,又不失豪爽,自学的俄语更是溜到飞起。慢慢地,周叔就成了他们圈里的实际负责人。后来,随着生意扩张,周叔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俄国老大哥,成了他人生的贵人。

俄国老大哥当时正涉猎房地产、酒店等领域,周叔也拿着手里攒着的几个钱想赌一把,“我当时就想,反正我也年轻,就算是赔了也不怕,我输得起”。

他们正巧踩在了风口上,短短几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这或许是周叔人生最为高光的时刻,即便此时再谈起来,他脸上还隐隐浮现出往昔志得意满的神情:“苏老师,不瞒你说,那时候的我,谁都瞧不上。一大群人靠着我生活,我在俄国的华人圈,名头也是响当当的。有钱后,我才知道自己说话原来那么好使。而且,那时的我也不知道节制是什么意思,一晚上在酒桌上撒出去的钱都是没数的。”

他赢得彻彻底底,一时风头无两,成了家乡的名人,众星捧月,他也觉得自己成了太阳,光芒万丈,是周围人活着的希望。

菜根谭中有句话说:“地低成海,人低成王。”很显然,年轻的周叔并不懂其中的道理。他身着定制的西服,骄傲地行走在莫斯科红场,遥看着壮丽的圣瓦西里大教堂,感受着俄罗斯上流社会的灯红酒绿和赌场里从未静止的喧哗。他觉得这繁华的一切都是为他而生,理应被他踩在脚下。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飘了’。我飘到了九霄云外,谁都拉不住我。”说到这里,周叔的脸色暗了下来,“可人啊,就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也不能太把所谓的朋友当回事儿,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经验。”

周叔感叹一句,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几口饭。

我自然知道,这里面还有很多他不愿细讲的故事,就岔开话题问:“大叔,你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的。”

“不在北京?”

“在老家。”周叔些许犹豫后说,“他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他说我害死了他妈。”

周叔在风光的时候徜徉在名利场,成了彻夜不归家的人。那个陪他一起打拼的结发妻受不了丈夫的变化,郁郁寡欢,最终患上肺癌,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我那时常年住在暖暖的酒店里,早就忘记了俄罗斯原来这么冷。生意出问题后,我只能被迫回国,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了我老婆给我缝的被子,红缎面白棉花,厚厚的塞着,鼓鼓囊囊地缩在柜子的一角。‘俄罗斯多冷啊,要给你带点厚衣服厚被子,别冻着了。’她此前从国内特地给我邮了过来,说这是她自己做的被子。那时的我,哪里还顾得上她,周围全是香槟美女,随手把被子一扔。她临死,我都没见她最后一面。”周叔讪讪地笑笑,“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谈花团锦簇岁月容易,那些繁花散尽后的腌臜破事儿,周叔三五两句地讲完了。大致是他当时在国外赚了点小钱,被人盯梢,后来跨国贸易就出了问题,他没法再待在国外。2010年左右,他回了国,和朋友在国内又办了公司,但时运不济,苦心创办的企业也出了问题,就破产了。

“破产的那一刻,我终于认清了人性。人在发达时,周围全是好人,其中很多人因为我的资源和关系发了家。但没成想,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像躲瘟疫一样躲我。最可笑的是,我当时有个朋友,非常有钱,我迫切想求助于他东山再起。他听我讲完,只说:‘老周,我知道你不容易,给你2万块钱应应急。’2万块钱之于他,九牛一毛也不过分,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和他们不在一个圈层里了,我对这些人而言,成了名副其实的乞丐……”

周叔倒没说得义愤填膺,只是眼圈微微泛红,放下了筷子,表情些许落寞,但片刻后,他又恢复了自信。

“现在的生意有点眉目了,有个交易可能要做成了,这可是个大买卖。我不能和你细说,和部队加油站军转民有关。但我已经为这事忙活半年了,等项目真正落地,作为居间人的我可以得到相当可观的报酬。现在看来,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走完了,不出意外的话,我觉得……我应该,会再次成功!我可没停止东山再起的野心。”

我点点头:“祝周叔早日成功。”

我知道,周叔所谓的“东山”,是普通人奋斗几辈子都换不来的金钱量级。而他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成功,不只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尊严。周叔还倔强地认为,自己应如30岁一般有活力,但动辄发作的高血压、冠心病让他的气势削减了大半。

“苏老师,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抓紧时间成功。”

3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叔的焦虑就像这恼人的疫情般延绵不绝,他倾尽所有心血的交易并没有成功——在最后关头,双方就交易条例没有达成一致,他再次失败了。具体细节他没有再提,但从他失去神采的眸子里,能感受到无尽的失望。

生意失败,周叔精神受了打击,身体也扛不住,卧病在床,收缩压动不动飙到200mmHg以上,每天都喘得厉害,还动不动胸闷。我担心他心脏出问题,多次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死活不肯,后来才和我说了实话:“苏老师,等着我的买卖真正做成了,我一定要去医院好好查查。现在我没有医保,去医院费用太高,我负担不起。”

随后的周末,我休息在家。听到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开门见是一位打扮得干净利索中年男子,个子不高,但气宇轩昂。他自我介绍姓徐,问:“这是不是老周的家?”

我便把他让进了屋子,知道他是周叔的朋友,顺便聊了几句,发现我俩老家相隔不远,便增了亲近感,互相留了电话。

这是徐哥第一次来周叔的出租屋。后来他和我说,当看到周叔住在这样的合租房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老虎住了猫窝,怎么都不像回事儿。”

徐哥和老周头儿认识的时间很长,长到他见过周叔的兴,也见过他的败,同时也眼看着他周围的朋友一个个远离。

“这老周头儿真是能屈能伸,我从来没敢想,他还能住合租房。要不是那次他病得重,也是死活不会让我来看他。他这人自尊心强,怕别人看了他的短,对我也不例外,怕我看不起他。人生无常,他现在也是遇到大坎了,就看老天爷想不想拉他一把吧。”

又过了两周,周叔的病终于好了些,一改之前憔悴的样子,活力恢复了七八成。

那天我下班,走在楼道里就闻着熟悉的味道。果不其然,回家就看到周叔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回来,探出头来说:“苏老师,我打算搬走了,再给你们做顿饭吃。”

“搬到哪儿去啊,大叔?”

“我和小刘说了,他又帮我找了个地方,楼层还低点,我不用再费劲爬楼梯了。”周叔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却用铲子在锅里不断翻炒,“你看这鲳鱼很不错吧,新鲜。我和你说,鱼一定要吃新鲜的,今天咱们做红烧的,红烧的好吃。”

不久之后,周叔就搬离了我们共同租住的房子。他对我讲的离开原因,是觉得那个屋子南北通透,留不住财神爷,穿堂风一过,所有的财运都被吹没了。实际上的原因,是他的交易迟迟没有起色,他连我们这里也快住不起了。

他搬离前的那个晚上,我与他道别,心想他身体不好,我可以帮他打包行李。进屋后,就看到大大小小包裹散落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个老旧的灰绿色行李箱,表面有一道道刻痕,里面印着无法抹去的灰尘,充满了年代感。另外有几个黑色的简易行李袋,还有几个透明塑料袋。在其中一个倒在角落的塑料袋里,我看到了那床红被子,但它已经被时间折旧,不再是鲜艳的大红色,而是透着破败的残红。

周叔站在一堆行李中间,眼中不再有之前自信的光芒,小声地说:“苏老师,你看,这么多年了,我就靠着这点东西讨生活。”

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出透明的白色,映着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就在那一瞬间,我发觉,我面前站着的,是位彻彻底底的老人了。他不再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周叔,他只是个平凡无奇的老人,是个将要被全世界抛弃掉的人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他。

4

因为在医院工作的缘故,我拿药相对方便,隔三差五会帮周叔带点常备药,这是我们合租这些时日形成的默契。他每次都特别感动,千恩万谢的,执意给我转账。也就几十块钱的东西,我从来不要他的。他刚开始总说,“苏老师,我这交易马上就要成功了,等成功了,你就能在北京站住脚了”,到后来,只能干瘪瘪地说“感谢”。

他这次搬家离开,我知道他肯定遇到了大难处。其他的,我帮不上,但起码能给他备着药,维持着基本的身体状态。

今年2月初,想着周叔的药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我便再联系他,想多开点药给他送去。但无论我怎样联系,他都电话关机,微信不回。连续几天都是如此,我开始有了不好的念头,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个孤寡老人因急性心梗或者脑溢血倒在了出租屋内。

我慌乱地给小刘打电话,让他去周叔现在住的地方看看,他给我回话:“我去看了,周叔不在屋子里啊。”

后来我忍不住联系徐哥,电话打过去,徐哥说:“小苏,别找了,老周头儿被抓了。”

徐哥简单和我讲了下事情经过。

“这应该牵涉到老周头的陈年旧案。他见过的花里胡哨招数很多,想必没和你讲过吧。刚回国那阵,他和别人合伙,贷款做了一阵儿餐饮,那时候刚流行办会员卡、储值卡,他合伙人觉得这是个机会,和老周头联合就搞了起来。”

徐哥说,周叔他们不只做会员服务,他们还“保证返现”——别人在他这里办储值卡,后续保证能返现,利率可比在银行高多了。于是,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纷纷跑了过来,其实如果资金链不断的话也没太大问题,但后来合伙人融资后拿着钱跑路了,这个定时炸弹就爆炸了。他们这种行为性质就变了,成了诈骗,周叔就成了限制高消费人群,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赖”。

“钱都被合伙人卷走了,老周头儿没得到钱,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猜这次被抓可能还是和这事有关。但也只是猜测,他可能还有些我不了解的事情。毕竟生意场上的事儿,水太深,断不是几句话能讲明白的。”

“哎,还有更让人唏嘘的事。”徐哥又说,周叔一直想着东山再起,这些年,他忙着做居间人,有个大项目忙前忙后快一年了。这可能是周叔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买卖双方都已经有了合作意向,第一轮谈判已经结束。那天晚上,周叔因为太高兴喝多了酒,拉着徐哥的手说:“小徐,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你有时间帮我去看看北京有没有合适的四合院。我就喜欢那个,咱们租下来一个当办公室。”

结果,四合院还没开始看,周叔第二天就被捕了。

我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不知为何问了一句:“周叔是理想主义者吗?”

“他不是理想主义,他只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他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失败的现实。”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帮他?周叔说,他欠了你不少人情,还有钱。”

“他是我的朋友。说实话,尽管他失败了,我还是佩服他。另外,作为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他临死都没人帮一把。这老周头儿,算得上晚景凄凉。”徐哥说完,叹了一声气,又对我说,“老周头儿一直念着你的好,他和我说了好多次,你总是无偿帮他买药,他很感谢你。但看眼下这情况,他估计只能下辈子还我们这份情谊了。”

我摇摇头,喉咙哑哑的。回想起那些时日关于周叔的细节,一尘不染的桌子,干净整洁的厨房,天下一绝的炖菜,修好的鞋架,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快递……我知道,这是周叔对我们的善良,也是他的倔强,这种整饬而友善的生活代表着他还没放弃,他还在拼命。就像他常说的:“苏老师,我很努力,我不信命,我会成功的。”

他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可惜,他熬了数不尽的黑夜,梦里或许还能重现当年的风采。梦醒后,大厦水晶变成了四面白墙。

而如今,他可能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

见我发愣,徐哥说:“你应该见见这老周头儿在谈判桌上的样子,用两个字形容就是‘精准’。我为什么愿意一直帮他,也是因为他身上的精气神儿让人佩服。我亲眼见过他谈判,是和俄罗斯客户做能源交易。”

那次,周叔是中国这边的谈判代表,没想到俄方并不真诚,总想在合同里做点手脚,故意没有把赔付条款写清楚。他仔仔细细翻了3遍合同,确认对方耍诈后,愤怒地说:“我告诉你,别以为中国人好欺负,我见多了你这种人。大不了我不做你这单!”

他对自己应得的利益总是据理力争,年龄虽大,但脑子灵光,一份俄文合同从头看到尾,思路也就理顺了,还能给不懂的人仔仔细细地讲一遍。开始时,很多人不服他,看他这么大岁数,外表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再加上落魄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年轻发迹时买的,虽然是好料子,但款式都已经老旧了。但一场场谈判下来,大家也都心服口服了。

“老周头儿是个人才,只不过,运气在年轻时都用完了。”

说完这句话,徐哥也与我道别了,关于周叔的一切也渐渐消失在我生活中。

如今,夏日炎炎。我却总会想起那次和周叔吃完饭,出了饭店大门,一阵寒风吹过,我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说:“其实,北京的冬天也挺冷的。”

一语成谶,他最终倒在了俄罗斯和北京的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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