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银行保安最后的坚持

2021-10-12 10:28:22
1.10.D
0人评论

1

2020年11月,冯行长找我谈话:“诚泰支行目前没有副职,想派你去那边帮钱主任忙活忙活。你当过主任,手里有资源,帮钱主任研究研究指标,自己也能多赚点钱。”

诚泰支行是新城支行辖属的二级支行,客户流量连续几年低迷,存款总额才2000多万,对公账户一个巴掌都凑不齐,是全辖最清闲的地方。听冯行长的话音,我要去了那儿,工作时间似乎是可以商量的事,不必像坐机关天天被查岗。但我深知,银行的基层经营单位要直面客户,这年头服务工作不好做,于是表示不愿意去。

“你先干仨月试试,然后咱哥俩再唠。”冯行长劝我说。

冯行长刚履新新城支行一把手半年,“大行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去有点不给面子,只好点头应允下来。

转过天来,我和钱主任(也是二级支行行长)一番长谈得知,诚泰支行从2020年疫情起已经关闭9个月了,才恢复营业不到20天,因为缺少柜面人员,每周工作日只开1个窗口,周六周日人工柜台关闭,只运行大堂自助设备。

我在行机关蹲了7年,后来去二级支行“挑头”也只干了半年,业务知识早就掉队了,突然重回一线,心里有点没底。

“这样吧老钱,你孩子小,我周末来值班,平常干点外勤的活,跑个腿儿得了。”我说道。

钱主任点了头,我还是有点担心地说:“我业务知识不行,咱家保安懂业务吧,我到时候好问他。”

“保安懂业务”是我们银行的“特色”。我刚入行时,根本就没什么大堂经理,所有的正式员工都窝在柜台里。在大厅维持秩序、指导客户的,就是保安和证券、保险公司的驻点人员——在银行“驻点”时间长了,这些人的银行业务磨炼得比银行正式员工都精熟。

钱主任笑了:“咱家安保很懂业务,比不少大堂经理都强,就是这大哥的性格……这么说吧,要是全世界人都像他一样,这疫情早就结束了!”

11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在诚泰支行上了岗。

诚泰支行的常驻保安大哥叫程岩,刚满50岁。一张方正的面孔,黑色的保安服裹着他壮硕的身体,除了因为慢性咽炎每隔一会儿就得“咔咔”地清嗓子外,身体素质好得很,伏在支行门前的运钞车专用通道上,一口气能做100个标准俯卧撑。

由于周末人工窗口不开放,上班的只有我和他。我早上解锁开门,老程用一只脚熟练移动一块大砖头卡住大门,让门保持敞开状态。

“咱家晚上有两个流浪汉打地铺,疫情期间风险杠杠滴,主任和市行申请好几次晚上关闭自助区,市行就是不批。”他向我解释道。

老程说,他保安干了10几年,在诚泰支行也4年多了。这网点本来是要撤并的,疫情停业期间,诚泰支行的人员都调走补充给其他网点了。但这儿的房东是市行人事处赵处长的亲戚,赵处长在临退休前办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房子续租了3年。这下可坑苦了新城支行,房子空3年是不可能的,在市行运营部的压力下,只好将这个二级支行重新开业,但柜员只回来1个,又不能全年无休,所以周末窗口不得不关闭。好在诚泰支行的客户少,每天来办业务的也就30个客户左右,还有一大半是用ATM机存取款。

照理说,这里应该清闲得很,可一天下来,我发现一点也不消停。

当时的疫情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严重了,本市病例也几乎清零,很多人都松懈下来,进来取钱的客户常常因为不愿意扫码登记和老程发生争执。绝大多数银行的24小时自助区都是单独开门的,客户取了钱就走,不进入营业大厅,自然也就不用扫码测温了。可诚泰支行的布局很不合理,网点是L户型,只有一个门,客户一进门是24小时自助银行,穿过一道短走廊,拐个弯才能进到营业区。因为疫情缘故,上面要求保安值班的桌子挨着门口,负责进入人员的登记、测温、监督扫码。老程守在门口,这样客户用ATM机取款也得扫码。

一些客户认为,去别家银行自助取款不用扫码,在这儿就也不应该扫码。

老程说:“你进来就属于和我们接触,就必须扫码,万一出了问题好溯源。”

客户说:“你们晚上下班没人,客户不也随便进出吗?”

我听多了争执,竟然觉得客户说得也有些道理的。诚泰支行早8:30营业,晚4:30下班,自助区却是24小时开放的,这样就意味着:客户早上8:29进来就不用扫码,下午4:31后也不必扫码,偏偏8小时工作时,必须扫码。

我建议老程把值班的桌子搬到L形的转角处得了,这样一来用ATM机的客户就不必扫码了,一天下来免去他七成的工作量。

“那可不行!”老程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随即翻出微信通知给我看,“上面要求保安必须在门口值班。”

“嗐,周末就咱俩在大厅,怕啥?”我说。

“上面领导来检查啊,抓现行就得挨处分,更何况还抽查录像呢。”老程说。

我没再做声,心里暗想,这大哥挺“轴”啊,节假日领导检查一般也是去大网点,这小破网点,大领导一年半载都不带来一回的。

2

今年1月,疫情更加式微,本市病例彻底清零。许多场所的扫码测温大大松懈起来。老程仍然严守测温、扫码的规定,在他看来,没有收到新的通知,就得按照原来的标准执行。我不由得心里嘀咕,就算疫情真的一夜消失,哪位领导又敢下通知明确说立即取消扫码、不戴口罩呢?

本市很多大型商场,甚至不少银行,扫码都是比划一下就得了,老程非得看到客户手机的提交页面方才罢休。一天下来,就算只应对二三十个客户,也会惹一肚子气。

火,多半都是从客户一进门就拱起来。

客户一推门进来,老程就拦住他说道:“您好,请扫码。”

“还得扫码啊?别人家都不扫了,就你家扫!”客户先有了三分不爽,抱怨道。

不少客户久不扫码,还得搞一圈短信验证码输入,心里十分烦躁。要是扫完码只在自助区存取钱还好,碰到非得人工柜台才能办的业务,就麻烦了。应对这样的客户,我都是用一句“这网点没柜台”就打发了。周末窗口不开,是无奈之举,支行半瞒着上级行(市行也假装不知情),自然也不能对外明示。我清楚话越多、说得越细,就越容易惹麻烦。

可老程则非要据实情说:“我家柜员周六、周日休息。”

本来不少客户早就对银行的作风不爽,一听“午休”、“休息”甚至“吃饭”,就气不打一处来,登时就火了:“银行怎么还休息呢?”

“我们是轻型网点,只有一个柜员,不能让人家天天上班,所以我们网点柜台周六周日得休息。”老程耐心地解释道。

“办不了业务,你让我扫什么码?”客户像是吃了大亏,把火撒到老程身上。

“我哪知道你要办什么业务,你进来就属于和我们接触,就算不办业务也必须得……”老程话还没说完,客户已经撂下一句国骂,摔门出去了。

有时俩人一起来办业务的,会说“一个人扫就行”之类的话。这在老程那儿也是过不了关的——要么都扫,要么不扫的人不能进来,在外面等。

起初我听他们争吵,心里一揪一揪的,时间久了,慢慢习以为常,但令我瞠目结舌的事也很快发生了。

一天,一位客户推门进来,先说了要办什么业务。老程答复他说柜员休息,办不了。客户转身就要走,老程急了,竟然一把拽住他说:“你不能走!得扫码!”

陌生人突然的肢体接触,很容易激起防御本能的愤怒,客户的火蹭地窜了上来:“我没办业务扫什么码?”

“你进来了就和我们接触了,就得扫码。”老程义正词严地说。

那人把胳膊狠狠地往回一抽,撂下“傻X”两个字,摔门而去,留下老程气得涨红了脸。

客户的辱骂让老程很生气,他却从没有抱怨过。他表示无法理解的是那些懒得动那几下手指头、却不厌其烦地编出各种谎话的人——有的说没带手机,有的说手机没电,有的说用的是非智能手机……老程似乎对“戳破谎言”挺有快感,他正告他们“手机没电我有充电宝”、“没带手机扫不了码就得拿身份证登记”时,客户们的手机就神奇地能扫码了。

老程向我吐槽,说不理解这种人是怎么想的。我思考良久,旁敲侧击回答说:“可能是养成的习惯吧,有人说谎是习惯,有人诚实也是习惯。”

3

老程虽然年过半百,但各种新生事物都摆弄得贼溜,手机里有很多我见都没见过的App。他还用软件破解了隔壁饭店的Wi-Fi密码,我笑话他说:“你进去往墙上看一眼不就结了?”

他很鄙视那些年纪不大、脑筋锈住的客户,偏偏这种客户不在少数,每天都能遇见好几个。这类人站在ATM机前放空大脑,无视屏幕上的文字提示,也听不见同步的语音提示,总是手里捏着银行卡,对老程说:“我不会用,你帮我取。”

老程愤世嫉俗的情绪涌上来,言语锋利地反问:“您是听不懂语音还是看不懂中文呢?”

客户不满地说:“别人家银行都是工作人员帮着弄。”

“上级规定我们不能碰客户的卡和现金,代办业务风险很大,是要处罚我们的。”老程说。

我担心这种带有训斥口吻的话会招来投诉,就支招说:“程哥,再碰到这种人,你就往大厅里溜达,他身边没人,自己憋一会儿就会了。”

老程听了未置可否,我的话显然也没起到作用,每天大厅里还照常上演“自助取款机该不该自己用”的较劲大戏。

不过老程对待上年纪的老人,就十分温柔了,不能扫码,他就拿出登记本一项项问,逐栏填好。老人说不会用自助设备,他就喊我帮忙指导——只是他对年龄标准卡得有些严格,凡是喊我出来帮着弄的,都是白发丛生七八十岁的老人。

我刚入行时,师父提点过我:“客户的话不是有问必答、每句都需要回应的。”客户说的那些话,有时仅是发泄情绪,装作没听见就过去了,接了茬儿,反倒容易惹出更大的麻烦。实践证明确实如此,有些话说得太清楚,反倒会让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尤其是银行制度本身就有很多缺陷的情况下。

诚泰支行仅有的两台ATM机常出现刚取出的钱就存不回去的情况。

老程会告诉客户说:“你钱上有字吧?写字或者有污迹就存不进去!”

客户不满道:“刚从你家另一个机器里取出来的啊!”

老程十分专业地回复说:“(ATM机)加钞时是人工的,写字的真钞,点钞机不会响。自助存钱是ATM验钞,比较灵敏,有污渍或者写个字就存不进去。”

客户一听更火了。这麻烦的原因,掩盖不了银行两套标准悖于常理、漠视客户体验、管理粗放的问题。这样一来,俩人多半又会吵起来。

ATM机的语音提示也不人性化——取款单笔超限额、单日超过2万总限额和ATM机里没钱了,都只提示说:“该金额无法提供。”有时老程和我搞不清到底什么问题,还得盘问一番客户——明明后台程序员动几下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反应上去十多年了,都没个动静。

ATM机被取空也时有发生,自助银行配钞不归网点管理,由市行统一配送。不能及时配钞,就会出现机器里没钱、柜台又不开的情况。老程一套测温、扫码下来,却告知客户啥也办不了,多半又会惹毛人家,然后把他当出气筒,破口大骂:“X,玩我呢?没钱开个XX银行,关门得了!”

共事久了,我发现老程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就像被下过魔咒,生怕一说谎鼻子就会变长似的。他严守规定办事,一点不能通融,客户不满时他就会长篇大论地讲道理。他并没有意识到,对面的人并非不理解规定,而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支行的同事们不讨厌他,也不很喜欢他,钱主任曾评价他说:“老程,人是好人……”想了一会儿,下半句就说不出来了。

从疫情最炙到病例清零,无论其他场所松懈到什么程度,这一年多来,老程始终坚持一个标准,从未服过软,绝不让步妥协。在他那儿,上级行和劳务派遣公司的要求就是“金科玉律”,规矩是不可能被打破的。时间久了,我竟对他生出了几分敬意,甚至认为不会有人能突破他的底线。

一天,一个女客户存完钱后,对老程说想借用一下卫生间。

银行偶尔会遇到有人要求借用厕所,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安全保卫要求银行营业场所必须做到监控“全覆盖、无死角”,出了问题好有证据。但厕所总不能安装摄像头吧?虽说有人在里面安装定时炸弹、组装枪支、打开挥发性毒物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一旦出了问题,谁也担待不起,所以只好规定银行营业场所的卫生间“原则上”不对外。

原则加一个“上”字,味道就变了,就是把一小块可变通的余地甩给你,出了事,多半是要你担责的。

在基层网点工作数年的经验告诉我,客户要求借用卫生间时,说谎才是明哲保身的最佳办法,一句干净利落的“没有”就打发了,客户尽管怀疑,也极少会追问“那你们上厕所怎么解决?”之类的话。

不出所料,老程果然据实回答道:“我们卫生间不外借。”

“没有”和“有,但不借”可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那女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们银行是服务单位,客户是上帝,为啥不借?”

老程开始长篇大论,讲起那些安保规定来。着急如厕的人哪管你唐僧念经似地叨叨叨的大道理?两人立即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什么“死脑瓜骨”之类的不雅词汇,一股脑从女人口中喷薄而出。

这下子轮到我左右为难起来——如果我站出来说借给她,既违规,又当场打了坚持原则的老程的脸。我跳出去也帮腔说“不借”,矛盾必然进一步升级,妥妥地惹投诉上身。

“你就说,让不让我用吧?我现在憋不住了,你要不让用,我就在大厅里便!”那女人“叫号”道。

老程被震慑住了,犹豫很长时间,才从嘴唇里挤出一个“行”字。

规则没有坚持到底,之前的态度就会成为罪状。果然,那女人从卫生间出来,不依不饶地又挖苦道:“你不是说不对外吗?怎么又能用了?”

老程语讷,憋了好久才无力地说了一句:“让你用是照顾你……”

“那不还是能用吗?”那女人尖刻地说:“就你XX事多!”

4

2021年3月,诚泰支行所在社区又加了一项规定,进来的人除了扫健康码,还要扫通信大数据行程码。连扫两码,有些客户更烦了。

一天,老程又和客户因为扫码的事情拌了几句嘴。随后一个戴棒球帽、30多岁模样的男人快步走进大厅。

“您办理什么业务,我们网点柜员周六、周日休息。”老程追着他过来。

“怎么,我扫了码,不办业务就不能进来吗?”男人阴阳怪气地问道。

男人打量着放下帘子的窗口,开始盘问起我业务来,什么“生产经营贷款”、“法人贷款”都出来了。好在我在银行混了这么多年,各个条线的操作、管理岗轮了个遍,也能对答如流。见来者不善,我和老程一度都把他当成了“神秘人”(省、市行雇佣的暗访公司)。但这小子的问题没完没了,慢慢转移到“银行的企业性质”、“国家货币政策”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上。“神秘人”节假日暗访的概率很低,问的问题一般都是有条条框框的,还会把注意力放在营业场所卫生、布置上。我觉得眼前这个人纯粹是在找茬,泄私愤。

终于,男人把矛头对准了老程。

“你是临时工吧?”他指着保安黑色制服上劳务派遣公司的名字说道。

老程点头承认。

“你是劳务派遣工,工资待遇和人家没法比。”他指我说,“人家是正式员工,你呢?临时工,啥也不是那伙的!”

老程一下子被气得脸孔通红,嘴唇上下张合几次,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整天跟我们说“咱家网点”,浇花松土,背背扛扛,嫌做饭大姐厨艺不精,有时还会挽起袖子炒个菜,平日里拿诚泰支行当自己家一样,被这男人一喷,仿佛受到一万点暴击。

男人见老程气得接不上话茬儿,张牙舞爪,各种难听的话都来了,什么“没文化,层次低,拿着鸡毛当令箭”……足足喷了五六分钟,才慢悠悠地踱步出去。

“哪家的精神病跑出来了?”我安慰老程说。

老程没说话,大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智能柜台有节奏的噪音。我正开动脑力搜索更佳抚慰老程自尊的话时,没想到那个男人又折返回来,对老程厉声喝道:“哎,我手机没电了,给我充电!”

说来也巧,前几天新城支行保卫部以防范网络安全为由,给网点所有插座都安装了锁,这正是回怼这小子好机会,我一句“充不了”还没说出口。那边的老程却像是被这男人的气场压服了,沉默着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插上自己的数据线给他手机充上了电。那男人愈发得意起来,变本加厉地羞辱起老程来,不断爆出脏话,令人生厌的食指都快戳到老程脸上了。

我记得多年前,有一位国有银行行长说过“银行是弱势群体”,行长弱不弱势,我不清楚,但基层员工真的很弱势。这些年来,商业银行服务考核严苛,几乎达到侵犯人权的境界,有投诉即扣分,扣分就扣钱,有理的给无理的道歉是常事,给个别客户无理取闹提供了空间。职员穿上行服,就矮人一等,被破口大骂也得忍着。

但事情到这份上,实在太过分了,这小子虽不是冲我发作,也超过了我的忍耐极限了。若是换作年轻时我那个脾气血性,早就一个大嘴巴呼上去了。

以我的经验判断,叫唤得越欢的家伙,一般是不敢动手的怂货。直觉告诉我,这个风险值得冒。

我假装不经意地走到那男人身边,把脸凑近到令他十分不适的距离,缓慢而清晰地说:“X你X,赶紧滚出去,别等我脱了这身皮,到没监控的地方打你个鼻孔蹿血!”

那男人明显愣住了,原地呆立几秒钟后,闪躲着我凶狠的目光,拔下手机就往外溜。我气势汹汹地紧紧跟在后面,几乎是追着他出了大门。他一路颠儿到路口等红绿灯时,还紧张地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

我轻蔑一笑,暗自咒骂道:“怂X,垃圾。”

我说的话老程也听到了,他紧张地追出来,大抵是怕我真的甩开膀子打人闯祸。看我没真动手,他松了一口气:“要是投诉可咋办?”

“你就说是我干的,我和上面领导掰扯掰扯!”我满不在乎地说道。

自从这次替老程出头之后,他仿佛不知道怎么对我好才是了。或许他一直认为我一副秀才模样软弱得很,没想到也会凶狠仗义。总之,每逢周日下午大厅没人时,他就对我说,“没人你上楼睡觉吧,有事我喊你……”

5

老程每周“上六休一”,自由选择哪天休息,有劳务派遣公司派专门替班的人来。自从我替他出头之后,他再也没在我当班时休息过。不忙时聊天,他对我原来当主任又辞职的经过挺感兴趣。我就把前因后果细细地给他讲了一遍。老程听了不禁唏嘘,跟我说,他原来在省建筑公司上班。

我听了十分惊讶,那可是难得的地方性国企,好单位啊!就问他为啥不在那干了。

老程的右手在裤袋里“嘎吱吱”地搓着核桃,叹气道:“咱不是那块料呗,后来实在干不下去了,交了辞职报告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心里冒出某种对号入座的期盼,想听听他因为什么原因离职的,老程却收声缄默起来,不愿意再多谈一句。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人家当年和我一样当技术员的哥们,都有当老总的了。倒是有一点挺好的,前年省建工给我打电话让我补交社保钱,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的编制还挂在集团里,集团一直给我交社保呢!”

“还有这事?”我表示难以置信。

“搞不好可能是有人顶我的名字吃空饷吧。”老程说。

至于辞职的原因,我看他不愿意深谈,也就没再追问。

进入6月后,天气逐渐转热,本市的病例清零很久了,大街上不戴口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饭店、便利店早就没人管扫不扫码了。只有本市两三家最大的商场,保安还要求扫码,但只要举起手机比划一下就算完事,彼此心照不宣。平常我去兄弟支行办事,保安也是吆喝一声了事,至于别的银行,更是畅通无阻,对进门的人理都不理。

只有诚泰支行还坚持测温、“扫两码”的规矩。每天不戴口罩要进银行至少有十几人,老程都堵住门不让他们进来。

“我取点钱就走。”客户说。

“进来就得戴口罩。”老程用身体卡在门口,指着门外贴的红色告示。

至于已经进入大厅的客户,别说把口罩套到小臂上当装饰的、褪到下巴跟长着蓝色络腮胡子似的,只要一露出鼻孔,老程也会上前提醒道:“您好,请您戴好口罩!”——这句话是第三方公司培训的标准语言。

有的人习惯拉下口罩,拉下来一次,老程就去说他一次。实际上,这是没什么意义的,因为银行的智能柜台办业务需要人脸识别,必须得摘下口罩才行,如果有病毒,恐怕早就弥散开来了。

老程每周休息的那天,客户戴不戴口罩,替班的保安根本不管,其他大堂经理、客户经理也当做没看见。这样一来,同一家支行就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标准,也为一些矛盾埋下了种子。

有几次,没戴口罩的人,老程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入,无奈之下只好去附近超市、药店买了戴上才进来,窝了一股火,嘴里不干不净。偏巧又是必须在人工柜台办理的业务,客户买了口罩、扫了码进来后,却又被告知不能办理,感觉像被愚弄了。

一些人就破口大骂起来。

“X,不他妈早说。”

“就你XX事多。”

到了7月份,这座东北城市的天气竟然罕见热得像是下了火一样。年长我一轮的老程 “火力”比我旺得多,一进营业大厅,就“滴滴滴”地把落地空调按成16度,不一会儿功夫,就吹得我胳膊肘疼。

夏天是员工休假的高峰期,老员工都有3周的带薪休假。诚泰支行只有一个柜员,休了假柜台就得停业,会计主管的孩子中考,也要休3周。新城支行大行长也攒不出人手来,只能从别的网点调来一名客户经理替柜员岗,又从新城支行营业室抽调一名低柜柜员来顶会计主管。

替班柜员的大哥是算盘、手工账时代的柜员,离开一线30多年,不敢办业务。替会计主管班的姑娘还负责全一级支行的财政票据记账,她每天早上来接包,再回新城支行办业务,晚上再来接包。这样一来,诚泰支行属于“假开门”,网点的功能休克,导致每天都得和客户吵好几架,收几个投诉,搞得我上班跟上坟似的。

银行办不了业务,这事怎么说都是银行不占理。钱主任不在时,大堂人员都往回缩,尽量回避与客户接触。老程的桌子在大门口,首当其冲,客户把怒火都倾泄在他身上。“无理辩三分”的本事他是没有的,常被气得额角青筋暴绽。

我能看得出老程并不热爱这份工作,他更愿意去干一些浇花、跑腿、搬东西的体力活,暂时脱离岗位获得片刻的安宁。

其实谁又不是呢?但他就是学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回到大堂就严厉起来。老程两次打疫苗都赶上我的班,我让他上午不用来了。半天下来,我让客户扫码,提醒戴正口罩,人家置若罔闻,我就不再说了,果然摩擦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老程一比,我成了没有原则的人,但我有我的观点——无论是银行大堂经理还是保安,都没有执法权。无论你怎么劝说,人家就是不听,你又能奈何呢?难道一个飞脚把不守规矩的客户踹出去吗?或许老程坚守原则有某种成就感,但显然抵不过给他带来的伤害,更何况有些规矩是上面某位领导拍脑门定下的,在实际执行中未必合理,甚至有悖常理。

我心里斗争过无数次,想要劝劝老程,如果他是个刚入行的新人,甚至比我小两岁的话,我就直截了当跟他说:“你就不能撒两句谎?太较真非但没人喜欢,到头来遭罪的是自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都知道改变成年人有多难,况且“诚实”乃是正道若阳的崇高品质,教人弃明投暗,同流合污,这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共事几个月,我没见过老程说过一句谎。最多就是保持沉默。我心里痒痒的,却一直没有勇气当面问老程,他到底是不肯说谎,还是不会说谎。不会说谎可能源于受到的教育,不肯说谎则有些堂吉诃德的味道了。而我们这些明哲保身、世俗油滑的桑丘,怎有资格嘲笑一位坚贞的“骑士”呢?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组织起既不冒犯尊严、又问清楚他不说谎的语言。现在想想,即便厚着脸皮问了,恐怕老程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楚。没能“掰开了,揉碎了”把诚实与说谎的边界争论清晰,也一度成为我最后的遗憾。

6

2021年7月12日,初伏第二天,老黄历“杨公忌”,凶,百事不宜。

那天本市少有的炎热,温度直追海南,我正在家里休息,吹着电扇、喝着冰可乐,舒适地靠在电竞椅上看NBA总决赛。微信群里忽然蹦出一条消息,是钱主任发的《不气歌》,我感觉有点怪怪的,看别人纷纷发大拇指表情,就跟着发,没多想什么。

周六我去值班时,发现一个戴眼镜的、30多岁的保安在门口看报纸。

“老程串休啦?”我随口问道。

“老程出事了。”他告诉我说。

突发事件的大致过程是这样的:

诚泰支行门前有两个停车位,是运钞车停靠的位置,总有人把车停在那里堵塞通路。市行保卫处规定,运钞车必须停在营业场所门口,押运员不能拎着款箱步行太远。因为只有一个出入口,之前新城支行保卫科帮着钉两个铁桩子,用铁链拦住,运钞车来了,保安再出来开锁头。后来铁桩子被城管取缔,只好平时用系着塑料绳的两个禁止停车的塑料方锥拦住。

那天,老程瞧见一个男人把方锥拎到一边去,跳上车就要往里开。当时临近下班时间,万一运钞车来了,那男人不能及时回来把车开走,就是保安的责任。

“你不能把车停这儿。”老程迎出去告诉他说。

“为啥?”

“这是我们运钞车通道,一会接包车进不来。”

“我一会儿就走。”

“你说一会儿走,万一运钞车来了不走咋整?”

“附近办点事,一会儿就走。”那男人置之不理,一边打着舵,熟练地把车往里面靠。

“不能停这儿!”老程站到车位前挡住通路。

“X,我XX办业务,你让不让我停?”那男子骂骂咧咧。

“你,你……办啥业务?”老程仿佛被点中死穴,有点傻眼了。

“我存钱,我就问你,让不让我停?”男子咄咄逼人地问道。

老程被噎住了,犹豫了几秒钟只好让开了。

那男子把车停稳,潇洒地关上车门,按了一下钥匙,车双闪鸣响了一声。他从老程面前走过,甩出一句“存你XX,傻X”,穿过马路扬长而去。

老程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慢慢走回营业大厅里,一反常态地坐到客户等候区的椅子上吹空调(服务规定不允许)。

据说是当时大堂一位客户经理大姐又补了句:“哎呀,你就让他停呗,吵吵个啥?”

老程没言语,几十秒后突然向前栽倒,以脸抢地,动也不动了。

当时钱主任也在现场,吓了一大跳,连忙拨打了120。老程被送到医院,医生诊断为脑血管瘤破裂——之前没有人听闻过他有这种病。钱主任先行垫付9000多元费用,随后分别通知了新城支行综合管理部和劳务派遣公司的相关负责人。

老程两周内做了4次手术。7月27日下午,钱主任正开车载我去拜访企业客户,中途接了个电话,他放下手机过了几秒钟才对我说:“老程没了。”

堂吉诃德厚重的盔甲就这样突然裂开,命运之神没像塞万提斯给那位执着的骑士充足的时间,容他给妻儿留下长长的遗嘱。

后记

诚泰支行新来的保安是个年轻人,和从前替班的差不多,只是提醒一声客户扫码了事,对不戴口罩的也是视若无睹,偶尔碰到“绞牙”(东北话,指爱挑毛病,找别扭,不随和)的客户,就不作声溜到一边去,让银行大堂经理出面解决矛盾,这样一来,营业大厅比原来安静多了。

老程去世后,他的微信名字被改成一个“。”。后来他的妻子和儿子来银行,拷贝了事发当天诚泰支行内、外部的监控录像。他的妻子明确告诉我们,虽然老程因为“工亡”会得到一笔赔偿金,但她仍会提起诉讼,把银行、劳务派遣公司和那天辱骂老程的男子都告上法庭。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为那个不肯说谎的男人挽回尊严的一种方式。

8月初,部分城市和地区疫情反弹,上级行和相关部门迅速下达了加强疫情防控的紧急通知。

再轮到我值班时,我也能中气十足地像老程那样高喊一声:“扫码!把口罩戴好喽!”

文中人名、支行名均为化名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集体降职》剧照

其他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