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山下,最后的驯鹰人

2022-05-11 09:34:26
2.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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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9736是唯一一趟从阿勒泰市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每晚7点50分由阿尔泰山南麓富蕴县始发,历时约14个小时抵达终点。列车从新疆最北端开往中部,途经奎屯、克拉玛依、石河子等重点城市,最贵的软卧也只要284元,很少满员。

2021年,我回疆探亲,回程的航班突然被取消,只好乘K9736在第二天中午前抵达乌市,再搭乘后续航班飞回长沙。

6人位的硬卧,只有我和另一个哈萨克小伙,我们点头微笑算是相互问好。晚餐时间,我坐在小桌板前边啃着妈妈烤的香豆子饼,边刷着一位内蒙朋友发来的视频。屏幕里是一位蒙古大汉带着自己的猎鹰狩猎。

起初没说话的小伙,突然眼眸亮了起来,主动问道:“你也了解驯鹰么?”

我摇摇头,解释这只是随手点开的视频而已:“听说阿勒泰也有驯鹰的,你知道么?”

小伙子腼腆地笑了笑:“我的爷爷和爸爸,都是驯鹰人,你想听听他们的事么?”

于是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我从邻座哈萨克小伙叶尔肯的口中,感受到了新疆两代驯鹰人与天空的王者金雕相互臣服、成就和陪伴的故事。

1

老鹰在大多数人印象里是最凶猛的飞禽,拥有远超其他鸟类的力量,可以看到千米远的地方。不过,几千年前,蒙古族人和哈萨克人就已经掌握了驯化猎鹰的技能。

新疆有着格外漫长的冬季,驯鹰成了老一辈哈萨克人在冰天雪地里谋生的手段。在新疆最北部的阿勒泰地区,我的族人们驯化的并不是普通的鹰,而是被称为“鹰中之王”的金雕,有人也把它们叫做“金鹰”。

阿勒泰地区的金雕翅膀上各有一片对称的白羽毛,体格巨大健壮,凶猛无比,在捕猎时刻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于普通的鹰,除了野兔、狐狸这些常规猎物,它们连狍子、羚羊也敢抓。

我的家里,曾经有过两只金雕,它们分别属于我的爷爷和父亲。

爷爷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末,父亲说爷爷在年少时就开始学着驯鹰了。从40年代一直到80年代,爷爷都过着游牧的生活,父亲也不知道爷爷一生中驯服过多少只鹰。

在我两岁那年,爷爷因病过世,所以我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但父亲常常回忆起爷爷和他驯服的最后一只鹰——父亲驯鹰的本事,全部由爷爷言传身教,老爷子的那只金雕,是他从鹰巢内救下来的。

父亲也记不得是具体哪一年了,只记得当时他20岁出头,在快要入秋的一天,爷爷带着全家从哈巴河县的夏牧场转场,途经山谷时,听见峭壁上的鹰巢内有雏鹰鸣叫不断,于是好奇心作祟,想着爬上去看一眼。

金雕属于独居动物,天性孤傲凶猛,爷爷观察了很久,确认母鹰不在附近,应该是外出觅食,这才敢攀爬到鹰巢旁边。巢内两只小雏鹰,一大一小,大的因为饥饿,在不断地撕咬小的。对于金雕来说,同类之间的弱肉强食甚至自相残杀本来就是天性。爷爷看到小鹰已经负伤,这么下去大概率会被啄死,就伸手一捞,查看公母。确认小鹰是母的之后,就把它揣入怀中带走了——驯鹰只能驯化母鹰,公鹰体格小于母鹰,驯化后不愿意抓捕猎物。

蒙古族和哈萨克族的驯鹰方法不一样,蒙古族喜欢驯服成年鹰,哈萨克族则认为成年鹰已经不好驯服了,一般选择从雏鹰开始驯养。在转场的半个多月里,爷爷悉心照顾着这只雏鹰,让它渐渐恢复过来。在完成转场、安顿好全家后一段时日,爷爷就按照哈萨克族驯鹰的传统步骤开始“熬鹰”。

熬鹰是驯化金雕的第一步,需要提前准备好全套的工具:一只牛皮做的“鹰帽”——平时,要把鹰帽扣在鹰头上,遮挡住鹰的双眼,鹰才不会伤人和家畜,只有在喂食或狩猎时才取下;一双长度一直到肘关节的牛皮手套,当鹰站在主人手臂上时,保护手臂的皮肤不被抓伤;还有一个牛皮绳做的脚绊、桦树杆削成的Y形支架,用来在马背上、手套上固定、牵制鹰的行动。

熬鹰的过程需要7到10天不等,视鹰的脾性而定。遇到脾气犟的鹰,有可能需要缠斗个15天左右。熬鹰期间,爷爷每天天一亮就穿戴好牛皮手套,起床后给鹰去掉鹰帽,把它架在手臂上,带它熟悉自己家的狗、马、牛羊和家人,好让鹰尽快习惯周围的环境,熟悉主人的世界。

鹰是很难屈服的一种动物,刚开始会反抗、攻击主人,哪怕是雏鹰也一样。所以熬鹰主要是为了去掉它的锐气。熬鹰期间,爷爷只会给它喂很少的食物,有的驯鹰人还会给鹰嘴里塞满冰块,等鹰又饿又困,就立马摇晃它,让它一刻也不能睡。有时到了半夜,家人们也会代替爷爷一会儿,让他补眠一两个小时,起来再继续。熬鹰的过程也是熬人的过程,曾经有驯鹰人没有看住鹰,在熬鹰的第4天让它睡着了十几分钟,这只鹰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持续和主人做着抗争,之前的功夫就全部白费了。

鹰与主人共同不眠不休持续几天以后,就会低头认输,不再攻击主人。那时爷爷才会让它饱餐一顿,然后睡个够。哈萨克族人相信,等鹰睡满几天几夜再次清醒后,它就会彻底忘记过去,完全臣服于主人。

雏鹰满一岁后,开始训练起飞、降落和狩猎。捕猎的过程也是由浅入深,爷爷先故意把抓来的兔子弄伤,让饥饿的小鹰去抓捕,成功几次后,会给它牛肉块做奖励,再换上没有受伤的兔子继续练习,随着它捕猎动作逐步熟练,猎物就由兔子换成狐狸。

等到它可以熟练地起飞、降落,也能恶狠狠地用锋利的爪子精准地抓住狐狸头部,并且把猎物带回主人身边时,这只鹰就可以跟随主人去野外狩猎了。

2

父亲掐着指头算了算,说爷爷的这只鹰,陪伴了他快8年。

驯鹰人有句谚语:冬天鹰养人,夏天人养鹰。

新疆的夏季,草场丰茂,牛羊肥硕,牧人们可以自给自足。这个时节,爷爷每天都会把金雕喂得饱饱的,有时候会摘掉金雕的鹰帽,扔一整只鸡到鹰棚里供它抓捕享用,有时候是切好的牛腿肉,好让它能保证足够的营养。夏牧场的傍晚,就算不用狩猎,爷爷也会骑马带着金雕去跑上几圈,好让它始终熟悉在马背上的感觉。

而到了零下几十度的寒冬,金雕就是爷爷狩猎的最佳帮手,在冰天雪地之间抓捕野兔、狐狸等猎物,来为主人冬季的餐桌锦上添花。它的食物也不再像夏天一样丰富,家里人吃牛羊肉剩下的“杂碎”(动物的脾脏)则成了它的主食。爷爷会用水将内脏的血水、油脂清理干净,再喂给金雕。冬季里每日只有一餐,只能吃七八成饱,这样才能让金雕汲取了营养的同时,保持着益于抓捕猎物的体型和强烈的狩猎欲望。

好的驯鹰人,喂养鹰恰到好处,能通过鹰的鸣叫、眼神、动作、体形等等判断出它是否处于最佳的狩猎状态。

爷爷的这只金雕,每年都在北疆凛冽的寒冬时节为家里不断捕获足够的猎物过冬,除了常见的野兔和狐狸,还有野鸭、山鸡、狍子、野山羊等等。动物的皮草在开春时节还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在父亲的认知里,驯鹰人和金雕并不是宠物与主人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合作与尊重。他还记得爷爷的那只金雕成年后,翅膀在捕猎时完全舒展开来,至少有2米宽,有时单用翅膀就能将猎物扇晕在地。爷爷的右臂因为常年承受着金雕的重量,比左臂健壮许多。

父亲见识过很多次金雕狩猎的过程:它喜欢直接用利爪刺进猎物的头部或喉咙,扭断猎物的脖子,确认猎物完全死掉后,才会把它们带回给主人“邀功”。如果抓到了狍子、野山羊等较大的猎物,金雕会在地面上把它的皮肉撕扯开来,先吃掉内脏,然后再将剩下的分成几份,分批带回给主人。

随着新疆旅游产业的发展,有些驯鹰人只带着自己的鹰和游客拍照赚钱,不再狩猎,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可爷爷非常反对这种做法,他对父亲说,金雕是天空中的杀手,不是笼子里的宠物。

虽然爷爷的金雕狩猎时无比凶猛,但多年来从没有伤害过爷爷和家里的人。爷爷是在金雕陪伴他8年后决定放它回归大自然的。那时,老人家年岁渐长,多年奔波的游牧生活,让他的哮喘在寒冬反复发作,已经不适合继续外出狩猎。而金雕虽然也从不攻击父亲和祖母,可它只认爷爷一个主人,其余的家人们无法让它很好地配合狩猎。老一辈的驯鹰人,大多也都愿意在金雕为家里服务几年后就解除“契约”,让它们重回蓝天,金雕的寿命有30到40年,完全可以自由地度过余生。

金雕放飞也是在初秋,爷爷最后一次给它喂了一整只鸡,然后完全解开了它的脚绊和鹰帽。金雕在空中盘旋寻找猎物,但接近爷爷常坐的马匹后,发现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臂接住它。反而掀开了毡房的门帘,躲了进去。重复几次后,金雕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图,盘旋了一阵子后,展翅转身飞去了远方。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爷爷带着父亲去羊圈里给羊添草,发现毡房门口放着两只狐狸和几只野兔,看猎物的伤口,是金雕的爪子撕扯过的。大概是那只重获自由的鹰怕原来的主人在寒冬饿着,所以来“投喂”爷爷了。

那个时候,正值壮年的父亲才明白,为什么哈萨克族人都说“一匹好马难换一只好鹰”。而原本并无心驯鹰的他,也开始想要有一只自己的鹰了。

3

随着老一辈的离世,父亲和母亲商量后,在2005年停止了全家的游牧生活。我们定居在哈巴河县周边的村落,除了依旧养殖牛羊之外,还包了几块地种植油葵。

也是在那一年,父亲认识了他人生中的贵人——“石头警官”。

石头警官姓石,是一名森林公安,因为常年奔波在外,早就被北疆强烈的紫外线晒得黝黑。他性格开朗,会说汉语和哈萨克语,还能扯几句回语。他和同事们负责保护林区内的野生动植物资源,有时牧民们在游牧过程中起了冲突,也会充当调解员的角色,来维护林区内的治安。

父亲因帮助石头警官为同村的乡亲们找回了丢失的马匹而相识。石头警官每日都开着警车奔波,有时巡逻累了,就会停在我家喝一碗奶茶歇歇脚。我和哥哥也非常喜欢石头叔,他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些小玩具,有用鞭子抽一抽,就可以旋转很久的小陀螺,也有上了发条就能跑十几米的小汽车……而石头叔带给母亲的通常都是些小米、红豆之类的粗粮,哈萨克人家里不缺肉类,我们也学会了种植土豆、番茄、豆角等等的蔬菜,所以石头叔送的吃食是最受全家欢迎的。

在和我们都熟悉了以后,父亲开始叫他“老石头”,他则唤父亲“老海”。我的父亲叫海拉提,汉语里是“坚定坚强”的意思。父亲也确实人如其名,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多年来,他总是承担着大部分的劳作。

一天,父亲正在往圈内赶牛羊,石头叔突然开着车出现,他把一件旧T恤包裹着的金雕交给父亲,嘱咐道:“老海,这只鹰突然砸到我车上的,你先帮我试着照顾几天,南边林子起火了,我得去看看。”说完连口水都没喝,就立马离开执行任务去了。

衣服里的金雕应该是刚成年,已经奄奄一息了,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只是轻轻地扑棱几下翅膀。父亲仔细检查了小家伙,发现它的翅膀有烧焦的痕迹,八成是被电线“打”了(2000年以后,疆内牧区的现代化程度不断加强,山林小道、公路边都竖立起了很多新的电线杆,每年被电线电死的鸟类越来越多)。父亲给金雕喂了糖水,又把它受伤的翅膀处撒上碘酒消毒,切了些肉糜用小拇指捅进鹰的喉咙——他不是专业兽医,只能用哈萨克族最传统的法子试试,其余的就听天由命了。

没想到第二天金雕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眼睛睁得溜圆,父亲说,它能发出急切的叫声就是好事。果然,没多久,它主动叫着啄走父亲喂到嘴边的牛肉块,开始正常进食。于是这只金雕就暂住在了我们家。

石头叔一周后才出现,他匆匆把母亲端来的奶茶喝得一干二净,还啃了一只馕饼,才去看了一眼金雕。随后他提议父亲一直养着它:“抽空去给鹰办个收养证就行。”

父亲听了,高兴得说不出话,他想驯鹰的梦想,竟然在这次偶然的救助过程后得以实现了。

我的母亲对于驯鹰这件事,也极力支持。她虽然是传统的哈萨克妇女,但也辗转过不少草场。她和我们说起鹰,总带着感恩的表情——出嫁前,母亲曾因鹰的恩赐,躲过一劫。

那是秋冬交界的短暂时节,牧民们会举家赶着牲畜从秋牧场前往冬窝子,建好牛羊圈,储备足够的物资,以便度过漫长雪季。母亲和家人们在转场的路上,遇到了一只落单的狼。那时候,男人们已经引导着马匹和牛羊提前一步进入了冬窝子,只剩几个女眷骑马驮着物资,走得慢了些。

狼群很少单独行动,母亲当时想,也许有其他的狼也在附近。她和大家一起加快了骑行的速度。狼和母亲她们的马队保持着距离,却一直紧跟其后。母亲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说自己紧张到在寒冬里也浑身发热,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她不知道狼会不会随时向马队发起进攻,狼是不怕马匹和人的……

直到空中传来金雕的鸣叫,马队里年长一些的女人告诉母亲:“狼的天敌来了!”

狼与金雕都是食肉性动物,捕猎时有着巨大的冲突。夏天水草丰茂,野生动物最多,狼和金雕食物充足,就暂时相安无事。可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季,北疆的山谷、草原会进入最为寂静的时间,动物们会藏匿在深洞中避寒,狼和金雕会为了争夺食物而矛盾加剧。

母亲的认知里,狼和金雕都是捕猎的好手。她后来才了解到,金雕与狼相比,拥有更宽阔的视野和超强的俯冲力,攻击力也远胜于狼,甚至会直接攻击狼。金雕在捕食狼时,往往都是俯冲突袭,狼的奔跑时速远远低于金雕的飞行速度,而且金雕的爪子可以直接撕裂狼的毛皮,而狼的牙齿和爪子却很难对金雕造成伤害。落单的狼面对金雕的迅猛攻击,跑得再快也没用。

母亲记得那天,金雕的爪子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迅速刺进了狼的头骨,随着金雕越飞越远,女人们的危机解除了。后来外祖父告诉母亲,那只金雕或许被人驯养过,所以没有攻击人类。母亲却一直倔强地相信,金雕通人性,是来解救她们的。

所以,看着石头叔带来的金雕,母亲心花怒放,虽然她不会驯鹰,也力所能及帮助父亲照料着受伤的金雕。

4

父亲有了自己的鹰那年,专业的驯鹰人已经很少了。很多哈萨克牧民都在逐步离开牧场,迁居到城市谋生。新疆的生态环境随着矿业、风电开发、旅游业等等现代产业的发展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随着野生动物的减少,驯鹰人和猎鹰的狩猎成果也不再似往日那般丰厚,大多数时候只能空手而归。

可父亲把这只金雕当做上天赐予他的礼物,在他和母亲的悉心照料下,金雕凭借着原本就强大的生命力,很快康复。父亲就踏上了多年前爷爷的驯鹰之路。

拿到收养证后,父亲立马给金雕起了名字——纳扎海,在哈萨克语中是“闪电”的意思。

爷爷那只鹰用过的鹰帽、脚绊早就在转场中丢失,父亲亲手重新给闪电缝制了全套用具,按照爷爷留下的老法子,开始了熬鹰、驯鹰的过程。闪电很快就融入了我们家,甚至对偶尔出现的石头叔也不再戒备。

夏季里的游客们越来越多,有好几个驯鹰人都带着金雕去了景区景点驻守,招揽游客让他们托着鹰拍照留念,一次10元。一个季度下来,能有两三万元的收入。而父亲宁可在夏天“闲养”着闪电,也不愿意让它去赚这种钱,他和爷爷一样固执地认为,做天空中的终极猎手才是鹰的天职。

我和哥哥从小和牛羊一起长大,也养过几只狗,可当家里真正出现了一只鹰时,我们还是兴趣大增,巴不得天天和闪电同吃同睡。爷爷过往驯鹰的故事我们早就烂熟于心,也想上手试试,虽然金雕也接受我们的投喂和抚摸,可和它一起狩猎这件事,对我和哥哥来说还太难了。

养了闪电以后,我们明显察觉到父亲每年都在盼望着冬季的到来。白雪皑皑的山间,才是他和闪电最原始的游乐场。父亲会在抵达山顶后仔细观察山下是否有猎物出现,一旦野兔或者狐狸冒头,他就会摘掉闪电头上的鹰帽,在父亲急促而有力的呼喝下,闪电会迅速出“鞘”,开启它的狩猎。

父亲说看到猎物的闪电,眼睛会闪过寒光,宽大的翅膀展翼搅动起周边的积雪,勾起的利爪每次都能精准地抓捕到猎物的喉部,比刀片还锋利的喙很快就能将猎物撕裂,一击毙命。速度之快,像一场激烈而精彩的无声电影。

父亲眼里,和闪电一起狩猎,是一场骄傲的历险,也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有时我和哥哥也会骑马跟在父亲身后,每当闪电叼着猎物回来,我们甚至能从父亲的背影中感受到他的雀跃。

那几年,父亲冬季的吐马克(尖顶四棱的男士皮帽子,左右有两个耳扇,后面有一个长尾扇,帽顶有四个棱,冬季能很好地遮挡风雪和寒气),都是用闪电捕回来的狐狸皮做的。

直到2014年,随着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强化,以及金雕数量的不断减少,传统的猎鹰节将完全取消,民间也不能再继续饲养金雕。石头叔作为父亲的好友,提前透漏了风声给我们,要父亲“妥善处理,早做打算”。

没过多久,针对金雕的“禁养令”颁布。几位邻村年长的驯鹰人放走了自己的金雕,父亲听闻后,也只当作不知道。后来村委会的人轮流上门几次,想做通他的思想工作,父亲总是沉默不语,把闪电关进鹰棚,自己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那时候哥哥已经外出打工,听闻了消息,也赶回来和闪电亲昵了一番。母亲和我轮流劝说着父亲,虽然我们也舍不得闪电。我在学校的生物课上,听老师说过很多动物保护的故事,也曾经和同学们一起看过《可可西里》那样震撼人心的影片。我不担心闪电被森林公安们没收,我更怕它被盗猎分子抓走。母亲则信奉着老一辈驯鹰人的传统——闪电已经在寒冬里为我家带来了丰富的猎物,很大一部分的猎物还转化成了粮食和财物。她觉得我们在闪电身上索取的已经足够多了,父亲应该给它最大的回报——就是还它自由。

闪电和父亲已经相处快10年,是父亲最熟悉的老伙伴,要他像爷爷一样放飞自己的鹰,对父亲来说实在太难。算起来,石头叔和父亲也相识十多年,父亲见证着石头叔从一名愣头青,成长为资深的森林警察。作为多年的挚友,“老石头”知道父亲的软肋在哪儿。

5

我记得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消失了快一个月的石头叔来我家吃手抓肉,母亲特意做了石头叔爱吃的巴哈利和包尔萨克。他的脚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见到我们一家人脸上始终堆着笑。

他对父亲说:“今天我来,一是道别,二是最后劝上一劝,你不听,我也不唠叨你了。”

石头叔和我们说,他消失的这一个月,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是因为盗猎者的出现。这次,他们追捕的是一群极度猖狂的偷鹰贼。

多年来,阿勒泰地区金雕的数量在逐步减少,早就被列为国家级保护动物,也被列入世界濒危物种红皮书。可盗猎者对于金雕的兴趣,从来都是有增无减,总有人高价收购金雕,无论死活。盗猎者们曾把金雕偷偷贩卖到南方的餐馆,上万元都有人抢着成交,只因为买家听说金雕的胃是治疗胃病的奇药,要“以型养型“。这种无稽之谈,不知道害死了多少金雕。

残忍的盗猎者更喜欢在冬季捕杀金雕,那时候它们的羽毛最为丰满,毛色也最好看。如果到手的金雕还活着,盗猎者会用针戳瞎金雕的眼睛,这样陷入黑暗世界里的金雕,就会停止反抗,从而停止损伤自己的羽毛,便于卖出高价。很多的买家会把到手的金雕制作成标本,他们眼里,金雕作为哈萨克族的“神鸟”,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会给自己带来好运。而能够活下来的金雕,会被偷渡出境,贩卖给中东国家的土豪们作为宠物,因为厉害的金雕能够杀死狼,是一种彪悍身份的象征。

多年来,森林公安们从未停止对于盗猎者的抓捕,但高额的利润总会滋生不法分子的欲望。这两年禁止饲养金雕的政策一出,盗猎者反而更加猖狂了,总有哈萨克族老乡家里的金雕频频被偷盗,下场就是沦为标本或汤羹。

石头叔锤了锤自己的腿,对父亲说:“我也老了,前几年出警这挨的刀伤,好不彻底,天一冷就疼,今年我女儿非要我办病退。老海,我要回南方老家了。你自己想想,怎么处理闪电才最好。”

那天晚餐,算是给石头叔践行,父亲杀了一只羊,母亲做了一大锅汤饭。在蒸腾起的食物香气中,两个老朋友耳语不断,慢慢消融了父亲心底原本与“禁养令”抵抗到底的倔强。

石头叔走之前也去看了一眼闪电,他摸了摸它翅膀上的翎羽,多年前烧焦的疤痕早就消失不见。他扭头对着父亲笑了笑:“我当时在车顶发现它的时候,还以为是只死掉的喜鹊呢。现在看看,它长得多好啊。老海,你养它费心了。”

知道闪电要走的前一晚,哥哥也从市区回来了,我们兄弟俩半夜偷摸进鹰棚,摘掉了闪电的鹰帽,夜里它的警惕性依然没有放松,扑棱着翅膀,在看到来人是我们之后,才又安静下来。哥哥煮了鸡肝给闪电,它吃饱后更愿意让我们抚摸。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闪电走了,爸一定会很伤心。”

“要不给他买匹小马?或者狗?”

“算了吧,地上跑的爸都养过了,啥也比不上闪电。”

放飞闪电的那天,父亲特意骑马往没有路的林区走,他是为了让闪电离人类的电线和盗猎者更远一些。越是人烟稀少的无人区,对闪电来说就更加安全。深藏在山野中的洞穴,会是闪电日后的巢。

北疆的夏日总是晴空万里,湛蓝天空之下满目的绿意明艳而生动。闪电早上在出门前已经饱餐一顿,大概是没有太多狩猎的欲望。父亲去掉它的鹰帽和脚绊,它还稳稳地站在父亲右臂处,父亲做出扬手的动作,吹起了高昂的哨子,闪电才展翅在我们头顶盘旋飞了几圈,却很快飞回马背上。父亲又试了两次,每次闪电飞回,他就把手臂紧紧贴着身体,不让它降落,闪电每次都还是笨拙又小心地往他身上飞。

哈萨克人相信,如果金雕总往一个人身上飞,是有好事情要降临在这人身上的预兆。

我骑马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再次让闪电起飞后,转身调转马头往反方向奔去,就像多年前爷爷放飞的那只金雕一样,闪电最终还是弄懂了父亲的意图。闪电很聪明,在盘旋了几圈之后,最终还是在光明万里的天地间越飞越远,很快消失不见。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的牧民会在自己的马年迈时,把它放回大自然,让它们遵循生命的规律——自然轮回。牧民会牵着老马一直走,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直到老马再也认不出回家的路,再骑着其他的马匹离开。

那一天回到家后,父亲的眼睛是红肿的,他一直和自己的名字一样,坚强无比。在爷爷过世后,我还从未见他哭过。

后来,父亲渐渐和周边的驯鹰人一样,习惯了没有鹰的日子。想闪电了,就骑马去到林区深处,总能看到有鹰飞过。他虽然不舍得闪电离开,但更不舍得它有任何被盗猎者抓捕到的风险。

石头叔在离开新疆之前,同父亲告别,称赞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主人。父亲笑了笑说:“不是主人,是家人。”

哈萨克人眼中,鹰是唯一能直视太阳而不被灼伤的神鸟,也是自由与高傲的化身。我和我的族人们能在漫长人生里拥有过它们的陪伴,已经足够幸运。

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鹰,可我偶尔在梦境里还会梦到闪电,它盘旋在山涧、在草原,与猎物周旋厮杀,身手矫捷,一击必中。

驯鹰人和鹰的故事,最终将成为美好又传奇的过往,但希望哈萨克人的头顶上,是永远有金雕在叱咤天空。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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