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辅警亲历的县城斗殴

2022-06-24 10:54:28
2.6.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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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本地公安局下某大队的一个中队担任辅警组长,再过3个月,我的辅警生涯就将满4年了。一直以来,这个大队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协助处理派出所不能处理的棘手警情。

在这个外地人几乎绝迹的小县城里,工厂稀少,又没有矿产,所以街面治安倒也算不错,绝大多数的警情,派出所民警都能当场处理——除了偶尔击杀疯牛疯狗,大队协助派出所处理最多的警情,就是醉酒斗殴方面的,在这个平凡的小城,这就算得上是比较严重的警情了。

1

3年前,大年初六,晚上9点多,备勤的我正准备躺下,值班民警就忽然冲进宿舍,命令我们出警——刚接到指挥中心电话,一个酒店有多人斗殴,负责那个辖区的派出所人太少了,控制不住现场,要求我们协助出警。

每逢年节,大量的青年人从外地回乡,聚会也多了,每晚都有酒后斗殴出现,小县城城关镇5个派出所,随便哪个,天天都忙得团团转。

我立即穿上警服,跑向楼下去集合。楼梯上一群辅警也在呼啦啦向下跑。我刚钻进院子里的福特17座大警车,前面的警车就已经闪着警灯,鸣笛向报警的酒店驶去。我在车内整理着装,身后放着防刺背心、钢盔和好几张盾牌,还有橡胶警棍,以及每个人配发执勤的、有手铐和三节棍的警用腰带。车内其余的警用装备,大部分斗殴现场都用不到。

我上车还不到1分钟,人尚未挤满,前排的民警就接到督促出警的电话。挂掉电话,民警就命令驾驶员不要再等了,后面的人让他们再开其他车。

大警车拉响警笛,驶出去两个路口,刚过一个桥头,就因闯红灯而险些与正常行驶的轿车发生碰撞——不过这并不是最危险的一次,有次我们着急出警,在十字路口差点被别的车给顶翻——驾驶员一句牢骚都没有,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后面的辅警们惊险地喊道“小心些”,警车继续向报警的酒店驶去。

警车停在五颜六色的酒店霓虹灯招牌下,侧门呼啦一下拉开了,我们所有人握着警棍从警车下来向酒店里冲。

我刚冲进去,却发现大堂里一片寂静,早已没有混乱的场面——先到的民警和辅警们已经控制住了斗殴现场,一个派出所的民警正紧张地站在一个只手捂着脑袋的男子面前,几个辅警也站在男子的附近,地面上几摞子用来止血的卫生纸,满是瘆人的鲜红色。

大堂北面零零散散的客人都在驻足看热闹,进门处一片空荡,好像专门腾出一块场地让闹事的人尽兴打斗。地面上不算太狼藉,但倒下的凳子、菜汁和碎盘子,明显能让人看得出这里经历过一些骚乱。

那个脑袋侧面受伤的中年男子,坐在塑料凳子上一言不发,他前面一排椅子上坐着七八个人,身后不远处也坐着好几个人,应该都是参与打架的人。这些人都保持着安静,也分不清谁和谁一派。

在民警的命令下,我们带走没挂彩的闹事者,送到辖区派出所。民警则留下来,等救护车来拉走那个脑袋被砸破的男子。

打架的人被安排到警车后面的座位,每个人旁边都挨着一名辅警。酒味儿瞬间充斥车厢,一个男子有些恐惧,好像还有些亢奋,上车后不断解释自己,“就是吃个饭,什么事儿都没干”,然后就被人莫名打一顿。

起初没人搭理他,后来前排的民警听他唠叨不停,就让他先别说了,“等会儿到了派出所,有什么事再跟他们解释,我们只负责给你送过去”,男子也就不再唠叨了。县城里的警察基本上都很和气——县城太小了,稍微不留意就可能得罪人,再说,现在的法律对警察行为的约束,可比前些年要严格多了。

警车很快就驶进辖区派出所,所里的民警把车上下来的闹事者按团伙分开,辅警们也分别被安排到各个房间,看着他们,禁止他们之间交流。接着,民警把打架的人挨个叫到不同的房间内讯问,无聊的我默默地靠在门口的桌子上,与另外一名辅警一起,看着眼前4个闹事的男人,等待民警换讯问对象。

屋内奇冷无比,这几个男人们有的穿着毛衣,有的穿着单衣,还有的穿着无袖羽绒服——酒店里很热,打完架,他们来不及穿衣服就被带来了。他们目测均在30岁左右,都冻得瑟瑟发抖,问我们能否把空调打开,我旁边的辅警试了下,空调按键没有反应。

这时,被我们看管的人里,有个男的说,自己以前也干过辅警,“有时候空调是故意不修”,就是为了惩罚“进来的人”。他短寸发型,目光一闪一闪,看上去倒也不像个作奸犯科的人。不多会儿,他又说了几件自己以前当辅警时的事,听细节,确实没说假话。

看人的时光很无聊,不多久,我们也就不再制止这几个人闲聊了。

有两个人始终没吭声,那个当过辅警的人话很多。另外一个男子叹气说,年轻的时候没进来过,没想到现在有老婆孩子了,却进来了,说出去都丢人。他说这话时语气诙谐,引发众人大笑,我身边的辅警也耐不住寂寞,与他闲扯了几句。这时,路过门口的民警严肃地走进屋,让他们都不要再说话了,随后让穿毛衣的那个人出去,塞回来一个刚讯问完的人。

这晚,派出所的民警们分为两拨,分别讯问打架的双方,问了1个多小时,做了些笔录,知道案情并不复杂。讯问结束,两个民警把我那间屋里的几个闹事者都叫到墙边,让他们并排站好,把身上的物品都掏出来,皮带也解掉。民警找了档案袋,把他们的私人物品各自装起来,说走的时候会还给他们。

墙边站着打架的双方,挑事一方的人,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左右,看上去都土里土气,气质上稍显猥琐。

收缴个人物品时,一个瘦削矮小的男子还没醒过酒来,不断地唠叨,说自己刚刑满出狱,家住在城南哪儿哪儿,认识谁谁,民警跟他说话,几乎都是答非所问。民警不耐烦了,让他老实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牛皮纸档案袋里,他不掏,嘴里还在唠叨。民警又怒斥他几句,他才一面唠叨一面把东西掏出来——钥匙,香烟,还有些钞票。

收缴完挑事一方的物品后,民警沿着顺序走到另一方的人跟前——就是刚才我看着的那几个男人。看他们红润白净的面容、精致的衣着和举手投足的做派,估计是经常出没高档场所,他们几个保持着沉默与机警,眼神里透露着狡黠,虽没有犯罪分子的那种阴狠气质,但也让人感觉并非老实人。

果然,这几个人兜里掏出来了大量的现金和贵重物品,其中一个人光钞票就掏出一大沓,民警当着他的面数了许久,然后告诉他具体金额,问他是否确定,需不需要自己数一下。男子说,“不需要了”,民警就把物品都放进了档案袋内——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男子,看上去应该是他们这里最不好惹的。

收缴完个人物品,那几个岁数大的人被民警们带去另一个房间,这几个比较有钱的男人,又回到之前的房间,还是由我看着。这时已经有家属给他们送来了厚衣服,他们还对民警表示了感谢。

民警出去后,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说某个人是谁的亲戚。我又听两个民警在走廊里小声嘀咕了许久,断续听出个所以然——有人来保这几个人了,但派出所的领导说有个人还在医院里躺着,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暂时还不想让这几个人离开。

民警在走廊里嘀咕完,从外面又带进屋来一个中年人,不知是什么身份,着一身便衣,一看就很世故油滑。这人进来与那几个人先打了个招呼,对我也点了点头,随即就离开了。他一走,民警就命令我们把那几个人都带到隔壁的房间。

隔壁是个寻常的拘押间,房间内开着暖气,像个临时的牢房。那几人走进铁栏杆内,民警从外面把他们位置安排好——那几个土里土气的坐那面,我看着的这4个人坐另一面。凳子有些窄,我看着的人里,有一个干脆把大衣拿到地面上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朋友,今晚的女主角进来了——这场斗殴就是因她而起的——她一进来就嚷嚷道,原本派出所没打算让她进来的,但她做完笔录后,坚持要进来看看。这女人看着不到40岁,打扮得很精致,一双世故的大眼睛,一脸不可一世,看上去对“进来”很得意。

女人刚落座在自己人的中间,对面那个唠叨的男子又开始叨叨,他对着女人说“大妹子”、“误会”之类的话,一副没见过世面和女人的样子。两伙人在铁栏杆里面又论起了谁对谁错,眼看着就呛起来了,辅警在外面发话:“不要说话了!”于是又恢复安静,各自坐好,不一会儿,有个醉酒的男子就睡了过去。

凌晨2点,换班的辅警来了,我返回单位休息。隔日白天上班,听说两伙人清晨都被放走了,医院里的人也并无大碍,接下来就是些鉴定伤情等流程。

这起事件很简单:那几个土里土气的人都有盗窃罪的前科,确实都是刑满释放不久,在酒店里吃饭,在一楼大堂看到那个女人路过,就污言秽语调戏一番,结果女人返回二楼包厢跟几个朋友说了,那几个人就下来和这伙人干了起来。二楼包间有个男子本来去厕所了,回来后发现包厢里空无一人,听见楼下有人打架,一看自己朋友有些吃亏,就抄起桌子上的白酒瓶,一酒瓶干翻一人。双方互殴到警察赶来,结果是:为女人出头这方,有个人骨折,手部受伤;挑事儿的那帮人,一个脑袋被敲破,一个进了派出所没多久就因醉酒昏迷被送往医院。

几个月后,我去那个酒店吃饭,老板并没认出我。我随意问了问那天的事,老板和派出所的民警说的也一致。

这件事后续如何发展,我并不知情——在本地,无论是警察还是老百姓,似乎都不太把打架斗殴认为是恶性事件,大多认为是一时的冲动(我指是真正的打架斗殴,不是把某些涉黑涉恶性质案件曲解为普通的打架斗殴事件),基本都是赔钱和解。此类案件一般不牵涉大是大非,警察在处理时,内心上无需过良心那道坎,打架双方鉴定伤情自行调解成功后,签署调解书,也就不再追究打架者的法律责任,而且不担心事后有人举报。

2

有些打架事件原因很复杂,但结果并不严重,派出所平时要处理大量此类警情,难免会把一些冲突都归类于普通打架,掉以轻心。处理一些不太严重的暴力事件时,派出所有时不会完全按照法律去严格惩罚当事人,而是息事宁人,做个和事佬。

一些民警会抱着“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思维,只要受害者受伤情况不重,就把情况列为普通的治安打架事件。大多数在打架斗殴中未遭受太大的损失的人,都能接受高额赔偿选择签署调解书。

我下面想讲的,是一件在我们县城引发轰动的事——县城“豪华之最”的一个娱乐会所,大门在夜晚被一辆豪车撞爆——最终这件事也以和解结束。

在说这件轰动的案件前,我先说一件“说情失败”的打人事件,这个案子是一个辅警前辈告诉我的。案件本身清晰简单:一个春天的上午,一个中年男子开豪车进县一中,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不让进,男子恼羞成怒,扇了保安一巴掌。学校报警后,大队出警把男子带回单位,男子刚进入讯问室,说情的两个人就赶到了大队长办公室。

男子自认自己闹的事不大,自己有钱,也认识人,完全没把刚才的暴力行为当回事儿。事实上,这个小县城里,许多的事也确实如这个男子所想的那样处理的——做个笔录,批评教育,赔偿受害者。所以他在讯问室里的态度跟在一中门口一样嚣张,不服从管理。

几名辅警很恼火,不知谁提议给他做手续拘留,于是几个辅警装作给他采集资料,开始拍照填资料,悄悄做好了送拘留所的手续。

手续的最后一关就是大队长签字,辅警走进大队长办公室时,两名说情人正在与大队长攀谈,大队长看见辅警进屋,便吩咐把刚才带进来的男人放了。辅警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意思拘留手续已经都做好了,大队长想了下,表示,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进去蹲着吧,接过辅警手里的资料就签字批准了。

许多时候,警察对于某些人的宽容并非是腐败,因为大多数人面对别人的乞求、讨饶,都自然会有些恻隐之心。

那个轰动县城的事件发生在2012年春节前,当时小城街面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外地返乡的年轻人似乎使这座县城又焕发了活力。县城最豪华的娱乐会所,在晚上8点多时包厢已经爆满,生意兴隆得不行。

这个娱乐会所的主人是县城里的名人,姓刘。此人在90年代初还只是个普通的农民,后来政府征用了他的土地盖了殡仪馆。随着城市外扩,90年代末,他又在自家土地上盖起了一座溜冰场,更是财源滚滚。2000年初,县城里的生意人稀少,刘老板的“经济规模”让他在县城里独领风骚,大饭店,宾馆,娱乐会所,最豪华的场所,都是他的产业。

他在县城风光无限,平时许多人都骄傲地扬言自己认识刘老板,与他很熟——这号人,在如今的县城里依然有那么一股,很难用言语去定位他的身份,他不是黑势力,但会仗着自己手里有钱,在县城认识打点达官贵人,也收买些下九流人物,干许多法律灰色地带的事,引发的打架斗殴不在少数——说他是黑势力,有点冤枉他,但他与好人也没太大的关系。

几个月前,我在一个火锅店吃饭,店里就四五张桌子,我旁边一桌,几个小青年几杯酒下肚,一开口就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不知情的人可能真以为他们很有“经历”。而他们身后的一桌,坐着3个默默喝酒的年轻人,话很少,说话声音也很小,似乎生怕别人听见,但我知道,其中有个偏瘦高的家伙,是散打职业选手,曾在某个格斗节目中打过擂台,2020年县城某渣土涉黑案件中,他是主力打手,是真正的黑势力分子。

不过,像刘老板这样张牙舞爪的人,虽然往往并非真正的黑恶势力,但确实是破坏县城治安的主力群体,而且这类人得势时,对别人的伤害不亚于那些真正的黑恶势力。

那晚大约快9点,有个青年车停在刘老板的会所门口,径直走进前台,要求服务员给他开个包房,而且包厢号必须带“8”。前台的女服务员表示,此时正值上客高峰,有包厢,但没有带“8”的。

青年听了,二话没说,就醉醺醺地扇了女服务员一巴掌。女服务员挨打后,经理赶忙过来,态度殷勤地解释,确实没有带“8”的包厢,有什么事好商量。那青年借酒撒疯,怒火万丈,又打了经理。

这时,刘老板的大儿子在会所内带着几个人过来了,与醉酒青年起了口角,争执中,那个青年口出狂言,说要砸了会所。刘老板的大公子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对那青年说,有种就砸。

青年在众人围观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晃晃悠悠走出会所大门,钻进自己的路虎,底盘都没升高,启动后就径直冲上三四层台阶,当场撞倒了会所2米多高的大门。

这一撞,把青年的酒也撞醒了。刘老板大儿子带着几人要把他拉出来打一顿,他就躲在车内,不敢开门,刘老板的小儿子也得到消息,立刻从外面召集人马,要赶过来。

公安局的大队也接到警情。民警赶到现场时,路虎还保持着在台阶上昂着车头撞门后的模样,青年在紧闭的车内驾驶位上,正不停地打电话。刘老板的小儿子带着一批人,晚警察几分钟到了现场,青年躲在车内,看着外面的警察和小混混们,吓得手抖,更不敢开车门,依旧在车内一个接一个地拨电话。

围观群众人山人海,僵持几分钟后,一个辅警敲敲车窗,警告青年,再不开车窗户,他们就破窗了,又隔着窗户告诉他,肯定保证他的安全,青年这才从驾驶座上下来,随后连人带车被送到辖区派出所。刘老板的两个儿子和一群小混混见警察在,也没敢怎么样。

据说,这个闹事的青年刚从外地归来没几天,本地人,在长三角一个城市开设地下赌场发了家。当晚,派出所把双方都带回去做了笔录,隔日,青年就被人接走了。这起冲突没有人受伤,只有财产上的损失。

很快,双方找来的关系就架空了派出所。派出所第二日下午把双方喊到派出所调解,但双方并没有谈妥。随后,刘老板托了公安局的领导,把撞会所大门的路虎从派出所开走,停在会所门口,又找了两辆渣土车堵住豪车,扬言要跟青年拼个你死我活。

我见过刘老板,一个自卑又自大的暴发户,绝不是有勇气与人结仇的人。他放出这番话,实际上是要给自己找回面子。类似这种一时冲动的冲突,不像黑恶势力争夺地盘,结束后基本没有“二茬架”一说,无非就是怎么下台阶的问题,处理起来都是拼关系背景和钱。

果然,刘老板放出话没两天,那个青年就花重金,请本地和自己一个镇出身的县领导出面,约上刘老板,在他的酒店包厢见面,提出和解。应刘老板的要求,青年在包厢里当场掏出5万现金,客气地说,若不够修缮会所大门,日后缺多少再补——当然,这是客气话,估摸着5万元,这件事就算摆平了。

双方和解后,有领导跟派出所这面打了个招呼,也没追究处理,这事就算彻底结束。

3

大部分醉酒斗殴或者醉酒闹事,基本上派出所民警带着辅警在现场就能处理,无需上级部门继续出警力支援。不能现场控制的情况下,大多数都存在袭警的情况,借酒劲打警察的,除了没有尊严感的无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在县城内有头有脸的——毫不夸张地说,公职人员袭警,占了一定比例。

少数素质低的公职人员,往往更了解权力之间的利害关系,知道即使与警察发生冲突,托关系花点钱也能摆平,对警察和法律缺乏敬畏心,甚至有些人仗着手中有点权力,就觉得自己应在县城里横着走,遇到警察训诫,往往不当一回事。

我见过的酒后袭警的公职人员,普遍年龄在35到45岁之间,年轻公职人员袭警,倒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2010年年末,县里某个局的副局长,在一家会所与前台发生冲突,派出所的人赶到现场,醉酒的副局长仗着人高马大,把一名辅警两个眼眶都捶青了。事后醒了酒,这个副局长也吓坏了,连夜托关系找人,最终赔偿辅警1000元(相当于辅警1个月的收入)。

受伤的辅警后来责怪当时出警的民警不替他做主,也有辅警干脆说,换作是自己,就算脱了这身衣服,也要“干”这个副局长——当然,这些都是气话,最终,这事不了了之。

其实我们知道,民警有时候也很无奈,不可能为一个辅警挨了几拳就丢弃饭碗,有些事他们也只能服从上级。平时他们在出警时遇到袭警也是常事,出警现场,制伏为主,围观的群众又多,要注意影响,稍不留心被拍下照片视频,传到网上就可能引发误会;醉酒的人蛮力大,制服一个醉汉,往往需要三人以上。就算闹事的人袭警,只要性质不严重,不过是拘留几天与罚款,都没有新闻报道价值。民警出警被袭击后,也就是比辅警多点补偿,再者,小县城,稍微问问,就能找到有关联的熟人来说情。

有一年初冬的夜晚,县城重点小学的几个女老师在饭店庆生。

酒后,几人骑着电瓶车去KTV唱歌,路上经过一个城中村附近的桥头时,过生日的女老师不小心撞上了一辆骑电瓶车带孩子的老人。双方是否当场发生争执,不得而知,只知道老人随后叫了救护车,声称自己不舒服。

女老师见状,便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老公,县城建设路饭店的老板朱某。朱某40多岁,还有一个身份,是县里一个事业单位的公务员。他带着两名男子前来,3个人都喝得醉醺醺,到了桥头后,就阻拦老人上救护车,老人的孙子见状,立即跑回城中村,告诉父母出事了。

城中村里的人,一般都是未出五服的亲戚,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熟人,非常抱团。老人的家距离桥头的事故现场,也就一两分钟的路程,小孩跑回家后,他父母振臂一呼,左右邻居呼啦一下冲出来几十号人,围住了朱某和女老师们,原本一件很小的事,被朱某一搅和,差点变成群体事件。

大队接到指挥中心的警情,出动3辆警车立即赶到现场,民警辅警在现场先安抚老人的家人和邻居,让他们不要冲动,几十号人表示服从安排;但那一边,朱某等人借着酒劲儿,却不依不饶,还口出秽言。

眼看刚被安抚好的局面即将被朱某等人搅黄,警方立即决定,先把朱某等人带回大队处理。朱某他们3人不服从,当时与辅警们发生了肢体冲突,辅警靠人多,几个人对付一个,很快把3人分别拉到了3辆警车上。

可就在一名辅警在把朱某的一个同伙推上车时,那人猛然一脚踢在辅警张开手的中指上,把辅警的手指踢骨折了。

另一名辅警与朱某同车,开车的辅警上车时也没回头看车内上了几人,听到外面的人随手关上车门后,就直接启动车辆返回单位。

车向大队驶回的路上,朱某耍酒疯在车内掏出手机要找关系,后座看着他的辅警让他不要打电话,但朱某坚持要打,辅警就去收手机,朱某便拿着手机直接砸了辅警的脑袋。

当时车后座只有那名辅警和朱某,幸好路程不长,车在大队门口一停下,后面跟着的警车里的辅警连忙下车冲过来制伏了朱某——据帮忙的辅警描述,朱某与车内辅警搏斗得很激烈,他们从后面能明显看到前面的五菱警车在晃动。跟朱某同车的辅警挨了不少拳脚,前额被打得直流血,对刚才随手关车门的同事一顿抱怨,那个关车门的辅警则不停地道歉。

朱某被控制在审讯室后,仍不消停,辅警只能用束缚带把他控制在座位上。他折腾了大半天,竟然在审讯椅上昏昏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才醒来。朱某妻子,那个过生日的女老师,当晚也没消停,借着酒劲在大队伸缩门外破口大骂,辅警们也没制止她,只在门内用执法记录仪拍下了全过程。后来她在门口骂累了,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天亮后,醒过酒来的夫妻俩,态度180度大转变,昨夜的嚣张气焰没了。

朱某从审讯椅上醒过来后,也不敢言语了,主动拿起审讯室里的扫把,默默地把看他一夜的那个辅警留下的烟灰扫干净了;女老师更夸张,直接进了大队,扑通一声跪在办公室,乞求民警们原谅,求大队不要把执法记录视频发给教委——那样的话,她将工作不保(进入县城重点一小当老师,这可不是一般关系能解决的,相当不容易)。她这么一跪,民警们都心软了,后来也没把这段视频传给教委,女老师也得以保住自己编制内的工作。

当日做完笔录,大队释放了朱某他们3人,让他们回家等通知处理。随后几天,朱某疯狂地到处花钱请客托关系,期望能和解,但辅警们没一个人理睬他——当晚出警的多名辅警,除了受伤的俩人,其余人也不分程度地挨了拳脚。可最终,朱某找到公安局的高层领导,挨打的辅警们不得不接受和解。

随后,朱某又托公安局的领导请当天出警的所有辅警在县城最豪华的“皇家花园饭店”吃饭,辅警们不乐意去——被迫和解,谁都一肚子火——可领导压话下来,所有人都必须去,辅警们也只好去了。

包厢里,朱某给当天出警的所有辅警每人一个200元红包和一条普皖香烟,骨折的辅警和头部受伤的辅警凭医院的发票,则赔偿了1万多元,这件事便也告一段落。

尾声

以上的3段故事,均为非黑恶性质的斗殴与冲突。

2019年,市里挂牌督办的涉黑案第一案,就发生在我们县。被查的公安局副局长任期内包庇涉黑人员,在涉黑人员有预谋计划对受害人暴力伤害后,甚至在有受害者从某银行高楼被推下摔成重伤的情况下,这个副局长压着不处理、不立案,最后把涉黑案件归类于普通的治安案件,还指派心腹同涉黑人员对受害者家属进行威胁,强迫他们接受和解。

近两年,在有关部门翻阅某些涉黑分子10年以前打架斗殴的案卷时,都会对当时办案民警进行询问,调查是否存在“保护伞”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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