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委培博士的毕业之困

2021-12-03 11:42:08
1.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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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2017年,我研究生毕业后误打误撞进入了一家老牌出版社,入行不到两年,见识了出版行业的起起落落。出版听起来“高大上”,其实也是一门生意。一本书就是一个利益综合体,做书的编辑除了要有专业知识,还要面对很多奇葩的人和事,处理各种关系。有前辈说,出版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但我不相信。的确有编辑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但新人也在不断涌入,为了把好书奉献给读者,他们还在坚守初心。写下自己短暂的从业经历,记下遇到的那些人,我是想留住一本本书背后的故事。他们也应该被记录。

1

离开出版社以后,我曾干过一段时间的自由编辑。为了避嫌,我不接前东家的书,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与前同事们保持着不错的交情。

大毛曾是我的合作搭档,我离职以后,留下的工作主要由他来接手。2020年大毛考上了某大学的博士,课余时间兼任编辑。

一天,大毛问我愿不愿意接老东家的稿子:“我现在忙着发期刊呢,实在是没工夫。”

我很诧异:“你才博一,就准备发文章了?”

“嗐,博士想毕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不抓紧,估计就要跟我师兄刘博士一样延毕了。”

大毛口中的刘博士,我曾经打过交道。他在某重点大学研究古代经济史方向,其导师王教授要出一本书,他是具体操作人,我是那本书的责编。

与刘博士的接触,让我至今记忆深刻。

我刚接到书稿时,联系了刘博士3次才成功。他似乎并不着急赶进度,上来就问:“你们集团下是不是有个刊物?你们的作者是不是在你们那儿好发文的啊?”

在出版社工作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一下子有点懵,便稀里糊涂地答应帮他打听一下。后来,我将这事报告主编,主编“哼”了一声:“又一个想发文想疯的了。你告诉他,期刊是期刊,图书是图书,我们虽然是在一个集团,但不是一家,想发文自己去问期刊编辑部。”

我还是好心帮忙打听了一下,给刘博士回话,说这个期刊发表的文章内容跟他的研究方向不太搭,刘博士“哦”了一声,便挂了电话,我都没来得及问他书稿的写作进度。

一个月后,刘博士发来一篇文章,是对王教授新书的评论。我觉得有些好笑,这本书还尚未出版,甚至连“一校”都没结束,就算他写得再好,也说不通啊。

我让刘博士赶紧干正事,他却说:“老王都不急,你们就慢慢搞呗,难道你们还嫌事少?这文章你们先帮我看着写得怎么样,我慢慢改着,等书出来后一起发表,两不耽误。”

我问他为啥那么有把握,他答道:“老王的书还是可以的,你想想,书一上市,你们立刻发布一篇书评配合营销,岂不美哉?对了,你能帮我要到期刊编辑的微信吗?我先打好基础,搞好关系。”

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倒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说自己不熟,拒绝了他。主编知道此事后,直接找到王教授反映,王教授只是冷冷地说:“他爱写啥写啥,你们也别管,让他自己折腾去。”

大概半个月后,有天快下班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主编电话,说来了客人,让我拿几套精装书去某饭店当伴手礼。我急吼吼地赶到地方,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男人在行酒令,他白衬衫的扣子大解,里面的T恤被酒浸透了一大片,正手持筷子敲着酒杯,说什么“喝二赠一”“三气一杯”,总之用各种办法来劝酒。

包间里的氛围被他带动,众人一阵阵欢呼。酒量一直不错的主编也被灌得说话打结,仪态尽失。首席坐着一个留“地中海”发型的老头,面前只摆了一杯茶水,餐盘都是干净的。他一会儿叹一口气,揉揉眼,几次想离席,都被“白衬衫”拉住。

第二天,主编耷拉着脑袋来上班,一脸颓废地跟我讲:“妈的,被姓刘的坑了。”

我这才知道,那个“白衬衫”就是刘博士,而那个“地中海”老头是王教授。不知刘博士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那个期刊的责编,然后打着王教授的旗号组了个饭局。我们主编到了场才知道来人是谁,大家都一脸尴尬。王教授发觉后,差点拍桌子走人,但刘博士酒杯一端起,气氛就迅速被他掌握。最后,我们主编跟那位期刊责编都喝大了,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帮刘博士发文的事。

主编跟我说:“这书老王不是不急的嘛,那就让他等,他不催咱们就不做。书出不来,我看刘博士的文章怎么发。”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度:“老王也是这个意思。”

2

一年多以后,即将离职的我把王教授的书稿转给了大毛。大毛考博进的正是老王的那所学校。老王给他授课,对他很满意,而刘博士的宿舍就在他的斜对面,两人也常常见面。

时间一长,大毛就发现刘博士和王教授之间有很深的矛盾,师徒俩像较劲一样,轮流跟大毛吐槽对方。

一天,大毛跟我说,前段时间刘博士找他谈工作,无意聊起了我:“我说你现在在博物馆工作,他听了以后不停地打听你的情况,还问你电话换没换,不知道打啥主意呢。”

没几天,我果然接到刘博士的电话,他上来就跟我客套,非要请我吃饭不可。我连说“不必”,让他有事直说,只听那边问道:“你们馆的刊物是什么级别的?接受外来投稿吗?”

我所在的博物馆确实有一个内部的自办刊物,不过连刊号都没有,出版也是断断续续的,一般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我如实相告,刘博士“哦”了一声:“没有刊号的就算了吧。”接着他半天没说话,又问:“听说你们兄弟单位有个期刊,还是核心啊,你能帮我联系下不?或者你帮我把稿子转过去,不让你白帮忙,我事后有重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另一家博物馆的杂志。说来也巧,那家杂志的编辑我刚好认识,但这种由机关管理的期刊规章繁琐,我赶忙说我们虽然都是博物馆,但是不是一个系统管的,不好推荐。

刘博士依然不放弃,说只要“牵个线”就行,规矩他都懂,该拿的版面费一分不少。我看他越扯越过,不耐烦地说自己有要紧工作,就挂了电话。事后,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便向大毛打听。大毛一点惊讶的表情没有,说刘博士想发论文毕业,“都快魔怔了”。

2019年是刘博士读博的第四年。博士最多只能读8年,时间拉得越长就越危险。读博之前,刘博士在北方某地方学院当秘书,因为嫌日常工作太累,就想出来深造。他算是一个很勤奋的人,“博二”的时候就接连发了一篇C刊(CSSCI,“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一篇核心(北大中文核心),早早达到了毕业要求。

在文科领域,博士毕业必须达到一定的标准,各个学校规定不同,但一般是两篇C刊或者核心。只是期刊少,要发文的人多,光博士研究生就是一个很大的群体。而这些期刊只喜欢发教授级别的文章,所以排队排不到半年,根本拿不下来。多少人为了发文耗尽心血,还弄出了不少闹剧。

我记得前几年很多学校毕业的要求还不高,刘博士这条件完全够了,“那他为啥不准时毕业?”

“嗐,他不想早早回去工作,想拖个两年。19年时他工作的学校开了道口子,说只要拿到博士学位就能转到教学岗,算是一种提拔。谁知道他要毕业时,学校要求又改了,要求发两篇C刊才行。”

刘博士越赶着发文,就越发不出,他等不及了,就另外想辙。一般来说,导师帮学生发文是常事,况且王教授还是好几个期刊的编委与审稿专家,人脉广,有时候发文就是他一个电话的事。可大毛说:“他们俩啊,别说帮忙,不扯后腿就不错了。”

刘博士跟王教授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刘博士是“委培”博士,毕业后不用找工作,所以他入学之初不太买王教授的账,还常对旁人吹嘘,说自己幸好是“委培”,不用被导师拿捏。

在王教授看来,刘博士算个“关系户”,是上头硬塞给他的学生,只是看在他学术能力尚可,就不计较了。平时师徒两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基本互不打扰。

不过,随着刘博士把社会上的那一套东西带入学校,两人关系就开始紧张起来。

刘博士爱拉关系,基本在每个学院都有认识的人,隔三差五就组个酒局,混得“八面通吃”。王教授是一个古板的人,最讨厌酒桌上的交际,有时外校来了客人,他也是公事公办,没有私下接待。就算学生请他吃饭,也要三邀五请,他来了就是一脸的不情愿,一杯酒都不喝。

为了发文,刘博士也曾厚着脸皮去找王教授帮忙,但老王没表态,只说自己会帮忙问问。刘博士急着讨好,他听说老王的女儿要参加钢琴评级考试,想请音乐学院的教授指点未果,就辗转托了几个人请音乐教授喝酒。结果弄巧成拙,他在酒场上失了态,得罪了对方,王教授气得半个月没理他,最后发文的事只能不了了之。

恰好这时候,王教授要出书了,刘博士又想把这个项目承担下来,将功赎罪。用他的话说:“拿人手短,我这么用心,老王会懂的。”

不过,他并未把王教授的书放在第一位,只想早点发自己的书评。这条路后来被王教授堵住,他就决定从书中摘取点新材料、新观点,自己加把劲弄出个文章。

不得不说,刘博士也是下了功夫的。他把书上的参考文献都找来,又托关系去档案馆,最后特意找到我们主编,请他帮忙联系几个专家改一下,审阅费由他个人承担。那篇文章我跟大毛都看过,写得还不错,专家也说好,但投了好几个期刊,都渺无音信。

刘博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办法,他还是得找王教授帮忙。据说,他拿了很多礼物,王教授只收了两箱牛奶,还是那句“帮忙打听”。

刘博士急了,又托大毛与我们主编去说情,主编这只老狐狸就点了刘博士一下,文章就发出来了。

我问大毛,主编出了啥主意,大毛让我上网查那篇文章。我一看,原来文章署名的第一作者挂了王教授的名,刘博士是第二作者。

教授“挪用”学生成果的作为,在高校里很常见,刘博士能当第二作者算不错的了。但这对他毕业没有丝毫帮助,功夫白费了。

大毛却嘿嘿笑:“那也不是白挂,他是想搞个迂回的,背后还有交易。”

3

除了发文要求,学校还给博士们留了口子——在一本书里,著作部分达到一定字数,能抵一篇核心。

刘博士想用文章换取王教授那本书的“合著者”之名,可事与愿违,王教授说,当初书报项目的时候没有写合著者,后续无法添加,把锅扔给了出版社。

其实想加合著者不算难,哪怕书号下来了也可以修改,这纯粹是王教授不想帮忙。刘博士又提出让出版社出个证明,证明他为这本书做的贡献,但主编不好得罪王教授,就找了个理由又把球踢了回去。

“这太不厚道了吧!”听到这里,我对王教授的好感也没了。以前,我觉得这个老王对谁都很随和,是有名的“佛系教授”,没想到关乎自己的学生毕业、前途的事,他居然可以这样不松口,哪怕他已经抢了学生的功劳。

大毛却不认同这个说法:“原本他们师生关系很寡淡,等到需要王教授帮忙了,刘博士才贴着脸上来讨好,早干嘛去了?这么势利的人,任哪个老师也不想帮。再说了,那篇文章本就是他从王教授的书中摘抄来的,把自己挂第一作者根本就说不过去。这一切啊,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一个多月后,大毛给我打电话,问我当外编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他说他刚接了一个新项目:“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刘博士带着俩人,合伙在我这出书了!”

据说,刘博士反复研究毕业要求后,觉得靠导师不如靠自己,干脆自己花钱出书。大毛说,这事也怪他自己多嘴,他跟刘博士多次吐槽出版社“向钱看齐”,刘博士当时来了兴致,问了很多关于自费出书的问题,尤其是资助费,问了好几遍。

如今书号紧张,资助费也一路上涨,刘博士觉得自己一个人出书有些不划算,便想拉着其他人一起。不仅可以少写点字,成本也能平摊。于是,他找到另外两个延毕的博士,一顿忽悠,3个人凑了30多万字的稿子,然后到处找出版社出版。

为了省钱,起初刘博士找了几家小出版社,对方答应得挺好,给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格,可拿到合同一看,书印出来之后要求作者包销很大数量。而且,这些小出版社只顾收钱,连基本的校对都不走心,存在很大的风险。

于是刘博士说服了另外两个同伴,就找到了我老东家的主编。主编一听就乐了,这种事他只听过,还没见过,现在书号稀缺,正常的项目都不够用,他根本不想接,况且刘博士他们出的价格也不高——每人才出2万元而已。

主编委婉地说,有这钱,他们还不如找个发文中介,够发个C刊了。刘博士一听,唉声叹气,说现在期刊中介正被严厉整治,还敢在市面上宣传的大都是骗子。他之前找了一个中介,付了首付,结果人跑了。

想到刘博士这么精明的人还能被骗,主编跟大毛差点笑出声来。刘博士不好意思地说:“有句话说得好,关心则乱。这事关系到我的前途,当时脑袋一懵就信了。”

3个博士不断缠着主编,近乎哀求了。主编实在顶不住,想到自己当年读博的艰辛,就说会把选题报上去,看领导意见。但私底下,他告诉大毛,现在社里对选题控制得严,刘博士他们的选题肯定会被毙掉。

可是,主编忽略了刘博士的交际技能。刘博士不知从哪里得知出版社搞了一个“青才培养计划”(就是接一些青年博士、教师的书,主编曾开玩笑,说这是雪中送炭,为的是跟未来的客户搞好关系,“广撒网,总会捞到鱼的”),托关系要到了一份申请单,又攀上了出版社里某位领导的关系,一口一个“学长”。最后,这位领导跟主编打了招呼,让他把刘博书的书做好。

主编被这一波骚操作惊呆了,考虑到以后还会有合作的可能性,也不敢再反对了。只是,他要求这3个博士发来的文章,质量一定要有保证,如果是瞎凑数,一定会打回去,耽误了时间他们自己负责。

事情谈妥后,就开始走流程。以前选题通过后,编辑可以先立项,作者再交稿。但这次,主编留了个心眼儿,说一定要看到质量过关的稿子才行。

不出半月,稿子交了上来,主编看了看,觉得还行,就在立项单上签了字。后来,大毛才知道主编的打算——刘博士工作的学校也有一些出版项目,主编想借机搭线,毕竟未来刘博士高升的可能性很大。

合同签订,只要款一到账,就可以开始编校了。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主编哭笑不得的事——另外2个博士提出要“分期付款”。他们说,正常公司采购都是分3次付款,他们怕出版社不好好做,只愿意预付3成,“三校”时付5成,最后的2成是押金,等到书全部出来后再付清。

主编从业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如此要求,他放出话来——要么一次性付清,要么让这群书呆子别出书了。

我也觉得奇怪,那2个博士好歹是混学术圈的,这种离谱的要求怎么提得出来?大毛说,其实博士也有自己的难处:“他们是全日制博士哎,全靠学校的补贴活着。那么大年纪,还有家要养,资金肯定不充裕。而且他们也是不放心刘博士,生怕再鸡飞蛋打了。”

主编让刘博士出面解决这个问题,说半个月之内解决不了,合同作废。刘博士喊上大毛,拉来那俩人,连哄带吓,说已经有好几个人找他想合伙出书,要是他们不愿意付款,大毛可以当场取消合同。之后,他又给那俩人算了一笔账:“延毕一年花费怎么也不会低于2万,毕业工作两个月就能挣回这笔钱。我有工作托底,再晚一年又何妨?看你俩这年纪,还能拖多久?”

于是,第二天资助款就到账了。

书稿到了大毛的手里,按部就班地进行编校就行。只是没想到,王教授又来横插一杠。

听说了刘博士的所作所为,王教授反应十分激烈。说他为了毕业出书投机取巧,是对学术的一种亵渎,甚至威胁说,自己不会在答辩同意书上签字的。

可刘博士却一点也不着急,他跟王教授聊了一次,此后,王教授再也没说过这话。至于二人聊了啥,大家也猜不出个所以然,王教授解释说,自己改变想法是因为看了书稿,觉得质量还行,而且自己的学生毕不了业,他脸上无光,还会影响以后的招生……

此后,刘博士开始经常拿着发票帮王教授跑腿,大毛开玩笑说:“他这才有点学生样了。”

4

为了提升书的名气,也是想讨好导师,刘博士就请王教授给自己的书写序言。王教授表面上不理会,但早早就把序言给了刘博士,让他赶紧排出来再校对一遍。刘博士嘴上说好,但好久没下文,一问就支支吾吾。直到王教授与主编聊过才知道,他又被刘博士摆了一道——刘博士又去找了他工作学校的院长写序言。

王教授很气愤,他认为自己好歹是个名校的大教授,对方就是一个地方院校的小院长,身份不匹配。他直接质问刘博士,刘博士辩解道:“这是‘双序言’。我们院长知道我要出书,非要给我写不行。以后我还要在他手下办事,不能不听啊。您放心,我交代过了,您的序言放在他前面。”

当时王教授没说话,但跟大毛打了一个赌:“我信他个鬼,这家伙那么现实,后面还不知道出啥幺蛾子呢。”

果不其然,稿子排版的时候,刘博士就跟大毛交代,院长的序言放第一,王教授的其次,并再三叮嘱大毛不要把这事告诉王教授。大毛被夹在中间,很无奈——这两篇序言里还有几处观点相左,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刘博士果断把王教授的观点删了。

纸包不住火,王教授看到一校稿,直接把稿件扔了垃圾桶,非要撤下自己写的序言:“后面不知道还有几个序言等着呢,老师比不上领导,不差我这一个。我自己主动点,总比到时候被人撤下来强!”

当大毛把这话转告刘博士的时候,他居然立马答应,还挺高兴的。大毛看不下去了,他觉得刘博士过于势利了,眼看毕业没问题了,又敢得罪导师了。

后来,王教授来出版社谈业务,骂了刘博士半天,主编劝他:“这种学生留在眼前更烦,不知道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来,赶紧让他毕业滚犊子拉倒。”

不知道王教授是否把这话听了进去,反正在刘博士的答辩申请上,他签了字。

今年“五一”,大毛来博物馆找我玩,聊到了刘博士的书。我问他:“这书能按时出来吗?”

“目前搁置了,你不知道,刘博士这家伙居然发出文章了!”大毛说,刘博士鸡贼,他是学历史的,没有在相关期刊上继续投稿,而是写了一个关于“农业经济史”的文章,投到一个农学期刊上去了,还是C刊,最后被录用了。就这样,刘博士达到了毕业要求,今年毕业是没问题了,所以人也有点飘,对出书的欲望就低了。“他不搞,这书的进度也就慢下来了——不过他真会搞事,正想把这本书著作权让出去呢。反正是他们自费出书,书号还没申请下来,换作者也不是不能办下来。遇到这么一个活宝,主编也很无奈,也只能说不管换谁,反正钱不退。”

刘博士这么做,算是坑了另外2个与他合伙出书的博士。这个合同是刘博士带头跟出版社签的,出版社只认他,他要撂挑子,别人就跟着吃瓜落。书倒不会被撤掉,只是啥时候出来,就不好说了。

据说3个人闹得很不愉快。有人要举报刘博士,但他一点不怕,毕竟他做的都是规则内的事,用他的话说:“反正我不毕业也有工作,他们俩可真是拖不起。”

主编不想看刘博士这么瞎闹,就劝他,说等他调了教学岗,这书出来也可以算一个成果了,甚至有可能申请出版补助,不亏反赚了。刘博士一听,也不讲什么转让的事了,只说一定要等他就职后,再把书拿出来。

对此,大毛很感叹:“唉,为了毕业搞得乌烟瘴气的,他们把这点心思好好放在学术上,不愁发不出文章。”

我反驳道:“现在期刊的版面很少,而且很多期刊杂志管理有些机关化,文章质量的高低有时就是领导的一句话。想发文,有时真不是一个学术问题。”

5

今年6月,刘博士顺利毕业了,他特意来博物馆逛了逛,说是要在临走之前再把所有的景点都逛一遍。

听说我有读博的计划,他告诫我:“读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千万不要把读博当作一个前途,压上所有的宝。”接着,他长吸一口气:“其实我也想好好搞学问的,但是毕业太难了,尤其是论文,虽然一直说是要打破‘唯论文论’,但是现在啥不是看论文?发文除了看文章质量,还拼关系与人脉,甚至是money。造成了多少学术腐败?除了产生了一堆学术垃圾,还有啥用?”

说起与导师王教授的关系,刘博士很不屑:“老王这个人就是虚伪,一直端着架子。”

他说,王教授这人在学生中的口碑不怎么样,他其实也想让学生为自己干活,但不明说,让学生自己猜要去干啥,好像这样就不用欠人情了似的。在刘博士看来,师生本就该互相帮助,王教授有那么多资源,却不帮学生一点,“说起来是讲原则,其实就是自私”。

我回忆了一下,王教授确实曾说过:“我不求学生帮我什么,我也不会帮学生多少,一切凭学术说话。”但实际上,他也没少使唤学生干学术之外的杂活儿。

末了,刘博士跟我讲了一个“秘密”:他说王教授之所以能忍那么久,是因为他帮王教授干了不少“不能上明面”的事,在酒场上,他帮王教授打通了不少关节,更不用提他帮王教授搞了多少发票了。

听这些话的意思,刘博士似乎是抓住了啥把柄,看他一脸得意且露出神秘的笑,我及时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仔细向下打听。

我突然想起了主编的话:“这师徒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后记

我曾特意问大毛,他毕业之前那些要发的文章是否有着落。

大毛顿时换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说:“我博导说了,他可以帮我搞定一篇。我以前的硕导也是一个C刊的主编,也跟他打好了招呼。再说了,我在编辑圈里混了那么久,认识几个刊物主编不是太正常了。”

“你那么有把握他们会帮你?”

“他们的书都在我手里,大家相互帮助,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的是。”大毛笑了很久。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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