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失踪,她守了这个家63年

2021-10-11 09:50:20
1.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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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96岁的外婆在梦里离开人世。

出殡前一天,我回到老家。灵堂设在大舅家,本家亲戚早已拜祭过,只有大姨、小姨、小舅妈、表姐几个在守灵,不时地烧几支香,续上蜡烛——按照风俗,出殡之前,祭奠的香烛是不能断的。

点燃九支香,我向外婆的遗像拜了四拜,再烧掉一叠纸钱。走出屋外,夕阳下,我看着空空的街道,想着身后簇新的“老屋”,耳边似乎飘过妈妈说过的那些话:“她一直惦记着回到老屋,落叶归根”“以后啊,给她和我爸造一座合葬墓”……然后,想起外婆一生的孤独和守望,我就对妈妈说:“那些年,没有阿婆守着这个家,你们家早就散了。说起来,你们全家都要感谢她。”

1

我出生在一个南方三线小城,一条河穿城而过,把城区分成河南、河北、河东、河西。那时,爸妈住在河北,外婆住在河南,搭公车需要两三个小时。但妈妈每逢周末假日就带着我和爸爸回娘家,遇上春节,一住就是好几天。

妈妈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祖上留下的老屋是个“七”字形,两个屋门开在不同的街上,一个朝北,一个朝西。长大后,妈妈和姐妹们相继出嫁,大舅结婚后搬去单位宿舍,只有小舅一家住在老屋,顺带照顾外婆。

我6岁那年,家搬到市中心,新家的大院和大舅的宿舍只隔了一堵墙,两个单位大门的朝向不同,绕路需要一刻钟,但步行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达婆家。于是我们一家更加频繁地出没于外婆家的老屋,逢年过节更是准时报到。

小学三年级的一天,我爸妈都不在家,就委托大舅送我去外婆家安顿一晚。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屋一楼的堂屋,一张大木床摆在堂屋的东北角,小舅一家住二楼。夜里,我独自在昏暗的日光灯下写作业,外婆给我端来一杯糖水,问我:早上要不要吃鸡蛋?

我出生时,外婆还在工作,所以她没有带过我。此刻爸妈都不在,我就感觉到有些不适应,只得看看和蔼的外婆,机械地点了下头。

夜深了,我跟随外婆一起睡大床。或许是担心我害怕,她一整夜都开着一盏小黄灯。可我几乎没有睡着,住惯了楼房,我不喜欢老屋里暗淡的灯光,阴湿的气息,敏感内向的我还对外婆怀着些戒备,生怕一旦睡过了头,她会告诉妈妈我偷懒。

天蒙蒙亮,外婆就把我叫醒了。不敢赖床,我拿出面对老师的自觉,飞快地自己洗漱穿衣套上鞋,然后就看见了一大碗牛奶鸡蛋羹。

鸡蛋羹是老家常见的早餐,爸爸经常做给我吃,但外婆做的鸡蛋羹很不一样。浓郁的奶香味里,蛋羹凝固得恰到好处,甜得合情合理,表面无比光滑,入口也很舒滑,丝毫没有过了火候的“老”态。

6点,外婆带着我出了门,灰蒙蒙的晨曦里还没几个人。上一年级我就自己走路上学,看看外婆沉默瘦削的侧脸,再看看空荡荡的马路,我心里不想她送,但又有点害怕。跟着外婆上了大桥,我想着路不远了,就说:“我自己走得了,阿婆你回去吧。”

她却说:“没事,早呢,走走。”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沉默地跟在外婆身边。

不到7点,我们到了学校,大门还没开。等到校门开了,外婆就看着我走进去。走过校门,我回头看,她还在那里站着,见我回头,就挥了挥手。

这天放学后,我去大舅家借宿。舅妈下了夜班,今晚可以照顾我吃饭了。得知外婆一大早就送我去学校,她笑:“你婆怕你迟到,又害怕你走丢。”

2

爸爸自幼丧母,爷爷过世后,他很少回老家去。我一直认为,外婆一家才是我的血缘亲人,也把自己看成妈妈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丝毫不介意自己是个“外姓”。

年岁渐长,我从外婆、大姨嘴里听到了些许家族的过去,又从妈妈那里得知了很多往事——比如,妈妈的成长里没有爸爸,她的档案里写着:父亲某某,下落不明。

外公和外婆都是20年代生人。外公有4个哥哥,却因为战乱、意外、匪患,最后成了家里的独苗。外婆的兄弟都是大学生,她自己因为贪玩只读了小学二年级,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们的结合,是典型的包办婚姻。

外公成家不久,他的妈妈(我叫她阿太)买下城南的一个果园。阿太出身富裕,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笃信土地的价值,喜欢买田买地为儿孙谋一个长久的营生。家里有钱,外公便没有出去工作。他经常提着鸟笼子去逛茶楼,只在果子收获的时候去帮忙。

“好大的果园,好多的果子。我一路吃一路丢,满地都是呢。”大姨这样说过。

但我妈妈、小姨和舅舅们没有见过那个果园, 土改后,阿太用嫁妆置办起来的产业灰飞烟灭,5栋房产只剩下老屋。她的丈夫(我的太爷)因为当过民国的官而下狱,不久就在狱中病故,而儿子也在此时失踪了。

丈夫失踪,家婆年迈,外婆在族亲的帮助下,自己去牢里抬了公公的尸身,办了后事。至此,一家三代仅存孤儿寡母,那时,大姨才6岁,小舅舅也就几个月大。

为了维持生计,外婆进了合作社上班,干最累的活,挣着微薄的辛苦钱;阿太卷烟贴补家用,看顾孙儿,操持家务。

1958年,外公竟然回来了。他逃离家乡后辗转到省城读了书,然后找了一份工作。他没有解释自己当初为何“逃走”,欣喜若狂的老母亲和妻子也没有追问。

外公回来后,生活好过了很多。他给大姨零用钱,他询问妈妈的学习,鼓励她好好读书。他买回来几罐糖,让很少吃糖的儿女吃了个饱。过春节了,他买回来几只活鸡,让全家人吃了个开心。

“我爸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你大姨偷他的钱他都不生气,只教育她偷东西不好。他关心我和你大姨的学业,还亲自检查过我的作业,鼓励我好好读书……不像你外婆,啥也不懂,她自己就没文化,哪懂得什么读书、学习。她从来没去开过家长会……”

妈妈有时回忆着往事,就会这样叹息。

团圆的日子很短。1960年夏的一个午夜,警察涌进老屋,翻箱倒柜,在衣柜的箱子下面发现了3000元现金。在那个时代,这是个天文数字。外婆不知道这笔钱,她只知道,丈夫在中午时回来过,那时她正要上班,只说了两句话,丈夫就出门了。

因为这笔钱,家里仅存的值钱东西全部被没收。外婆从公安局得知,外公单位丢失了一笔公款,怀疑和他有关。再往后,那桩事不了了之,再也没有人上门查问或者反馈过什么。外公也如同黄鹤一去不返。

外公第二次失踪不久,阿太一病不起。外婆默默地扛起了家里所有的重担,吞下了所有的欺压。

送走阿太不久,外婆被同事污蔑偷钱,还被盘问。上初中的我妈,跟在外地的舅公求助,在舅公的指点下,替外婆写好申诉信,教外婆一个字一个字地背熟,告诉她,一定要咬定自己无辜。

外婆后来说:“当时他们拿灯照我的眼睛,好难熬啊。后来总算同意我去上厕所。厕所就在河边。我在河边站了很久,好想跳下去一死了之。可我想起5个娃仔,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又走了回来……”

外婆回家后一病不起。为了照顾病重的外婆,我妈妈休学一年,因此错过了文革前最后一次中考,就此止步高中门外,一生遗憾。之后,为了保住全家的城市户口,她下乡插队,蹉跎6年才费尽周折地回到城里,勉强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大姨、小姨、舅舅们同样被正规单位拒之门外,不得不去包糖、缝衣服、挑土方。

下乡插队时,妈妈得到过好几次推荐读书的机会,却因为外公下落不明过不了政审,一次次与改变命运的机会失之交臂。

苦难的岁月凝聚了家族的团结。拨乱反正后,妈妈跟着大姨、小姨下海经商,姐弟之间也互相扶持。

直到1992年,两个舅舅不声不响地分走了老屋的产权。

3

1992年秋,我刚上初二。那阵子,妈妈每天吃完晚饭就去外婆家,很晚才回来,进家时脸色难看得很。有一天写完作业,我走到房间门口想出去喝口水,就听见妈妈在客厅低声抱怨两个舅舅心眼坏,鬼点子多。

老屋是太爷祖上留下的房产,阿太在世时把老屋的地契一分为二,北门的写着两个舅舅的名字,西门的写着外婆的名字。1992年春节后,舅舅疏通了房产局的关系,然后从外婆手里拿到地契,把老屋的产权重新分配:北门归大舅,西门归小舅。我妈她们姐妹仨丝毫不知情,直到小舅宣布要重建西门那边的房子,才知道消息。

数落完舅舅们的坏心眼,妈妈就埋怨外婆偏心。爸爸没有房产继承,比较无感,就安慰她:“我们家不缺房子住,算了。你家那个老屋不值多少钱。”

妈妈却怒了:“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么多年都是我们为这个家付出,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也不教育一下她儿子懂得感恩?没我们几个姐,他们早就喝西北风了。”

“干活有我的份,分房子就没我了,太过分了。老妈真是偏心,她就是故意把房子给两个小的,好像我们不是她生的。”

发了一通牢骚,妈妈又责备大姨装大度。我这才知道,原来这阵子妈妈天天去外婆家,是召开家族会议,为着老屋的分配与弟弟们天天争执。大姨放弃了继承权,表示把房子分给弟弟就算了。虽然妈妈和小姨坚决反对,但人头上面三比二,再加上外婆坚决地表示房子给儿子,便败下阵来。

小舅的新房如期动工。

妈妈不再积极回娘家了,对两个舅舅常有微词。小姨和妈妈站在同一战线,一起瞧着舅舅们不顺眼。两个舅舅好像没事人一样,对姐姐们的白眼假装看不见。舅妈们自然是偷着乐。只有大姨保持中立,一心一意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意。外婆似乎没发现儿女们的龃龉,逢年过节依旧召集儿女们回来团圆。

1993年春节,我们这些小辈给长辈们拜了年,就聚在一起玩扑克。

妈妈她们姐弟五个生下了八个孩子:大姨的一儿一女最年长;小姨有两个女儿,长女是我的二表姐;大舅的独生女叫阿洋;小舅有儿子阿龙,女儿阿宁——阿龙是外婆唯一的孙子。

那天玩了一会儿,阿宁突然说:“姐,你们知道吗?阿奶好偏心的,上个月她去庙里拜拜,给我哥带回来一串好贵重的沉香佛珠,我和阿洋姐只得了一串小小的檀木珠。你们看——”

她伸出手,手腕上缠着一串檀木色佛珠。

看着佛珠,我们几个都没说话。停了一下,二表姐冷笑一声:“你还好呢,阿婆至少记得给你们买佛珠。我们呢?什么也没有!”

阿洋听完,尴尬地看看我们几个外孙,走了。

少了一个人,我们也没了玩扑克的兴致,二表姐带着我们上街闲逛。一路走着,她忿忿地数落:“哼!房子给他们拿去了还显摆什么,阿婆就是偏心。”

听着她数落,我再次想起妈妈的抱怨,顿时觉得外婆确实很偏心,完全没把我们这些外孙放在心上。

4

人心里一旦有了成见,关系就会急转直下。

那之后,我对外婆渐渐漠不关心。即便去外婆家,也只是问候一声就坐在一旁,有意识地保持距离。在我看来,老太太心里只有儿子孙子,那就让儿子孙子关心她好了,轮不到我这个外孙女操心。

妈妈心里堵着气,不时就逮着机会对外婆教育几句。只有爸爸对外婆依旧很关心。他经常问她身体好不好,提醒她不舒服要去检查,教她补钙,喝牛奶,吃维生素各种养身。

这年春末的一个周五,我放学回家,一眼就看见外婆坐在客厅,正笑眯眯和爸爸说话。往厨房里一瞄,大碗里装着一只鸡——这是为了外婆在家里吃饭特意加菜。

晚饭十分愉快,我和外婆各吃了一只鸡腿。饭后,爸妈带上我一起送外婆回家。天气好,一路上慢慢走。我跟着爸爸走在妈妈和外婆身后,不时看见妈妈扶一下外婆,过马路拉一下她的胳膊,便觉得奇怪。直到从外婆家出来,爸爸才告诉我,今天外婆去医院看病,医院离我家近,大舅就打电话让妈妈接外婆到家里吃饭,再送她回来。

我没好气地问:“医院离他家更近,他为什么不管?”

“你舅从小什么都不干,他才不会照顾他妈。他不管,你舅妈也不管的,所以拿了药就送到我们家来了。”妈妈突然叹了一声,“我不理她,谁理她?你婆不懂,真正有事的时候还不是靠我们。”

听了这话,爸爸和起稀泥:“她那么多年也不容易,毕竟是你妈。”

“哼!我妈就是重男轻女。如果我爸在,肯定不允许他们两个这么干。”

我嗤笑一声:“如果外公在,房子肯定写外公的名字。他肯定比阿婆聪明点。这么早就把房子给儿子,万一以后被儿子媳妇赶出门怎么办?”

听着我们母女言辞刻薄,爸爸直摇头,一拽我的胳膊,示意我闭嘴。

暑假的一天,我在家写作业,听到有人喊我。那声音不像一个人的,而是此起彼伏。我一个箭步冲到小客厅的窗户前,探头往下一看,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一个老人家正仰着头大喊我的名字,二楼三楼的两个邻居不知几时探出头,一起帮忙在喊。

我正惊讶,爸爸从厨房探出头问是谁。

“阿婆在楼下。嘿,喊什么啊。”没好气地回答了一句,我套上鞋,好像烧了尾巴的兔子般一口气冲下楼。

“阿婆,你怎么来的?”

“你爸讲可以坐27路车到广场。我今天就坐车过来看你们。”她拍着一个大袋子,“带来新鲜的芭蕉给你吃。”

我暗自翻白眼,但不能没礼貌,还是接过那个大口袋:“那你怎么不上楼?我家在四楼。”

“不记得了。”

我不再说话,带着外婆爬楼。她腿脚利索,爬四层楼也没喊累。吃了晚饭,又拿出200块钱给我买书,鼓励我好好读书,上大学——稀奇啊,只会写自己名字的阿婆晓得考大学了?假惺惺地道了谢,我毫不感激。

那一阵子外婆经常来,有时背着些芭蕉、苹果、香蕉一类,说是在集市上新鲜买的。她记性不好,好几次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就连邻居们也知道了那个老人家是我的外婆。

1994年秋,我考上重点高中。学习忙了,没什么时间去外婆家,只是爸妈偶尔回去探望。

接着就到了高一的暑假。

那时,妈妈的生意红火,早出晚归。爸爸要备课,我常一个人在家学习,或者出门和同学逛个街。那天回家,刚上到三楼半,我一眼就看见家门口的楼梯上坐着个人。她佝偻着背,摇着一把葵扇,不声不响。身边放着两个大口袋,鼓囊囊的。

我两步跳上楼梯,定睛一看,真是吓了一跳:“阿婆,你,几时来的?怎么坐在门口?”

抬头看见我,她笑了:“来了一阵。敲门没人,我想你们出去了,就在这等。”

摇着头,我走过去开了门,一面替她拿起两个口袋一面说:“家里装了电话,你来之前让小舅打个电话问问呀。”

“他不在家的。我不会用电话。没事,等一下而已。”

我把外婆让进屋里:“你来也别拿那么多东西,重。而且,菜市都有卖的。”

“这个很新鲜。你们这边未必买得到。”她笑着拿出口袋里面的水果放好在桌上,“阿婆不老,拿得动。”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等你爸回来,给他说一声。”

“在这吃饭吧。”

“不吃了。我要去你大舅那儿把这些拿给他。你好好学习,阿婆走了。”拍拍另一个口袋,她咧开嘴笑了,逐渐爬满脸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更多了。

看着她有些天真的笑脸,再看看桌上的果子,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看着她有些佝偻地背起大口袋走向大门,我赶忙走过去说:“喝杯水再走吧。”

“阿婆自己带了水。走了。一会儿就晚了。”

“我送你下去。”抢过那只很重的口袋,我把外婆送出了大门。

看着她背着口袋消失在街道拐角,我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碗蛋羹,想起外婆陪着我走在上学的路上,想起大舅妈说的“她怕你迟到,怕你走丢”。

我甚至意识到,自己在外婆家里是放松的,随意的。每次一进门我就会问有没有烧山楂茶、开水在哪儿。我自个拿着杯子倒水喝,在屋里溜达,摸摸外婆供奉在观音像前的柑橘、沙田柚、橙子、苹果,有时还拿起来吃一个。

外婆总是笑眯眯地告诉我:“盘子里有糖饼,有瓜子花生,桌上有果,你自己拿。”又说:“给你爸倒杯水。你爸吃橙子吗?给他拿一个。”外婆从不招呼妈妈,妈妈也毫不见外,一瞧见橙子长得好看,柚子皮色光亮,立即打包几个回家。

此刻,回想着十多年相处的点滴,我突然明白了,我们和外婆之间是真正的亲近,不需要刻意的客套和礼貌。我想,外婆不是不爱我,也不是不爱妈妈。可分房子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考虑女儿的感受和利益呢?

5

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出发前几天,外婆来了,照例背了个大口袋,又给我300块钱。

外婆的退休金一个月千把块而已。她跟着小舅一家吃饭,每个月还交一份伙食费。她一件衣服能穿十年,俭省得很,每天最大的开支就是和一群老街坊去茶楼,吃两个莲蓉包,点一壶茶,花不到10块钱。

你自己都没什么钱,给我干嘛?摆升学宴的时候也给了——这样想着,我说不用了。外婆却塞给我,嘱咐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读书,在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和人家吵架,人呐,和和气气才最好……”

叮嘱了好一会儿,外婆去大舅家——阿洋和我一起考上了大学,也准备出发了。

送走她,妈妈才说:“你婆以前不懂得要读书。现在知道读书重要,你们都考上大学,她就很高兴,所以特意拿钱来。”

我抵达北京不久,收到了阿宁的包裹,寄来两件衣服,夹着一封信。信里说,姑妈去看阿奶,说你在新校区,偏远得很,附近没有一个商场。可你出发的时候没带多少衣服,人生地不熟的,不懂得你买不买得到合适的。我们身材差不多,我觉得你穿得上的。又说,阿奶这些天笑得眼睛都眯了,四处说你考上北京的大学,有出息。

拿着信,我有些意外,心情也很复杂。回想起来,似乎就那次因为佛珠的事吃了奚落,阿宁已经很久不和我们这些外孙们玩了。一晃眼几年过去,我们都长大了。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试了衣服,抓起笔给她回信。

之后的每年暑假,外婆都来我家,给我300块钱,不厌其烦地叮嘱我好好读书。我信奉着“六十分万岁”,在大学校园里追剧,逛街,逃课,突击复习,四处旅游,和舍友谈论着某某校草,某某明星,挥霍着昂贵的青春。面对外婆的叮咛,我总是敷衍地答应,唯独心里会想:等我上班了,每年都给阿婆发红包。

我再次关心外婆了。有时打电话回家就问一问她的健康。外婆硬朗得很,除了有些骨质疏松,血压略高,能吃能睡能走,耳不聋眼不花,精神抖擞。按照妈妈的说法:“你婆的身体好着呢,比你爸强多了。”

大学毕业后,阿洋捧上了铁饭碗,不想安定下来的我开始在各个城市之间辗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只在每年春节去探望一下外婆,给她一个红包。外婆不知道我的颠沛流离,每次见到都笑眯眯地问我工作顺利不顺利,嘱咐我,照顾自己,注意安全,经常给爸妈打电话,早点结婚让她喝上喜酒。

一年春节前,我随爸妈回去探望外婆。电视机开着,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大姨、小姨,她们正吃瓜子闲聊。大舅坐在木沙发上,懒洋洋地拿着杯茶。再一看,外婆正歪在自己那张古旧的大床上打瞌睡。想了想,我走到床边坐下,她听到我的声音就睁了眼。

“阿婆,你身体好吗?”

“呵呵,好。你几时回的?”

“昨天回的。”问候了几句,我突然想起外公,就问:“阿婆,外公是什么样的?”

似乎愣了一下,她轻声回答:“你外公啊,是个读书的……”她没有回忆外公的性情样貌,只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下。

这些年,小舅把自己分得的房子翻新建成了四层小楼,大舅分得的房子则一直维持着老屋的原貌,外婆就住在属于大舅的老屋一楼,堂屋的东北角,她一直住着的地方,就连大木床也没有换过。舅舅两兄弟的房子有一个小天井连通,开了一扇来往的门户,除了拔地而起的四层楼,乍看去还保持着过去的模样。日间,小舅一家过来做饭,照顾外婆的午餐和晚餐。夜里,各自关门。

以前,外婆养猫。现在,猫不养了。每逢夜深人静,陪伴外婆的只有一台电视机。我不知道,每当午夜梦回,她会不会想起那个抛家弃子的男人,可曾怨怼嗔怒?我只知道,她从不曾在孙儿们面前抱怨过外公,更不曾提起过他们的点滴往事。

感受着电视机的闪烁落在背上,我看着外婆沉默的皱纹,再看看三步外她的儿子女儿们自顾自地聊天喝茶,心里有些同情。

这么多年,阿婆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儿女们长大。可儿女们长大了,她依旧是孤独的。

年岁推移,外婆渐渐地老了。老街坊们相继离世,她的精神不再如过去健旺,走动也少了很多,身体的病痛也不时冒出来。但小舅从不带她去医院看病,大舅不住在老屋,更加不管不问。那时节,大姨因为一场大病落下了腿脚的不便,所以外婆身体一不舒服,小舅就打电话给妈妈或者小姨:“老妈又喊不舒服哦,你们来带她去看病。”

跑医院照顾的次数多了,妈妈有时就发起了闷气。偶尔地,我知道,老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母女之间。

6

我继续在外面的世界追逐着浮光掠影般的虚荣。2013年的一个周末,依稀记得是个晴朗的天气,我正穿过马路,爸爸打电话来:“阿龙得了恶疾,癌!”

没多久,外婆病重,被下了病危通知。医治了大半个月,她勉强出院。再不久,又进了医院,然后再次出院。医生私底下交代,尽量24小时看护,并暗示准备后事。

国庆节假期,我回老家探望。得知外婆在不到3个月里进了几次医院,此刻即便出了院却吃得很少,有些奄奄一息了。沉默片刻,我问妈妈:“阿婆知道阿龙的病吗?”

“知道的,她就住在那儿。”

“阿龙好些吗?”

“手术蛮成功的。但你舅不想讲,不好问。”

“阿婆晓得他做手术吗?”

妈妈摇头:“谁敢说给她知道?她这几个月病了好几次,次次都下病危。”停了停,妈妈又说:“你婆的身体本来没这么差,她可能担心阿龙……”我听懂了弦外之音:阿龙是唯一的孙子。外婆或许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才不断生病。

出门去看外婆时正是午后,我从西边小舅的家门绕进了堂屋。木头混砖的老屋格外阴冷,走进去的瞬间,温度陡然降低了四五度。屋子里静悄悄的,东北角的古旧大床上蚊帐垂着,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站了站,我走到大床边。蚊帐用挂钩挂起大半,外婆正闭着眼躺着。昏暗的灯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蚊帐的阴影投在她的身上,透着孤寂。默默站了一会,我轻轻喊她。

听到声音,外婆勉强睁了睁眼:“回了?”

“刚回来。你身体好点吗?”

她没作声,显得很疲倦地伸手抓住我:“阿婆老了。”

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我看着灯影下她苍老的脸,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又一次想起了那碗蛋羹,那一晚昏暗的小黄灯,那一天的晨曦里外婆陪着我走在上学路上。这一刻,我突然懂得了一些她的执着:她受到的是“养儿防老”的古旧传统教育,对一个近乎是文盲的老人,要求她如同我们那样平等地对待儿女,理性地一碗水端平,更像是某种苛责。

我不禁想起红楼梦里薛宝钗给宝玉下的那一剂猛药。心病还要心药医,或许……犹豫了一下,我轻声说:“阿婆,你晓得吗?阿龙哥做了手术……很成功。”

好似惊奇又有些不理解,她的声音却精神了一些:“做手术?”

“是啊,现代医学发达,他的病不是完全治不好的。手术的效果挺好,休养一段时间他会恢复的。你不要太担心。阿婆,你放宽心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就能见到阿龙哥了。”

停了一会,她问:“真的?”

“真的。我肯定不骗你。你放心,他活得好好的。”

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有了力气,握住我的手一会,她低声回答:“嗯。”

不再说话,我安静地握着那只手很久,直到小姨差不多来了才离开。走出老屋,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默默祈祷外婆过得了这一关。

国庆节过后一个多月,外婆搬到了二表姐家。二表姐的女儿刚两岁,小姨每天先到二表姐家里照看小孩,再奔波到外婆家送饭,二表姐心疼自己的妈妈,就提出把外婆接过去居住,一并照顾。

小舅为了儿子的病正心烦意乱,欣然同意。大舅经常要去外地照顾阿洋的小孩,更是乐意。于是,外婆搬出了老屋。

次年春节,我再次回到老家,得知外婆恢复了很多。二表姐是个吃货,烹调的手艺也是一流。眼见外婆虚弱得很,她干脆把外婆也当作幼儿照顾,安排她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喝米汤,吃米糊,天气好的时候还搀扶她在屋外晒太阳。渐渐地,外婆吃得下了,身体慢慢康复起来,又一次能吃能睡了。

初一这天,家族聚餐。阿龙也来了,坐在外婆身边。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尚可,见阿婆看自己,还笑着说了几句话。看到他活生生的,外婆精神了一倍。

看着这一幕,我由衷地笑了一下。拿了红包过去,我在外婆耳边低声问:“阿婆你看,我没骗你吧。阿龙哥好好的。”

“是啊,是啊。”她脸上笑开了花。

见她这么精神,我放了心。

我不再嫉妒什么外孙家孙,在意什么重男轻女。外婆老了,只要她能高兴,能长寿,何必计较这么多。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外婆。

外婆再次健康起来了。虽然走动不如以前,但精神好,吃得下睡得着,药吃得不算多,病痛也少了很多。妈妈姐妹几个都说她是老树发新芽,越老越茁壮。这期间,小舅得了一场病,治好后身体大不如前,为了生活便利,他们全家搬到了商品房,然后把四层楼租了出去。这么一来,老屋彻底没了人气。

小舅病倒后,能够照顾外婆的儿子就只有大舅了。可他没准备承担,乐得外婆一直住在二表姐家。

让家里人郁闷的是,外婆住了一年多就开始了各种“作”。

起初,她抱怨舅舅们不去看她,然后提出要搬回老屋,要跟随小舅一起生活。小舅断然拒绝,把责任推给哥哥。大舅不乐意,就来探望,劝她好好住在二表姐家。可外婆只问小舅的病好了没有?阿龙呢?

知道小舅不会把她接回去照顾,小姨就给外婆讲道理,规劝她安心住下,她却骂小姨。闹来闹去,小姨被惹毛了,二表姐也发了脾气,打电话告诉大舅把外婆接走。

可老屋没有收拾干净,大舅妈又生病住院,一时间无人照看,大舅就把外婆送来我家。

爸妈对外婆很好,不但照顾吃穿,还陪她闲聊。但妈妈始终放不下老屋的心结,一天就给外婆讲了一番道理,大意是:现在老屋值200万,舅舅们各得一半,就等于阿洋能继承100万,阿宁和阿龙兄妹各得50万,而我,二表姐这些外孙们,一毛钱都得不到。

“妈,你想一下这样公平吗?家孙是孙,外孙就不是孙了?”

没想过这些问题,外婆惊讶地看看妈妈,问:“还有这样算的?”

“是啊,现在房子可值钱了。”

沉默了一下,外婆说老屋的事是小舅办的,她不懂得怎么回事,就签了个字。

“前面那里是阿奶给他们的,我也管不了。但后面是你的名字。你当时该把后面的房子分给我们姐妹3个加上你,我们一起出钱建起来,现在你就不用东家住西家搬,我们也可以回去住,不就热闹了?你天天抱怨我们不回去看你,去哪儿看呢?你连个家都没有。”

过了几天,我打电话回家,妈妈把这件事给我复述一遍,说:“当时你婆都不讲话了——不知道讲什么吧。”

我扯扯嘴角,想了一下才劝:“木已成舟,妈,你不要再计较了。5个人分,那个老屋值得了多少钱?”

妈妈没听我的劝。

外婆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大姨的新房子装修好了,明亮宽敞,大舅就把外婆送过去寄居。

大姨、大姨父对外婆很好,外婆住得颇为舒心,健康状况也不错。小舅的商品房距大姨家很近,于是带着舅妈时常去姐姐家蹭饭。时常看见儿子,外婆更加高兴。直到2016年秋,表哥阿龙病逝。

按照习俗,长辈不能送别晚辈。出殡那天,我们这些姐妹去送他。出发的路上,大表姐告诉我们,外婆一大早就醒了,她听见电话响,还问大姨接了谁的电话,那是报丧的电话,幸好大姨支吾过去了。

“阿婆说她梦见阿龙,看起来她有感觉呢。”

“她不知道吧?”

“谁敢告诉她。万一出什么事……”大表姐摇头。我们都不讲话,车里一片沉默。

我们都知道外婆最疼孙子,最爱小舅,但在生死面前,什么恩怨、什么偏心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们默契地瞒着外婆,假装阿龙去了很远的地方。每逢她问起,小舅就搪塞“他跟朋友去外地做生意了”;阿宁说“我哥出去挣钱了”;我们说“不知道哦,好久不见了,他从小就不和我们扎堆”……

心照不宣的谎言里,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婆渐渐鲜少提起阿龙。全家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却猜测她或许知道了什么,只是不记得了,或者是不敢问。

7

外婆还是住在大姨家,我听大姨说,外婆好像得了健忘症。一天我去探望,她问我一个问题,一分钟后她又问同样的问题,不到三分钟,她又重复……

我们渐渐发现,外婆真的老了。可她始终记得老屋,惦记着搬回老屋。我们都感觉得到,外婆急切地要回到那个她守了一辈子的“家”。我们开始催促大舅把外婆接回老屋赡养,妈妈的话最是犀利:“你拿了祖上的产业,就该好好照顾老妈,让她叶落归根。”

这个话题纠结了几个月,2017年春节过后,大舅宣布翻新老屋,承诺把外婆接回去照顾。

拖拖拉拉到2019年9月后,北边的老屋终于建起三层楼,外婆在女儿们家里辗转6年后,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老屋。新换的铁架床依旧安置在客厅的东北角,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沙发和电视机在客厅中央,开放式厨房在客厅西南。大舅和舅妈住在二楼。原本贯通小舅家的那扇门彻底关闭,建成了洗手间。

得知大舅对老屋的改造,妈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婆回去一看肯定很失望。她就是想回去看见她的小儿子,可这下子封死了,就过不去了。”

二表姐却说:“老屋怎么改造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是大舅的房子。你妈,我妈,早就被赶出家门了。”

2020年春节,因为疫情的影响,我们集中在大舅家聚餐。这是全家人陪着外婆吃的最后一顿团圆饭。没过完年,大舅就打电话来告诉我们说外婆摔跤了。担心她害怕或者夜里起床不便,大舅在客厅安装了小夜灯,但老年人睡得轻,睡得短,不知几时外婆自己爬起来四处走,还是绊倒了。

那时我们困守家中,只能告诉大舅多留神,好好照看。疫情缓和后,我和妈妈回了省城。不久,阿宁发微信说,阿奶的眼皮抬不起来了,看起来不好。接着,小姨打电话说,“老妈病危了”。

大半年间,外婆病危的信号出现了几次。阿宁不时发个微信,“阿奶不行了,头抬不起来,眼睛睁不开”。这些信息看得我眼皮直跳,有时会觉得她在高喊“狼来了”。

同年11月,外婆再次病危,妈妈又一次赶回老家探望。回到省城不久,她突然问我:“你婆百年后,给她和我爸建一座合葬墓怎么样?”

妈妈说,外婆还记得外公。外婆还住在我家时,有一天妈妈正陪着她说话,她突然小声地问:“你说,你爸还在吗?”

那一瞬,妈妈愣住了。顿了好久她才说:“妈,你都90了,我爸比你大4岁,怎么可能还在?以前的事早就平息了,他还在世,总可以回来看看吧?即便在外面又结了婚,他也可以捎个信回来的。老屋一直都在,门牌号也没变。他最后出现在广州,可能想去香港。但是……我猜测他没有出去,即便侥幸出去了,也不在了。”

外婆沉默了,她没有再问过同样的问题。

而大舅和大姨都说,外婆也问过他们类似的问题,他们的答案和妈妈的差不多。80年代两岸开放后,旅居台湾的亲戚回来探亲,大姨几个曾托他帮忙寻找外公,并在香港等地贴过寻人启事。期间,在广州的一户远亲告知:外公曾在1960年到过他们那里,停留了半天。算算时间,那是外公第二次离开家之后。但寻人启事没有任何回应。努力数年,他们放弃了寻找,默认了一个没有结果的结局。

我问:“妈,这么多年外公都不在家,你听到过外婆抱怨他吗?”

愣了愣,妈妈摇头:“没有。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说你外公不好。那时她住在我们家,有一次说起过你外公。她说,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不得不离开,可他没法子告诉我们。”

“苦衷?”

“你婆是这么说的。她觉得,他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一些很为难的事。”

从初婚到分离,一段夫妻缘分不足十年。之后的漫漫岁月,一直是外婆在维系着这个破碎的家。她替丈夫守着这个家,一守就是一生。即便丈夫一去不返,一甲子光阴转瞬,风烛残年的外婆依旧惦念着他的生死下落。

我分辨不出来外婆的牵挂到底是执着的愚痴,坚贞的爱情,还是只是旧时代女人从一而终的传统美德。但无论如何,她依旧牵挂着他,这是事实。

我问妈妈:“你怎么突然想到合葬?”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但没有,就算是……一个圆满吧。”想了一下她又说,“有个名字,清明祭祀烧纸钱的时候,我爸也能享受到。”

“你还觉得阿婆不公平吗?”

“她就是不公平,但是……算了。”

没有继续追问妈妈的想法,我回答:“好啊。也是个圆满了。”

后记

外婆出殡了。

大舅捧着牌位当了孝子,阿洋引路当了孝孙。儿子女儿、孙女外孙,重孙,20几号人齐刷刷跪在灵前三叩首。这是喜丧,我们全部扎了红腰带。做完三朝,妈妈向姐妹弟弟们提出了合葬墓的事,再挨个讲了一番道理,基本上达成了一致。

清明节前,我托朋友把灵牌送去杭州灵隐寺超度,往生莲位上写着外公和外婆的名字。外婆一生笃信观音,或许正是那尊常年供奉的观音像安慰了她孤寂守望的岁月。我想,她会喜欢的。

节后不久,大舅打电话告知买了公墓,跟我说:“你懂得多,等你回来把碑文那些整理一下吧。”

得知落实了墓地,妈妈难得地表扬了弟弟,又说:“你舅知道我们最关心你婆,所以一买好墓就打电话来。”

“是啊。清明那天也是我们和他一起去看墓的。”

明年清明节后,那方墓碑上会镌刻着外公和外婆的名字,再落款下儿孙们重孙们的名字,密密匝匝地写满整块碑,显得热闹又团圆。这是我们能为外婆尽的最后一点孝道。此后年年岁岁,祭祀的香火就有人陪着外婆享受了。

但外婆啊,来生,愿你去一个好人家,许一个知心人,伴你立黄昏,问你粥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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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关于我妈的一切》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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