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海归硕士的两年投资败绩

2021-11-16 10:27:44
1.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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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Ricky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但并不熟络。他父母在我们小镇担任公职,对他的学习抓得很紧;我父母忙于经营卤味店维持生计,我跟着外婆长大,她对我管教也很严格,根本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一起上下学。

念初中时,我和Ricky,还有一些其他排名比较靠前的同学,都在同一个老师那里补习。Ricky总是向第一名请教学习方法,暗暗和第二名较劲。我的补习成绩比较靠后,他很少和我说话,唯一记得的一次,是他向我抱怨他妈妈丢了一个手镯:“4千块钱呢,不知道被她弄到哪里去了,气死我了。”

那是2006年的4千块。

Ricky最终顺利地考上省内最好的高中,寄宿,我在小镇的高中度过3年。高考结束,我们各自进入不同的“211”,他是理科,我是文科,他的学校比我的学校排名高出二三十位,填的是该校的王牌专业土木工程。天南海北,大家各有各的大学生活,我们只能算是“点赞之交”。

大学毕业后,Ricky选择留学法国。他朋友圈里展现的法国生活十分惬意:做做代购,和朋友发发自拍,更多的时候在到处游玩。他在家中放置的冰箱,门上已经贴满几十个样式各异的旅游冰箱贴。

Ricky真正和我熟悉起来,缘于我们共同的一位朋友April。2018年初,Ricky回家过春节,April邀请他和我一起出来玩。我们去曾经的中学里散步,随兴聊天。我不断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和April讨论得热火朝天,Ricky却说得不多。他对我的表现很惊讶:“想不到你还懂得这么多啊?念书的时候看不出来啊。”

后来他得知我已经顺利“上岸”入职,态度更热情了一些:“原来你这么厉害,以后多照应,多照应。”

那之后我和Ricky的交流就频繁起来。他经常向我推销他代购的商品,我碍于情面买过一两次后,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就再也不理他的推销了。更多时候,他拉着我视频,给我看他写的论文或是做的料理,和我说一些在异国的感受。我感觉到,他在国外也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快乐,他的朋友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

我曾问过他是否有机会留在国外工作,他说,机会是有,但他觉得那样的生活一眼望到头,太无聊了,“而国内,有的是机会”。

2

2019年年初,Ricky从国外留学归来,正式成为“海归”大军中的一员。

我知道Ricky回来的时机并不算好——海归开始饱和,外国文凭的含金量大幅降低,他又只念到硕士,高不成低不就。但我也没想到他面临的压力那么大。

Ricky当初留学时听从了他父亲的建议,说土木行业“永远饿不死人,有的是发家致富的机会”。回国后,他父亲想办法帮他弄到一个二本院校行政岗位的面试机会,他去了,发现工资低不说,岗位和他的专业也没有半毛钱关系,以后也几乎不可能转为教职走学术路线。

这和他的期许落差太大,他拒绝了,只身前往上海面试,最好的一份offer待遇,每个月税前7000块。

在上海,Ricky借住在远亲家中,亲戚的孩子早些年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直接工作,早已实现买房的目标。Ricky在本科学历上矮一头,又没赶上行业上升期,在饭桌上被衬托得黯淡无光,连他的父母也被亲戚编排了好一通。他气不过,拨通微信语音给我,对我说:“买房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以后也买个大房子,把我爸妈接过来一起住。”

这番狠话在上海几乎没有实现的希望,Ricky最终选择南方一个省会城市落定。一家设计院招录了他,薪水5000块左右。他先是自己租房住,下班以后靠自己做饭节约开支。有一天晚上,房子停电,厨房又漏水,把整个屋子都淹了。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Ricky和我视频通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挽着裤腿拿拖把吸水。而我除了口头安慰他之外,并没有太多好办法。

或许这时候,任何人对他的一点关怀,都是一株温暖的稻草。Ricky第一次被骗,就在这段时期。

Ricky的小学老师钱静从事传销已有数年之久,一直与Ricky保持着联系,但从未告知过Ricky自己在干什么,只说在“做项目”。或许Ricky向她倾吐苦水让她看到机会,她便邀请Ricky周末前去贵阳“散散心,谈谈项目”。

Ricky一到贵阳,就被钱静一行3人反复洗脑,3天时间里愣是没看过一次手机。钱静他们先是带他登上特定大巴车,在贵阳参观号称属于“1040工程”的房产、广场等;接着又请所谓的“清华大学、MIT双学位讲师”从“战略高度”为Ricky讲授“项目”的“远大前景”;然后连续两天由团队“优秀成员”给Ricky传授经验。

这一通折腾下来,Ricky晕头转向,拿到手机的时候,同时向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好友借钱,每人10万。

我接到Ricky电话是深夜,明白状况后,我和他另外几个朋友联络上,反复劝说他,还请一个曾经进入过“1040”又出走的朋友现身说法,我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定下亲自开车去接他的计划。好在经过我们一天一夜的劝告,Ricky终于清醒过来。随后,他以回家筹钱为理由,留下几千块钱“入会费”,连简单的行李也没拿,带上手机就从贵阳离开了。

这次被骗,令Ricky很沮丧,他在电话中痛骂钱静无情无义,我分析其中利弊:“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贪心,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平白无故,她为什么要帮你?还好你清醒得快,要真有人转了10万块给你,这损失就大了。”

Ricky嘟嘟囔囔地不服气:“我以为国内机会多、前景好,有政策、有大工程也很正常。我就是想赚钱,谁知道遇到骗子呢。”

“你不是想赚钱,你是想暴富。想赚钱的话,你继续做做代购也好,或者你用你的语言优势做点兼职也好,别老整这些没用的。”

“做代购赚不了几个钱,还有你都一直不买我的东西!”他莫名其妙地气愤起来。

我一头雾水:“关我什么事?哪有人靠着朋友买东西发财?”

放下手机,我有强烈的预感:Ricky恐怕还要吃亏。

3

我的预感很快就灵验了。

2019年5月,距离Ricky被骗2个月后,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名片:XX公司XX分部经理。还配合着一句鸡血味满满的文案:“努力到无能为力,拼搏到感动自己,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看到了哭笑不得,还没等我问他,他先找我说:“我最近投了好几个项目,前景都挺好,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说说是哪几个项目。”

他如数家珍:和一个做“小水电”的远房表哥达成意向,投了3万块;又经一个大学同学A介绍,加入一个叫做“星钻科技”的平台,投了2万本金;而他另外一个大学同学B,不仅说动他在海外购房,还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公司,给了他分部经理头衔。

“小水电”我不太了解,但剩下两个“项目”,我一听他描述的商业模式就觉得不靠谱。那个“星钻科技”全名叫做“星钻科技有限公司”,号称“通过整合全球钻石买卖资源和创新拍卖投资理念发展”。它有自己固定的外网资金操作平台,每一个参与进来的“家人”进入微信群,群主指导“家人”登录平台、转入资金,告知投资转入的资金将会用于购买海外某处的钻石,一到两周后,该钻石将会被星钻公司拍卖出去,拍卖获得的利润将作为分红反馈至每个“家人”的账户中。如果钻石没有拍卖成功,本金也将返还至投资人账户中。每个被指导的入金者,都要从获得的利润中分1%返还给指导者作为提成。

这不就是个典型的资金盘吗?我浏览了一些该公司的公开信息后,问Ricky:“他们公司拍卖了哪些名钻?钻石的利润和成本抵消后公司能不能赚到钱?如果他们也赚不到钱凭什么给你?还有,你有没有用‘天眼查’看看这个公司的经营情况?”

“没有啊……他们公司注册在国外,查不到。而且不是卖大钻石,都是卖一些小钻石。”Ricky支支吾吾地回应我的质疑。过了半天,他才说:“哎呀好了,我知道有风险。但是赚钱总是风险和利润同时存在。你和我一起去他们群里看看嘛,万一不行咱们就退出。”

我无奈:“你都交钱了,我还能拿你怎么办?”

我还是同意Ricky将我拉入了“星钻拍卖群”。

群里果然如我所预料的一般,挂着一张美女图像的群主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在全群发布信息,全是:“恭喜XX入金成功!”“恭喜XX成功赚取利润XX元”以及“家人们,当别人还在犹豫徘徊,你已经抢得先机;信息时代,落后就是挨打!”之类挑动焦虑的话术。我在群里悄悄观察了几日,私聊过一两个群友,有一个说是她发小拉她进来的:“姐姐年纪大了,没有工作,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能钻()点钱打发点时间就行。”另一个比Ricky还要激进:“你不发财,别挡着其他人!爱做就做,不爱做就滚蛋!”随后这人很快将我拉黑了——我注意到,他正是群主通知过“成功赚取利润”的XX之一。

又过了几天,群主在群里发了许多张照片,是一些外文网站资料,号称是“公司在南非的注册信息”,展现公司的“雄厚实力”。

群里一水儿的“感谢”接龙。我仔细看她发上来的英文资料,连“星钻科技”的英文翻译名都写错了。忍了几天我也坚持不下去了:“群主,你发的这些东西有反馈什么关键信息给我们吗?”

群主回我:“那你想要什么关键信息?”

“发在群里的内容应该是你审核过的有效信息,现在你发的资料连你公司名称都对不上。”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群主每天帮我们发信息很辛苦的,不要找事好吧。”

但也有人跟着我一起提出质疑:“美女,能仔细说说这些信息都写的什么吗?”

我编辑了一大段英文,大意是希望对方解释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传递什么价值观,公司业务范围的具体实例、盈利模式和庞氏骗局有什么不同——没有实体利润支撑,靠新吸纳的后续资金来支付利润,那不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发在群里后,群主过了大约1个小时才给出一张对话截图,用的是中文:“网站信息不能对外发布,只对内部人士、律师等开放。”

接着,群主又说:“我发的信息,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通过各种途径在了解,我关心的不是其他人到底了解到了什么,想表达的是很多人通过不同渠道查询后的行动是什么。关注别人实际在做什么比说什么更真实。”

“可我们一旦入金,是要返还提成给你的。你刚刚说了这么一大段究竟提供了什么?你是觉得没有人懂英文,发点高大上的东西包装一下?”

“那你不看就行了。”她回复了一句,很快把我移出群聊。

让我意外的是,Ricky竟然很快也被移了出来。原来,在我被移出群聊后,群主说:“我们群里不需要这种没有正能量的发言,大家的情绪不需要受到这种人的影响。”

Ricky很生气:“她哪种人?人家也没说啥不正能量的话,就是在问你问题,你凭什么把她移出去?”

然后他也被群主移走了。

他可怜兮兮地和我说:“你看,我是很讲义气的吧,你走我也走。”

我又好笑,又有一点感动:“本来我也没想进群,是你邀请我的。你还是早点把你的钱拿出来吧,这项目不靠谱。”

“知道了知道了。”Ricky敷衍我。

“还有你那个什么海外投资买房的项目,我也觉得靠不住,你别白花钱了。”我不放心他,又叮嘱一句。

Ricky连声应着。

大概在Ricky退出“星钻”群聊一两周后,我和一位从事地产行业的朋友吃饭聊天,提到Ricky的“海外购房”项目。行业的朋友很不赞同:“他本人是否去实地看过?”

饭后,我打电话给Ricky,询问他海外项目进展,把这位朋友的意见也告诉了他。Ricky说公司目前正在组织前往海外的团建,他和朋友都很看好这个项目。他顺便给我发了一些资料图,说在建的公寓周围有商场、有学校、有地铁,又说首付款是多么的低,持续的月供开销也不大,两年还清后转手一卖,至少涨幅30%左右。

我说:“规划和实现是两回事,你最好找找有没有涨幅成功的先例。两年后你买下的房能不能卖出去?只有卖出去的房才能变现,不然就是一堆砖头。我朋友家里也涉足房产,他一再说不建议去海外投资。”

谁知,这句话让Ricky瞬间激动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做房企的朋友有什么了不起?我大学同学认识好多‘500强’的领导,人家都去海外布局了。他们不比你那朋友厉害?知道你现在混得好了,显摆什么?”

“不是,我显摆什么了?”我也生气了,“投钱的又不是我,亏了就亏了,关我什么事。随便你吧,祝你发财!”

Ricky还不服气:“我以前做代购就觉得,你的生活太僵化了,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赚了钱,不拿来投资在自己身上,不买点好东西不活得精彩点,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打住。”我被他气笑了,“你那些消费主义话术对我没用。我就不买你的东西,我也不像你一样乱投资。以后你要干啥随你,别来和我说。”

这次争吵后,我没再和Ricky说过关于他投资的事情。尽管当天Ricky就向我道歉,但我也不想再过多介入他的财务情况,免得以后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之后,我们聊天的大部分时间,Ricky都在抱怨对现状的不满;而大多数对话的结尾,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他投资要谨慎:“至少不要再拿本金去投资了,总要留点保底。”

我把和Ricky吵架的事情告诉了April,April很惊讶:“他怎么这样?不过我早就屏蔽他了,才不和他聊天呢。他老是要我买他的代购,还非要我给他朋友圈评论点赞,无语。你别理了,不和他多说他就不会找你。他是个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赚了亏了都是他自己的事儿。”

4

2020年1月4日,我在一家自媒体上看到一篇资金盘爆雷的文章,想了一下,还是转发给Ricky。他很快就回复我:“我正准备打开‘星钻’。他们现在出了个政策,说越晚‘出金’汇率越高——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卷最后一笔钱就跑路啦,你怎么还没看明白!”我催促他,“别的都不说,赶紧提,不然你的钱全砸进去了。”

一周后,Ricky告诉我,“星钻平台”已经垮了。

“我还有3万多在里面没有拿出来。”Ricky找我视频聊天,面色很差,“我能不能报警?”

“就算报警,这件事也很难处理。”我安慰他,“好在你大部分本金已经拿回来,损失不算大。”

Ricky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应和我,反而问我:“能不能发个红包安慰我一下?”

我看他状态不好,就发了一个小额红包给他。

可是接下来好几天,Ricky在和我聊天的时候,用各种各样的角度提到红包:“今天早饭都没空吃,求个红包。”“哎呀我隔壁同事在喝奶茶,好羡慕,你也请我喝一杯不?”“下雨了,心情不好,只有红包能安慰我。”

每个红包的数额并不大,十几二十块,但一个想法渐渐地在我脑海里盘旋起来:他不会是亏钱亏到没饭吃了吧?

他又一次问我要红包的时候,我发了一笔转账给他,他自己也惊讶到了:“这么多?”

“实话说,你是不是不止在‘星钻’亏了钱?”

Ricky沉默了一会儿,陡然暴怒起来:“你可怜我?我要你可怜?”

“不敢不敢。”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我赶忙说,“算我借你的,下次还我。”

“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都发给我了还说要我还?”他一边接收转账一边转换情绪,“哎呀还是小仙女你对我最好。”

我清楚他的傲娇心理,“死鸭子嘴硬”,他并非不期待他人的关心,只是用张牙舞爪的样子来掩盖脆弱情绪,极力避免自己的窘迫被他人可见。他让我想起自己待业的时候,和前同事们住在一个小区的样子——每天我要计算着他们什么时候上下班再“错峰出行”,有时候在电梯相遇,我宁愿走出去爬楼梯也不想和他们见面,不想听他们问:“你最近怎么样?你到底怎么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向关系尚可的朋友开口借钱,借口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对话框,又删掉,放下手机。过一会儿,拿起手机,换另一种斟酌的语气,又再次删掉……

Ricky本质不算坏,在他被骗得最惨的时候,也没有像钱静那样去“拉人头”,他自己承担了代价。这份共情让我不再问他亏损的情况,只是每天给他发过去一个足够饭钱的红包。

2020年1月底,疫情来了,人心惶惶。

我匆匆回了小镇几天,家里状况很不好。当时医用口罩、消毒液和酒精都很缺,我每天早起去药房排队,也只买到寥寥数份。大年初二那天,小镇下着雨,又冷又湿,我走在街头,拎着一只很小的塑料袋发愁。Ricky突然联系我,说他有一些口罩和消毒液可以拿给我。

我们很快在小镇唯一一家快餐店见面,店里的灯光昏黄柔软,我逐渐暖和起来。Ricky给我2个医用口罩、20个N90的口罩和2瓶消毒液,说医用口罩他也没买到更多,但很快会有做代购的朋友给他寄,问我要不要凑单,可以分给我1盒。我正愁家里没有多余的口罩,自己很快又要返回工作岗位,赶紧同意:“你什么时候回去工作?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可以等口罩到了之后再给我吗?”

他抱怨着:“什么破工作,一个月就几千块钱,吃饭都不够,早就想辞职了。”

“可别。现在有个工作不容易。”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没有回怼,反而和我说:“你不用转钱给我,我还给你一个红包。”

“铁公鸡拔毛,行,总算给自己攒了点人品。”虽然我曾说过要他一次性还我钱,但我略为惊诧——他真的还记着。

“你这个人真是……”他撇了撇嘴,却又长长叹口气,“我背地里都说你对我挺好,不像Ice,跟着她又亏钱。”

Ice也是我俩的中学同学,研究生毕业后据说目前在北京工作,业余从事金融。Ricky从国外留学开始就一直跟着她投资,依然是我不太赞同的“资金盘”模式。Ricky说,Ice认为钱放在个人手上是死的,必须要会钱生钱。她说自己已经通过资金盘赚取了30余万,从实战中开发出新型金融模式,从线上转为线下,通过“区块链”的概念,搞“互助资金盘”,让钱在线下实体流通,和项目以及实体经济绑在一起,让平台没有机会收割。

“这不就是民间小额放贷?拿什么作保?和‘星钻’有什么本质区别?”我在这一大堆天花乱坠的术语中问Ricky。

他答不上来,又开展他一贯的攻击:“你什么意思?就你能赚钱?我们都不行?”

不过在小镇的冷雨中,他终于质疑起自己的决定:“唉,可能我真的做错了,从很早以前就错了。”

我拍拍他的后背:“我也不知道你亏了多少钱,但是我劝你清点一下,如果还有家底的话,回去以后买个房,至少先有个地方生活。”

他取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污渍。高度近视在我们的中学时代曾是一种隐晦的光荣,少年们把教材和教辅书堆得高高的,像建造巴别塔一般,以为垂首其中,就能找到全部的未来。我们曾对此深信不疑,直到看见目的地是一片荒野,未来的门依旧紧闭。

“知道了。”他把眼镜戴上,轻轻地说。

5

2020年6月,疫情最凶猛的时候过去了。

Ricky看起来听了我的劝告,给我发来一些小视频,兴高采烈:“我买房啦!”

买的是套三室一厅,地段不错,环境也不错,能透过窗户看到小区里成片的绿树。

我恭喜他,他又阴阳怪气起来:“那肯定还是比不过你呗。”

“怎么着,我天生就该比你差?你这个优越感真的很重啊。”

“我开玩笑的嘛。”他长长地叹口气,“唉,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了。我跟着其他人投资,全都亏光了。”

或许是买房后心情不错,他和我说起之前曲折的投资经历。

在我给他发红包的时候,的确是他最难的时候。他告诉我的3个“项目”全都亏掉了底裤。“星钻”爆雷,在海外的房子也无法再分期付款——他选中的地段,二手市场价是一手价格的1/3,加上突发疫情,海外楼市更加惨淡,就连给他“区域经理”头衔的同学也关掉了公司转战去做了微商。小水电项目折戟,他和表哥一通扯皮后,拉黑互删。

他还有未曾告诉我的部分:跟着Ice投资金盘,5万本金亏损4万;他还在线下短暂入股过一家轰趴馆、一家火锅店,除了亏掉本金外,他还被火锅店主拉去玩QQ竞猜,直接被骗走5万。

林林总总加起来,够他这回买楼的首付。

这些钱,一些来自于他工作的储蓄,一些来自于他代购的收入,更多来自于他家的支援。而他亏空以后,他的父母给了他一笔买房的首付。

我不禁感叹:“你还是幸运,有家底让你可劲儿折腾。”

“还不是他们当时非让我选这个专业?说为我好,说多么多么赚钱,现在呢?”

“那如果他们不帮你选,你真能坚定地,选一条自己不后悔的道路吗?”

电话那头的Ricky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有句话说,不要想赚到认知以外的钱。我就没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也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所以我一直吃亏。”

Ricky告诉我,小的时候,他的父母总爱拿他和其他单位同事的孩子比来比去。父母辈的职位、收入比不过,总想着要在孩子身上找回场子。Ricky总是拿不到最好的成绩,总被要求着再进一步。好不容易考上省重点高中,Ricky周边藏龙卧虎。在高中,他最快乐的时候是高一分在普通班,曾进入过年级前30。他说,那一次,就那一次,他真以为自己“清北在望”。

然后,等他调了班,离开喜欢的老师,再也没能回到那个名次。学习压力增大,他日渐厌学,高考反而成了他高中发挥最差的一次。

他越发想要努力,越发想要表现自己过得好。大学毕业那年,他曾只身前往西安准备工作,最后因为父亲的干预,还是选择出国,留学时他甚至不对任何人说自己的故乡。等他回国后,发现留学的投入产出比很低,而同龄人看起来都跑在他前面。

于是,他再次踏上一条他并不擅长的赛道:他想迅速地聚集财富,扬眉吐气,像少年时代那样,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把风都抛在脑后。

“我就想过更好的人生,有什么问题吗?”他问我。

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怎样回答。我想对他说,也许是时候接受自己是普通人了。我总是安慰自己,一切对生活的挣扎只是避免向更坏的方向滑去,但我看着Ricky并不那么好看的尝试,竟然有一份隐约的羡慕。他莽撞,不谨慎,脾气不好,情商不高,怀着强烈的不甘,为了脆弱的自尊总和人争执。他会为这些东西吃很多亏,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学会自我安慰,但这一天还没有到来,他依然可以为他认为更好的人生反复折腾。面对生活,我希望我做得对,而他也没有错。但那只是希望。

“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你得知道人生不总是向上。你的少年时代过完了。”

电话那头的Ricky没有再说下去。他给我看他买的大捧花束,便宜、烂漫,他就带着这些花束,在好天气里,慢慢地走回家去。

Ricky买的花束Ricky买的花束

这是他难得平静的时候。

今年6月,Ricky告诉我,他和其他人开线下培训班又卷进纠纷里,一顿Ricky式怒骂后,他说:“要是这次再亏钱,我就把房子卖掉走人!”

我又有了强烈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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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她们创业的那些事儿》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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