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播客的历史副教授

2021-10-13 10:40:38
1.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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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因为社会学系的田野项目,我和学长吴飞约在校内咖啡厅见面。我和吴飞属同校同系,但与他共处师门的时间不长,毕业后就只有微信互通音讯。

吴学长是院内名人,读研时即有专著刊行,博后出站更是一路顺风,四五年的光景,即在京内一所“双一流”高校以非常优厚的条件(年薪近25万)签下了长聘协议,成为该校历史系副教授。在人文学科,这样直接跳过了师资博士后和助理教授两个职阶的经历,几乎是现下青年历史学者学术生涯所能达到的顶板。

久别重欢晤,见的又是本校本院的学术明星,当然令人高兴。只是见面时,吴飞一脸疲态,与传闻中的光鲜大有不同。只有聊到学问和论文时,才能稍稍看出几分85后“青椒”的气象。

君负纵横才,如何尚憔悴?吴飞告诉我,“依靠研究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固然是所有以学术为志业者的理想,然而回到现实生活,往往一地鸡毛。在这一堆鸡毛中,吴飞挑了根很有代表性的鸡毛讲给我听——一年多前,他赚外快的“播客”副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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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的博士生涯在学术上是成功而精彩的:发了数篇A刊、整理了两部古籍、坐拥两个“青社”项目,单以研究来说,可谓一路飙升,直上青云。与此同时,他也遇到了几乎所有文科博士都会遭遇的困境:年届三十而无业,存款稀疏且有娃,人均两千出头的补贴更是属于低收入,放在社会的一般评价中,可谓之为底层的存在,就连最为珍重的博士身份,在这个学历通胀的年代也日益为人所轻。

书账、房租、结婚、养娃种种重担压在肩上,读博路漫漫,忙里偷闲时向前路看去,远景仍是望不到头的焦虑,唯一的希望便是以学术自存,在一流大学拿到教职。

正逢此时,一次论文研讨会后偶然的“学术聚餐”中,一位“长江大佬”透露的信息,让吴飞看到了破局的可能——京中名校X大历史系的资深教授们,近年或是年老退休,或是转职跳槽,缺人缺课之下,生源却颇有扩招之势。历史专业是该校王牌学科之一,近年来接了不少部级大项目,学校不得已,只好千金市马骨,放出两个直聘副教授的名额配给历史系,并在6月份举行考核。

吴飞抓住了机会,经历数轮笔试、面试与试讲后,终评优异,于2018年8月成功在近20个候选人中拿下其中的1个名额,只等新学期开始便可上任。

X大历史系聘得吴飞,自然要人尽其用。入职一段时间后,吴飞就接手了两门系内本来由老教授合开的主选课,再加上新生的史料研读和研究生课,以及时不时出现的替课……不断加码之下,他所要负担的课程非常繁重。他自己细算,每个学期单单任课就得一百到一百二十课时,再算上主持学生活动和PRE(做报告),分摊到每周上课时间已接近六个小时。

若是其他专业的课程,讲师自然可以根据教科书不断“注水”,或者直接带学生进实验室。但历史系课程不同于其他,即便大学,教材也往往落后学界一两代,老师的讲授占主要地位,所以要在上课前进行相当的准备:筛选资料、查找史料,写作讲义,设计PPT,列出经典研究……吴飞每个月都要抽出两个礼拜进行专门的备课,科研时间少得可怜,深夜写论文时更颇有左支右绌之感。

工作后第一个寒假,没有了教学任务的吴飞总算稍得空闲,可以集中精力做研究了。不料此时家中却异变陡生,女儿查出病来需要长期矫正脊柱,身在老家的父母又计划买第二套房,本不宽裕的家计自然因此更显紧张。积蓄不多的吴飞为着父母妻儿,只好四处寻觅可行的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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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为生计发愁的时候,吴飞在邮箱收着一封署名“陈怡”的邮件,对方自我介绍是一家知识付费类MCN的制作人,想邀请他担任一个历史音频节目“国史大咖课”的主讲,邮件末尾还附入了电话和微信号。

此前系里也组织老师们录过视频,吴飞依经验觉得,做音频节目不过就是把线下的学院授课搬到线上,改一下在学校里授课的讲义和PPT即可,自己当能胜任。

双方一加微信,果然一拍即合。深入交流一番,吴飞才知道这位陈怡原是自己同出A大的学妹,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新闻传播专业,听同工作室的编辑介绍了吴飞的研究,觉得手里的选题适合他,方才跑来邀约。

至于这选题本身,也是陈怡所在工作室现在的主力项目,投入不少,参与人数也有一定规模。稍加交流,确认参加之后,吴飞便被拉进了一个名为“国史大咖课”的小组群,大家群里互相介绍一番,12个人竟然是一水的副教授,彼此也都互有耳闻,内中还有两位是吴飞学术会议会场中颇为脸熟的同行,不由得让人感慨文史学术圈子之小。有老师戏称这次课程是“博士后赶集,副教授开会”,此谑语一出,大家心领神会,群里的空气亦顿时轻松了不少。

半年以后,待吴飞有了些录网课的经验,回想当时,才发觉“副教授开会”的局面并非出自偶然:大学里,正教授们往往手握不少项目,平时教学、参会,时间已是很紧,对录网课态度并不积极,即使偶尔为之,要求也很苛刻,往往还要“指导”课程运营的事。而年轻讲师或助理教授,“非升即走”的压力如影随形,往往需要照顾科研。所以陈怡团队才将讲师锁定在夹在他们中间的“副教授”一级——说白了,看重的就是他们年轻、好控制,还能出东西。

让吴飞没想到的是,群内的12个学者,并非人人都有录课的机会,而是要先“预筛”一波,分流成“讲师团”和“助讲团”。顾名思义,讲师播讲课程,助讲辅助其间。据陈怡的介绍,两者只是身份有别,本质上都是与工作室签约,他们并无歧视。说是这样说,但大家自然晓得一字之差背后的收益有别。

陈怡代表工作室公布的预筛办法是“五分钟试录”加大纲,并声明工作室有专人审核,自己并不负责,其言下之意自然是让大家自由竞争。

吴飞颇有讲课的经验,写出大纲自然不成问题,但身为南方人的他,普通话不标准,嗓音也自认难有亲和力,显然难以满足对“音品”十分挑剔的网络用户。条件如此,他自己却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专门在网上购置了专业设备,在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反复录,反复播,慢慢调教出一个最佳的声音。数番辛苦之后,终究拿到了“讲师”的身份。

“预筛”通过率不高,群里12个人,包括吴飞在内,仅5人在讲师团中谋得一席。内中与吴飞同研究领域的,只有一位隔壁F大的林副教授,其人近年专研中古史,又是本校书记的旧识,常来X大做讲座,还称得上是熟悉,平时见面也互道一句“学兄”以示客套。两人在这种场合“偶遇”,便也寒暄了几句,之后也常在微信上交流录课近况。

正式开始录课则已是在寒假过去3个月后,陈怡提前通知吴飞,“无需自带设备,在京郊公司的专业录音棚收音录制”,同时还向他通报了课程的“品控标准”:每节小课十到十五分钟,播讲前先审文字稿,再在棚里预录八节,供公司在各平台推广,之后的半年中则每月集中录六到八段节目,最终形成一个六十节左右的音频课程。

对于文字讲稿,吴飞下了一番心思:既不能太过于浅,也不能太过于深,比较合适的方法是直接把学术观点以通俗方法介绍给大众。于是他费了三天两夜,将自己在学校的通识课讲义改写成颇为精炼通俗的初稿。

写成之后,他颇为自信地发给陈怡,不料对方很快便打了回来,声明“稿子好是好,但不适合这次的课程”。说罢,推给他一个公众号的链接,说“最好按照这个来”——依他们的调研和经验,现下最有爆点也最受流量追捧的史学通识,须是这种风格。

吴飞点开这个公众号界面,发现这位号主的文章确实很有特色。只是与其说这是做史学的科普,不如说是向读者提供一种“成功心经”。作者参据的史料和提供的观点相当刁钻清奇,可以看出不少剿袭前人的嫌疑,又不免断章取义,同学术写作大相径庭,很让吴飞有与之辩驳的冲动。

就拿此号那时阅量最高的一条推文来说,这篇文章是对网络平台流布甚久的“张飞善画美人其实是风流才子”进行“辟谣”,然而,细究其文所列史料根源,几乎全出于猜想,只是根据晚于三国时期千余年的记载所进行的判定,自然站不住脚,对《三国志》原文也多有误读割裂之处,“翻案”同“辟谣”,两种版本都是不折不扣的断章取义——因为中古史书多不记述人的形貌,根据案簿行状而成的正史尤其如此。

这其实跟古人的价值观有关,所谓“容貌朝朝改,书字看看灭”(南陈陆琼《长相思》语),史传“列叙人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司马贞《史记索隐》),关注的是恒定而持久的功业,说白了,三国时代的作者是不屑于将目光放置在容貌这种细节上的。在纪人类作品中出现对皇帝之外文武臣僚人物的简短外貌详叙,要晚到《世说新语》专立《容止》一篇才有,但此书在史书中也算不上主流。

两条推文能够广泛传播,背后的驱动力,是现代人对容貌的过分关注与放大。在吴飞看来,这样过于对应当下的历史解读,或许有益于媒体传播,可以产出“爆款文”,但绝对无法也无力撑起一个民族过去千年的厚重与博杂,他从前对类似的“史观”一直抱有警惕,很大程度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然而时移世易,或许大众能够接受的历史就是如此,落伍的是象牙塔中的自己。烂船尚有三千钉,多年在史料和研究里打滚,吴飞多少也了解一些边边角角的史料与观点。照猫画虎,他最终还是写成交了稿,只是心下却多了些五味杂陈、今不如昔之感慨。

3

交稿后,接下来便是终审。一天又一天,吴飞等得不耐烦,按捺不住的时候,陈怡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公司审核通过,课程已经开始准备宣发,请准备好周期性的录课。随文还附上了一张时下女生中颇流行的表情包。看得出来,选题得重视,陈学妹心情不错。吴飞见此,便顺情说好话,开始与这位负责自己的“制作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吴飞侧面问了问为何终审等了这么多天,陈怡娓娓道来。原因无他:多数学者都像吴飞最初那样,不适应音频短课的风格,文稿纷纷“翻车”,隔壁F大的那位“林学兄”光播讲稿就改了不下十余次,最后陈怡问他进度,林老师却打来一段长文,申斥审核编辑改稿没有史学常识,很多直接以错易正。陈怡实在受不了,把他“发配”去做了别的选题,让别人头疼这个学究气过重的讲师吧。

后续聊天中,吴飞才知道,原来业余录网课捞外快的同行不少:年纪轻轻的陈怡,现下便已是“统领”五六个学者的制作人了,也难怪行事如此“大气”。

不过听闻行业火爆,初入此道的他最关心的当然还是报酬问题。陈怡代表工作室,向吴副教授提供了两档报酬方案:一档为陈怡背后的公司完全买断,他服从统一课表,即录即酬,录好的成品将在不同平台顺次上线,课程单价以质计算,一节四千至数百不等;另一档则为他与工作室事后分成,由工作室负责课程不同平台的推送和运营,每隔一个课周,他可以切得三成总营收,按之前的策划,分批算下来每个课周主讲固定收入在五万元上下——重酬之下,担子当然也稍微重些,吴飞不仅要在课程宣发方面“深度参与”,未来新选题“拉人”也要由他“介绍”,除此之外,还需担任课程的“答疑工作”。

稍加思索,吴飞即以方案二签约。又过了些时候,他才在更早开始录网课的社科学院前辈那边知道,讲者原来还可以直接与出品、平台三方共同签约付费专辑,如此一来,分成上能多七八个点——显然,这位小学妹并没有向他吐露实情,还在酬劳分成方案上实实在在地坑了他一把。

这才是古人说: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之后的秋日便在希望与忙碌之中度过。吴飞告诉我,他的这份差事并不容易,尽管有课程配套的助讲帮忙,但他平日仍得处理七八万字左右的原始史料和上百张文物图片,时不时更要查阅研究。一番劳作下来,非得令发际线推后两三厘米,才能产出课程需要的原始文稿。之后的录制和宣传,更是时不时插在他的工作日中,压榨着他不多的精力。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来了:新学期开始,系主任又派了一门研究生课给他,疲于奔命的吴飞无力备课,只好将就念一念前一位老师任课留下的课件,剩下则采取学生轮流上台宣读读书报告的方法,美其名曰“督促预习”。

如此一来,后半学期基本上都是学生报告。负责教学的副主任对吴飞直言“这样期末评教数据不大好看”,系内也风闻吴副教授有“PPT reader”的雅号。吴飞只好端正态度,重新备课,如此一来,生活里几乎就是一门课连着一门课,毫无喘息之机。

连轴转的代价不仅是忙,也让吴飞的日程更加紧张:原先的定期健身、出游通通取消,还不得不将大批时间投入到校内校外的数份备课中。到了深夜工作,也愈发酗起咖啡来了。

境况如此,吴飞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副业,所谓的“打造课程”是个系统活:选题、写稿、审核、录课……构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出课工厂”,而他只是这工厂流水线上的一环。这样想想,消极情绪就上来了。

但这股情绪没有持续多久,教学加录课,还要准备寒假要宣读的两篇论文……各种事接而袭来,冲散了人的非分之想。吴飞秋天还没过完,课程的往复即成为日常,也渐渐习惯了“深夜写稿—定期录讲—按时交付”的循环,稳定更新之后,节目果然人气大涨,在某顶部音频App的“人文榜”一度冲到了前十。

到了秋分时节,吴飞从陈怡的工作室那里收到课程的第一批分成,四万出头,相当于平时三四个月的工资。钱到手之后,女儿的支具有了着落,父母那边也总算可以先应付过去。熬夜通宵到日上中天还在改稿,至此终于有了可观的回报,从前的懊丧疲倦,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4

开网课日久,吴飞渐渐把握到了节奏,又加上有助讲帮忙,“国史大咖课”课程渐渐步入正轨。这时陈怡提议:由公司组织牵头,拉一个课程的“听众群”。

据她讲,这是为了节目和讲师能有“私域流量”,是为了打出吴飞他们的个人品牌。不过实际来看,恐怕还是为了更好地监控课程、讲师和观众反馈,毕竟老师们经过了这么久的接触,或多或少对互联网行业有了些了解,其他四个“大咖”对陈怡他们工作室也有些牢骚,那位林老师甚至直接解约易帜,跑别家去录课了。如此形势之下,建个群,捆绑讲师和听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现在的音频平台大多严禁引入“外流”,很多广告都不允许,私下建群似乎更违反规则,但吴飞负责的这套课程在不同平台都有推送,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课程推出的先后顺序却截然不同:某大平台是在9月份,几乎是一开始录完课就拿到了,其后的一些小平台则迟到11月份——显然,这个顺序背后有着陈怡他们公司与数个平台不同层级且有深有浅的合作关系。

或许是凭借这些合作关系,这个囊括数百人的“听众群”最后真的建立起来了,按照吴飞看到的课程后台报表,群里的成员占到深度参与课程的听众中的七成。

建群之后,吴飞亦常常与听众聊天——一是制作人要求要多聊天“提高用户黏性”,二是他也确实想与这些对“鬼学”(“鬼学”出自钱穆30年代和冯友兰的对谈,冯对钱说“钱先生治史,即鬼学也”)大有兴趣的网友们聊聊。

聊了一番之后,吴飞才发现,这些听众订阅节目的动机大异其趣。

有些人眼睛盯着的并非课程本身,而是冲着他任职名校而来——现下本科生保研、直博都愿意预先找成名学者,请他们给自己写推荐信或者论文的评审意见,以示出于自己笔下的这篇论文得到了权威者的背书。历史研究是需要“久久为功”的技艺,本科阶段能做出成绩来的人少之又少,吴飞虽然私下颇为反感这种狐假虎威的年轻学生,但毕竟“指佛吃饭,赖佛穿衣”,自己也不好为难这些后辈,还是用“复制粘贴”将这些少年人应付过去。

名校任教的光环不仅吸引了有志研究的莘莘学子,还有方法理论都自成一脉的圈外“民科”。

吴飞印象很深,一位名叫“志纯斋儒学”的民间人士在群里辗转加到他的微信,一个劲想向他展示自己耗时10年“破解上古谜团的研究成果”,还自认这份成果“非《历史研究》不发”。吴飞只好沉下气来,看了看这篇由网络图片和各种不知所出的史料组成的“论文”,思索再三,还是认真讲了讲学界现在的研究与理论,并说最好还是补充一下“参考文献”,因为这文章“史料和逻辑缺得很多,自圆其说都难”。

此话一出,气氛立时冷了半截,对方也显然失去了聊天的耐心,直接将不久前还赞其为“一流历史学者”的吴飞拉黑了。

当然,群内为数最多的还是社会上的历史爱好者,他们普遍三四十岁,工作稳定,却又难有大的突破和上升,正是“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的时候,自然好述远事,往往对历史愿意高谈阔论。

这些人报课,吴飞总觉得他们仿佛并非为着知识而来,而是专门跑来向自己炫耀本有的“高论”。比方群友小高,时不时在群里分享自己的“过人之见”:华夏从元明以来就受“和女”毒害,以此才不断战败,每逢庚子就会出现的历史危机则是“人口承载极限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反应”。事后两个人私加微信,才知道小高任职国企,生活清闲却无所事事,只好整日混在贴吧微博,以此“知识渊博”。

听到这些奇言怪论,吴飞自然哭笑不得,不过他也能谅解这些。“跟我们其实挺像的,都是很强调年资,蛮压抑的地方,这些在人家酒桌上算基本谈资。”吴飞颇感慨地对我说道。

不过这些听众大多都还愿意尊重吴飞,日常交流也一口一个“吴教授”,“师生”自然也相安无事。吴飞时不时在群内插科打诨,也遵照协议解答了些听众的提问,不过与其说是“答疑”,倒更感觉像是看人下菜,用专业头衔背书市面上的娱乐读物。比如一个常在群里发言的风投机构的职员曾问他“工作之余怎么读史成长”,“读史”不是目的,“成长”才是重点,吴飞便推给他一堆市面上大众向出版社出的“铁血权谋”“商战兵法”丛书。

波澜不惊数个礼拜,终于磨到了课程末段。

然而,眼看就要结课,课程数据却在12月份迎来了大的波动,陈怡那儿也反馈收到些举报,要他注意课程内容。

吴飞仔细想了想,自己内容把控向来严格,不太可能“触线”。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一次播讲结束,小高找到了他,说群里最近好不安静,有人故意煽风点火,细究起来,这些人“好像都是安教授那边的听众”。

小高说的安教授吴飞也认识,圈内名人,执鞭名校,在外热衷活动,近来也开始走网课路线,在音频APP里推出相关历史课程。文史类的音频课程受众本就不多,经历了层层分流之后,同一品类的课程听众买了一种,往往就不会买另一种。吴飞想到,恐怕是因为竞争,安教授的团队才派人来举报退款捣乱。

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的吴飞只好问计于小高。小高讲,“想要聚集人心,提高黏度,自然要有些笼络的手段”。吴飞想到的方法是向在群里的课程听众派送福利:或者赠书,或者赠图。这些福利多数惠而不贵,图是助讲用硬卡纸打印出来的,书则是从出版社的朋友那里拿了二十套库房滞留货。不过再一再二,倒也消耗了吴飞本就不多的人脉,好在课程已经临将结束,倒不必担心再有下次。

当然,课程质量也是提高竞争力的指标,吴飞自度写的稿子虽吸引人,但写久了也逃不过千篇一律,于是他动起了心思,邀请了几位跟自己相熟的学界朋友参与录音,他们中有考古队员、博物馆员,甚至还有一位参加过中学历史教科书撰写的编辑,这样一来,听者果然兴趣大增。课程的后台数据也一转颓势,不降反升。

当然,这其中还有部分是工作室“冲数据”和“推量”的功劳,甚至也有一些“越位”的举动,据说工作室的举报电话一直打到了安老师所在学校的校办,尽管心下膈应这些商业操作,吴飞还是默许了。

能者上,庸者下,学术如此,节目也如此。吴飞觉得自己没有错。

熬到第二年开春三月份,吴飞终于赶完了全部的课程录制,课程群内经历了若干起起伏伏,也终究灯消火灭,日益冷清。

尽管一年多来得到的分成对吴飞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既能贴补家用,又能用于研究,也让他终于有了些积蓄,但吴飞自己却感觉愈发疲惫,讲课研究之外,稍稍有了些中年之感,至于最初面对文史学术时的拳拳初心,似乎也同曾经笼罩京师的阵阵沙尘一般,在时代的咆哮西风中散落四野……

后记

如今课程结束已经一年有余,吴飞却没再继续录课。生活的鸡毛暂时落下后,他的重心还是重新放在科研和教学上,至于以后还会不会“重出江湖”,恐怕还是一个未知数。我想那一年也只是他生活中旁支斜逸的一笔,虽然劳累,但也有所得,但是却并不能为学术提供任何助力。

毕竟在大多数我们这个圈子的人看来,通过录网课、做网红不能获得学术地位,甚至反而可能沾染俗气,堕入象牙塔外,公众科普名气越大、学术之路越受阻碍的“萨根效应”,对文科研究的圈子也同样适用。这或许也正是吴飞同我这一代文科学人的困局所在吧。

文中人名、校名、机构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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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山海情》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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