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爱街铁娘子的中年危机

2021-09-23 09:53:01
1.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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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7年8月炎夏,沈阳五爱街热得像口蒸锅。对于服装行业来说,夏天是淡季,所以不忙时我就会去消防通道透口气。

那天,我在消防通道碰到了张姐,她正讲电话,说话有哭音,问对方“医生咋说啊”,“有没有生命危险”。见到我,她点了一下头,背过身继续讲电话。看来,她家有人病了,还不轻。喘了口气,我准备回档口,可手还没碰到门,身后便响起张姐那略显嘶哑的声音:“老妹儿,等会儿,你是不认识大夫?”

我哥是沈阳某医院的科室主任,这在五爱街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于是我转身问她:“咋了?”

“我妈。”张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她双眼失神、目光呆滞,蓦地从眼里淌出两汪泪来,说她妈得了肺癌。

张姐一惯要强,她埋住脸,我只能听见克制地吸鼻涕的声音:“想进医大,但是没床位,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安排个好大夫给她做手术?咱也不认识好的主刀啊。”

我心里不由得长叹一声,我哥不是医大本院的,即使是在他的那个医院,里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别人不一定都会给他面子,更何况是外院?可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我哥说,除了找关系进医大,还有一种方案:住进他们医院的呼吸科,再走正常程序请医大的教授过来会诊。这样能省一些钱,病房也好安排。

我忙给张姐回话,她激动又高兴,说就这么办。

一切安排停当,一周后进行手术,没想到医生打开老太太的胸腔,发现癌症已经“飞了”,切除原发病灶会让癌细胞迅速扩散,手术的意义不大,所以胸腔随即又被缝合上了。出了手术室,张姐她妈就被推进ICU,没两天就陷入半昏迷状态,一阵明白一阵糊涂,大夫说:“也就两三天的事儿了。”

得着信儿,我赶紧去医院,老太太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张姐家三姐妹都在,一个个眼睛哭得像烂桃,姑爷们则守在外面走廊的吸烟区,沉默地吸烟。张姐她爸六十多岁,满头华发,这几天日夜不肯离开老伴的病床,估计熬得够呛,看起来迷眼不睁,十分憔悴。

我安慰了老头儿几句,又把张姐叫到外面。说她是家里的老大,这时候得挺住:“情况已经是这么个情况了,还是那句话——大夫也不是神仙,治病治不了命。”

张姐边哭边跟我说:“妹子,我不想我妈死啊,哪怕死的是我爸呢,我也不能这么伤心。你不知道我妈早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爸不着调,吃喝嫖赌啥都干,相好的都带到家里来过,我妈都能忍。这么些年,我妈既当爹又当妈拉扯我们姐仨,我爸还打她,动不动就鼻青脸肿的。小时候家里穷,买块大豆腐都紧着我爷、我爸先吃,等三个如狼似虎的孩子吃完,她还能捞得着啥?我,我是感觉对不起我妈啊!”

张姐说得我也红了眼眶。这时,她的丈夫高自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让她别哭了,说老太太清醒了,正找她们姐妹几个呢。张姐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我也跟着跑进病房,几个女人站在里圈,姑爷们站在外围。老太太拉着老头儿的手正说话,人挺精神,说话也清楚,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回光返照了吧!

老太太说自己刚梦见谁谁谁了,谁谁谁来接她来了。还说老头儿这一辈子跟她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她走后实在不行,就找个老太太侍候他,还嘱咐老头儿,有事可以找闺女姑爷,但别总给孩子们添麻烦,“他们也不容易”。

众人只是哭,张姐哭得尤其厉害,老头儿紧紧握住结发妻子的手指天誓日:“你走了我还找啥啊?我就个人过。你放心吧,我没事儿不能麻烦他们。我要是再找,我也不叫个人,过两年到寿路了,我上那头找你去。”

当天晚上,老太太就走了。之后停灵三日,扶丧出殡,我们五爱街一众交好的姐妹都去随份子。下葬的时候,张姐哭得摧肝裂胆,几度昏死过去,闻者无不落泪。

母亲“头七”过后,张姐带孝上行,但精神不济,脾气也很暴躁,动不动就跟顾客干起来。一天下行,我们几个姐妹就去张姐家里劝她,这样可不行,“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了都得有这么一天,活着的人日子还得继续”。

张姐边哭边批判自己,说小时候不懂事儿,有一阵总跟她妈干仗,嫌她一天到晚管得宽。她上初中的时候早恋,也不学习,她妈每天尾随她上下学——要知道,那时根本没有家长会接送孩子——张姐跟老师、同学哭诉,说自己母亲强势,打人狠,骂人牙糁,骂她的时候一口一个“贱货”。

她受不了,恨自己妈,觉得全世界就眼前这个女人最可恶。那时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离开家、离开这个女人,最好一辈子不来往。

张姐青春期的时候很叛逆,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没到18岁就要搬出去跟早恋对象高自强同居。离开家门那天,张姐妈在后面撵着骂她不要脸,“让人踹了也别死回家来哭丧”。她还发下重誓,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这个当妈的不仅不会帮这个闺女,还会拍巴打掌看笑话,“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话说到这份上,张姐走得更决绝。

随后,张姐怀孕、打胎,到了法定年龄再怀孕,才张罗着结婚。公婆觉得张姐太上赶子了,没结婚就跟男的睡在一起,自然把儿媳妇看矮了一寸。张姐怀孕不能出去挣钱,高自强又眼高手低、玩心大,小两口就靠公婆接济度日。张姐花钱要手心朝上,看婆家人脸色,那些施舍的目光便又把她看得矮下去寸许。

可是,去医院生孩子是笔大费用,婆家不肯拿,高自强竟也玩失踪,独留张姐一个人面对。张姐她妈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掏了住院费,还拎着挂面、鸡蛋和小米准备给女儿侍候月子。

张姐经历了分娩之痛生下女儿,重男轻女的婆家人又用目光将她削低一寸。她坐月子时,婆家人说话不中听,可张姐妈只顾干活儿,一声不吱,窝囊得要死,一丁点儿强势的样儿也没有。

一天,张姐两口子发生口角,她被高自强气哭,她妈也跟着哭,却再不肯劈头盖脸地骂,只说:“坐月子不会坐吗?俩眼一抹黑,啥也不瞅啥也别看,这么生气,坐出毛病将来谁能替你?”

张姐愣在当场,才明白这个女人的低眉顺眼原来不是转了性,而是怕自己心情不好落下毛病。

等出了月子,孩子大了点,张姐就打零工、端盘子、摆地摊,到冷库摘冰虾。后来到了五爱市场,买卖从小一点点干到大。可如今刚挣了俩钱儿,日子一天好一天,亲妈却撒手人寰了。尝到世道艰难的张姐在情感上难以接受,“这世上真爱我的人能有多少呢?走一个少一个”。

2

张姐是在当了妈以后才开始理解自己的母亲的。

张姐的姑娘叫小月,跟她年轻时一样不省心。小丫头刚上高中,也在学校里谈恋爱,张姐担心女儿会走自己从前的老路,所以管得相当严苛。

小姑娘怎么能理解这番苦心呢?她跟张姐当年的感受如出一辙,只觉得母亲强势专制、顽固不化、不理解自己。她在QQ上吐槽,还劝父亲离婚,公然跟外人说:“我不明白爸爸是怎么忍受妈妈的。那么唠叨,什么都要管,不听她的就暴跳如雷,跟个疯子一样!”

这些似曾相识的话,让张姐更想念去世的母亲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母女之战”就像一场轮回,让人到中年的张姐觉得,“这是报应”。

我们几个行上的姐妹正劝张姐不要胡思乱想,却听有人敲门。张姐拿手背抹了眼泪,走到门口哑着嗓子问是谁,原来是她爸。开了门,老头儿没想到女儿家里来了这么多客,立即局促起来。

我们赶紧起身告辞,下了楼,一帮老娘们儿才贼一般地聚在一起,猜测老头儿今天所来为何。

“肯定不是啥好事,不是钱财的事儿,就是找后老伴儿的事儿。”王姐说得十分笃定——她的公公去年死了老伴,不出一个月,新老伴就“走马上任”了。

有人接话:“不能吧,时间也太短了,张姐她妈死才多长时间啊?一个多礼拜,刚过完‘头七’,不能够。”

第二天上行,张姐告诉我们,她和自己爹闹翻了。

老头儿上门,竟然真的是为了续弦,他说这事刻不容缓,第一可以缓解他失去老伴的悲痛,第二可以找个人侍候他的饮食起居。

“爸得有个人照顾吧?你们上班的上班,做买卖的做买卖,让你们谁侍候都不好,我只能尽快找个老伴儿。你忘没忘?你妈临死之前还在嘱咐我找一个。”

张姐当时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爸,高自强给岳父递过去一支香烟,爷俩都点上。姑爷先表态:“应该,应该。找。”

“应该你妈的个屁!你爹也快不行了,你爹死一个礼拜后你也让你妈去找后老伴儿!”张姐伸出两条肥壮的臂膀,一把将面前那张玻璃茶几给掀了。

面对五爱街的姐妹,张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她爸昨天不止去了自己家,还分别去了她两个妹妹家通知。尽管她们不能接受,也无力阻止。

张姐她妈“三七”没过,她爸就把后老伴领到家里来了。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农村老太太,话少,面皮略黑,但看得过眼,比张姐爸小了十一岁。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女儿已出阁,儿子还单身,在小北手机市场卖手机。之前娘俩儿租房住,自从跟张姐她爸搞了对象,老太太就带着行李卷火速搬家同居。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老头住的这套房子不属于他。

以前,张姐爸妈住平房,冬天烧炉子,夏天齁老热,厕所是公共的旱厕,冬天几乎没人收拾,上个大号都不敢全蹲。后来张姐在五爱挣了钱,就想买套房给父母改善生活,但不敢落他们名下——怕婆家不同意。于是,她在房本上写了小月的名字,也算给女儿攒点不动产。

那年冬天,张姐让父母直接搬进新房住,只说让老两口去猫个冬。高自强作为姑爷不好说啥,倒是婆婆不阴不阳地提了两句,说儿媳妇“贴娘家”。

张姐有些难受——自打在五爱做生意以来,哪天不是自己摸黑起早上行?去西柳上料的是她,去南方上货的也是她。从前火车票紧张,都是站票,上车前,她跟个老爷们儿一样将票叼在嘴里,肩膀上扛个大包,好不容易挤上去,弄得一身臭汗。到了晚间,她钻进火车座位底下睡,“嗖嗖”的风净往骨头缝里钻,“轰隆隆”的噪声震得她脑瓜仁生疼……江山是她打下来的,钱是她辛苦挣下的,难道就因为和高自强结了婚,她挣的钱就不能归她自由支配了?

婆婆说怪话时,高自强就在张姐身边坐着,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好像根本听不出婆媳对话中有半点火药味儿。见丈夫置身事外,张姐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怼了婆婆:“那钱是我挣的,我乐意咋花就咋花。法律上还有我一半呢吧。再说了,那房写的是我姑娘的名儿,慌什么慌?我爸我妈活不了五百年!”

婆婆转过头对孙女小月说:“你瞅你妈,挣两毛半钱神气得不得了,这家已经装不下她了,跟我这么说话。我说啥了?别说是亲家,就是两旁不相干的瞅着人家为难走窄了,咱还得伸把手帮帮呢!”说完,她就开始哭。

张姐本来还想争一争:“什么叫为难走窄?像你们家生活条件多好似的。”想当初她嫁进来的时候,婆家也穷,要不是这几年张姐在五爱街拼死拼活地干,恐怕一家老小还挤在不到40平米的小单间里呢。可张姐也知道,只要婆婆眼泪一掉下来,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就算有天大的理也没了理。如果不想战火扩大,她只能选择息事宁人。

这样的生活让张姐觉得迷茫,她总觉得自己怎么做,好像都不对。

一次,我俩出去吃饭,张姐一口气问了我一连串问题:“老妹你说,为啥咱把心掏出来婆家还是不满意?认为咱干啥都是应该应份的不说,还认为咱干啥干得都不够?过去生产队里使唤牲口还心疼怕累坏了呢,咋一个大活人就没人心疼?女人为啥要嫁人?为啥老公永远像个局外人?婆婆和儿媳妇不合常见,但为啥有很多姑娘跟妈也像天生有仇?”

我给她解释第一个问题时就卡了壳。我说婆家拿儿媳妇当外人很正常,就像新上行的小服务员一样,到哪家干活,刚开始也站不住脚——但现实情况是,张姐嫁进高家已经挺多年了。

至于女人为什么要嫁人,我说我也想不明白。过去讲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我们五爱街这帮“娘子军”都靠自己解决了穿衣吃饭的问题。那结婚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在情感上有个依靠?还是精神上有个寄托?可现实是,大多数丈夫觉得家里的事都该女人负责,自己乐于当个甩手掌柜。在这种情况下,哪谈得上谁成为谁的依靠或寄托呢?

张姐不是没想过离婚,她曾经跟母亲提过。但那时候,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告诉她:“身为女人,你要先学会认命。”

3

张姐想给她爸留点养老钱,于是大包大揽料理了她妈的丧事。没想到她爸拿着卖平房的钱和退休工资迅速找了后老伴。张姐担心他不知道咋讨好新欢,会一激动把手里剩的那些养老钱都“贡献”了出去,于是想尽快把那个农村老太太撵走。

张姐在行里唉声叹气,深为自己妈感到不值:“我妈这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过日子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儿花。没想到留下这些钱,居然让我爸用来娶二房!如果她泉下有知,不知道会咋想。”

大家七嘴八舌地瞎出主意,让她别跟她爸整太僵。

“找老伴儿不怕,最好只搭伙、别领证。”

“得去探探,看老爷子是不是已经把家底儿都交给对方保管了。”

众人分享了单身老头被骗婚的各种案例,张姐愈发坐不住了。她是个急性子,立马掏出手机给高自强打电话,诉说自己的担忧,让他帮着拿个主意,看这事咋办才好。高自强还在家里睡大觉,他大大咧咧地说:“你家那点破事儿我参与好吗?掺和多了该说我是为了钱,那几个钱,我可没看上。”

张姐深吸一口气,让他煞愣儿起()来,赶紧上行来盯着买卖,她要回趟娘家。不等丈夫答话,她就把电话挂断了——这是张姐过日子总结出来的经验,只下达指令,不听申辩,不然两口子光磕哒牙就能到晌午头子,到那时啥事也办不成。

张姐向我们抱怨高自强:“不让干活屁事没有,一让干活不是脑袋疼就是屁股疼,浑身没一处好地方。看个档口给家里挣钱,倒像是我求他。都给我干呢?都是上辈子的孽!”

我理解张姐。五爱街这样的两口子不少,男的大钱挣不了,小钱不爱挣,捏上酒盅吹五作六。女人不敢管,一管,酒瓶子一摔,拳脚相加,要不然就是嘴巴子不干不净。年轻的时候,张姐跟高自强对骂过,后来吃了几回亏,她学乖了,也不骂了。

“如果不能离,就得学会忍。”张姐终于理解了她妈的话,但这种令人窒息的婚姻生活,她实在厌倦透顶了。

张姐独自往外走,到趟子头儿又折回来了,说想让我陪她一起去。她抚着心口窝说,自己最近心脏总感觉不好,总突突,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这些年操心操的。

“我其实也不愿意去交涉,但你知道,我是家里的老大,这些年爸妈都是我在管,如果他真把钱都给人家,没钱养老了,到时候还是我的事儿,所以我只能强出这个头。能忙开的话,你就陪我走一趟,我心里也有点儿底。再说,我情绪不好,到时候搂不住火,你帮着打个圆场。”

我和张姐到的时候,她爸正撅着屁股在厨房里给后老伴做午饭,忙得一头油汗。他红光满面,精神头健旺,没有一点丧妻的悲痛。

我朝张姐看去,她果然变了脸色。我先前听张姐说过,她妈活着伺候她爸的时候,如果端来饭没拿筷子,她爸都会开骂“让我拿手吃啊!”——现在倒好,服务后老伴就像是毕生的荣耀似的。

农村老太太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张姐却并不领情,进厨房直接一把夺下锅铲,“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眼泪也紧跟着下来了:“我妈侍候你一辈子,你跟个大爷似的,现在跟狗一样地侍候人家?你不说找个老太太是为了侍候你的吗?”

老头挂不住脸,骂张姐不孝顺,问她凭啥上来就破马张飞的。

“咋叫孝?给你娶三妻四妾?!要一丁点儿脸不!我妈哪儿对不起你,你搂新老太太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老头气得嘴唇直哆嗦,手指头一路指到张姐鼻尖子上,质问说自己找个老伴,“犯哪朝王法了?”

我上前拦着说和,让他们都冷静一下,又让老头赶紧给姑爷打电话:“她这体格子我可拽不住。”

“我不打,有本事让她把我宰了,反了天了还!”老头小胳膊一挥,牛气得很。

我十分不想掺和进去,但见张姐一脸的汗和泪,身上直突突,我的眼圈就红了,忍不住说她:“你这是何苦?老太太刚没几天,你这又是办后事又是上行卖货,啥体格能禁得住这么造?你忘没忘你坐月子时你妈咋说你?身上落毛病啊!真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谁能管你?”

张姐一愣,拿泪眼瞅住我不语。旋即一跤摔坐在地,手掌拍着大腿嚎了起来:“我的妈啊!你咋死得这么早啊?你咋不把你苦命的闺女也给带走了啊。让我过这不省心的日子,我还不如死了好哇,妈呀,就你一个人心疼过你闺女啊……”

张姐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扯人心肝,农村老太太也沉得住气,一转身回屋了,根本不答理这茬儿。老张头看看没趣,也尾随回屋赔小心去了。

我这外人看着都感到心寒。

我把张姐扯起来,扶到沙发上,张姐泪眼模糊,四下打量着屋子。她轻声对我说:“妹子,我咋突然觉得这房子不是我的房子、这儿也不再是我的娘家了呢?这里,我还能回来吗?不会再有人趴阳台上朝下望我,做好吃的等我了吧?”

缓了一会儿,张姐长叹一声,抹干眼泪,推门进卧室对她爸说:“爸,这房是你外孙女的名儿。如果你执意再娶,从今后我不能说你不是我爸,但你自己的退休金再加上卖平房的钱也够你租房子养老了,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你们得搬出去。”

张姐说着,又落下泪来:“爸,我在婆家日子也不好过,婆家一直盯着这个房子,开始就不同意让你们住,是我硬给顶下去的。爸,你也得为我想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财产,我也有家。你也得顾顾我,我是你亲闺女呀。”

农村老太太一听这话,终于沉不住气了,一蹦老高,也不慈眉善目、人淡如菊了。她声音尖利,对老头破口大骂:“啥?这房子不是你的?那我跟你结什么婚?你这个老王八羔子、老骗子!”

张姐冷笑一声,拉我离开,边下楼边骂:“他妈的,我让你住得安生!那钱不用问,十有八九到老太太手里了,我看他咋整。”

我问张姐,会真撵她爸出去吗?

“撵!”张姐斩钉截铁地说。

4

那个农村老太太已经跟张姐爸扯下了结婚证,不白给。她高就高在,有啥事自己不出面,只捅咕老头跟亲闺女叫板。老张头也听她的话,跟三个女儿一哭二闹、骂骂吵吵,搅得四邻不得安生。

老张头不知咋想的,去拜访张姐的公公,跟老亲家直说若大女儿不支持他再婚,他就住大女儿家里不走,让她给自己养老送终。此外,他还想从亲家嘴里掏出一句“永远不赶你们走”甚至“把房子过到你名下”的承诺来。

张姐的公公刚出院不久,脑血栓后遗症还很严重,半躺在轮椅上勉强应酬,嘴里支支吾吾的。婆婆偷偷打电话过来,让张姐煞愣儿回去弄走她亲爹:“你爸(公公)刚出院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跟你们老张家人没完!”

张姐气极,厉声让婆婆打110报警,“告他私闯民宅,再来别给他开门”。说完,她又立马摘下腰包往婆家赶,还没到,又接到婆婆的电话,说公公突然头一歪开始淌哈喇子,“呜啦呜啦的不会说话了”。

等张姐赶到时,救护车已经到了,正从楼上往下抬人,急救担架后面跟着慌了神儿的婆婆。急救车后门关上的一瞬间,张姐看见那几个围观的、交头接耳的邻居中有她爸孤独的身影。

事后,张姐跟我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孝。她说,也许是自己的财力还没有那么雄厚,才会跟亲爹这样计较。否则他愿意娶就娶,房子给他就是了,那么大岁数了,让他为一个房子舍皮赖脸地吵上门,归根到底还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无能。

张姐的公公二次脑出血,情况相当危急。住院、抢救、手术一条龙。张姐给我打电话时,我直接带上钱过去了,因为我知道她离开档口时没带现金,她家那个老爷们吃粮不管事,也不会想到要带钱。我到医院时,高自强也到了,一问,还真没带钱。

高自强有一个弟弟,到了医院就问是咋弄的。张姐婆婆也不是压事儿的主儿,哭哭啼啼地把事情原委说了。这一说不打紧,高自强、小叔子、妯娌便忽拉就把张姐围上了,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他们都责怪张姐,不应该让她家的那些烂事影响到婆家的正常生活。

“这点事儿都整不明白还混呢!简直白活。”

“自己亲爹还看不住吗?你知不知道咱爸刚出院?”

“你是不是刚死了妈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过去给你妈陪葬?”

小叔子甚至叫嚣着要去找张姐她爸拼命,说要“灭了那个不正经的老王八犊子”。

从前,我一直觉得张姐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看起来甚是强壮,但那天,我见她一个人被围在所谓的亲人中间,被肆无忌惮地谩骂和指责,觉得她好狼狈、好可怜又好孤独。

我看不下去,一把扯出高自强,说:“她是你媳妇儿,你这时候咋能跟着一块儿骂?难道她愿意摊上这样一个爹?家里一个躺下还不够吗?你们现在整死她,在医院这么吵吵,让别人笑话不笑话?”

这时候,我听张姐在人圈里冲丈夫喊:“钱!钱!钱都是三儿给垫的,赶紧回档口拿钱!”——她这人就是这样,无论啥时候,想的都是欠别人的可不能乱。

张姐的叔嫂仿佛这才意识到还有我这个外人在场,顿时收敛很多。两个小时后,张姐公公手术结束,被推入普通病房。到了晚上,我又打电话问张姐情况,她哭了,说小月也来医院了,见了面却没瞅她这个当妈的一眼——显然,已经有人向这个刚上高中的小姑娘通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小月坐在爷爷的病床边,用张姐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嘟囔:“家里外头都整不明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姐感到挺寒心,她自认为心里装着全家人,所以不辞劳苦地干活,在五爱街看白眼、受委屈、吃辛苦赚钱,可家里人还是对她不满意。更没想到,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姑娘,都不站在自己这边。

“我究竟哪里错了?”张姐的声音听起来无助又茫然。

不及我答,对面就传来嘈杂,“干啥呢?打什么电话?老爷子不行了!”

我也起来往医院赶,到时,张姐的公公已经被送往ICU,他的血氧急速下降,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公公进了ICU以后,普通病房的床位就被转出,高自强往家里搬东西,婆婆和小月顶不住,也跟着回了家。小叔子和妯娌也走掉了,医院里只剩下张姐一个人顶着。

短时间内历经这些糟心事,让张姐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憔悴,她呆坐在ICU外面的公共椅上,双眼熬得通红,总是坐一会儿就把腰挺一挺,可没挺两下,又整个人朝下一垮。我说我盯着,让她睡一会儿,她冲我摆摆手:“我怎么能睡得着?”

“你睡不着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啊,等明天大夫来了出最新的治疗方案再说吧。”

但她执意不睡,也不说话,只呆呆看ICU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老半天才拿手干抹一把脸,摇头说:“做人,太难了!”

我听后有些鼻酸,走到她近前,挨她坐下,并不说话。到了凌晨2点,上行的时间到了,她又催我去五爱街,说不能耽误我做生意。我说晚到会儿没事,也不是没了我我家服务员就不卖货了,“我陪你一会儿,等姐夫来了再说”。

张姐笑笑,又摇摇头,说不会有人来的。一来婆家人觉得她该为此事负责;二来高自强哪怕有这个心思,婆婆肯定心疼儿子,也会让再他眯一会儿。“你姐夫那人我还不知道?这一眯不定眯到几点”。

我笑笑,说都一样,老爷们儿心都大。张姐也笑,我们一时都没话说。

时间安静地溜走,直到东方渐明。6点、7点、8点,期间我看了无数次表,张姐却一次时间也没看过,只安静到近乎麻木地看ICU的那扇门。后来我借口去卫生间,下楼买饭,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张姐刚刚丧母,亲爹给她添堵,生意一个人劳心费力,公公生病她熬守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居然连个给她送饭的人都没有。她替所有人着想,末了却没一个人想她。

我把饭盒和水递给张姐,张姐道谢,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眼泪却成双成对地掉下来。我假装没有看到——我不想安慰她,安慰要是有用,我就不用在这里点灯熬油地陪着了。

没过多久,远处晃来两个白大褂,其中之一是张姐公公的主治大夫。张姐扔下饭盒迎上去,大夫说目前有“头引(头部引流)”和“气切”两种方案,问张姐的意见,是继续治还是放弃。

张姐点头如同鸡啄米:“治治治,倾家荡产也治,花多少钱都行。”

大夫很意外地看她一眼,问:“你是儿媳妇儿吗?”

张姐点头,医生没再说别的,推开门进了ICU。没到半个小时再出来,就说老头的情况十分不妙,张姐当下腿就软了。

那天上午11点多,张姐的公公溘然长逝。全家人皆在医院,一个个怒目金刚样地看张姐——因为她爸去闹,公公才病发去世,她俨然已经成为这个家的千古罪人。于是,这个一米七的东北老娘们儿,就在家人的瞪视中,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才知道原来人不仅能用刀杀人,还可以用语言、目光杀人。那些狼一样凶残的目光让张姐抬不起头,他们想让她知道,她欠了高家所有人一笔巨债,这辈子挫骨扬灰都不见得能够还清。

张姐公公的后事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操持一切的自然还是张姐。大把钞票撒出去,力争把这场葬礼做到最风光——钱不花到位,是不能让婆家的众人满意的。至于那些白眼,只能当个屁,放了得了。更何况,张姐也认为自己有罪。

5

一通忙碌下来,后老伴是没有时间撵了,也不敢撵。

张姐她爸仍不罢休,甚至把思想工作都做到了外孙女小月头上。女儿回家指责妈妈心狠,把一间“破房子”看得那样重,“难道能重得过你爹的晚年幸福生活吗?”

不懂事的年轻人容易把人心想得简单纯粹,又容易慷父母之慨。女儿扬着脖子就像小公鸡,口气大得不得了,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张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哑口无言。婆婆也跟着附和,说不想因为一间房再把自己给气死。小月翘着胜利的小尾巴,耀武扬威地走出了张姐的视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杨姐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去梳理、消化生活中所有的难题,那些天她甚至不愿意回家,总约我一起去外地看版。可还没等成行,学校的老师通知要开家长会。这咱当家长的得“积极”,否则就是“不重视孩子的教育”,更可能被认定成“在主观意愿上不愿配合学校、老师”——大帽子一顶又一顶,谁戴得起?

张姐想让孩子她爸去,可高自强跟她翻脸:“去不了,爱念不念,爱念啥样念啥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姑娘。”

“我姑娘咋的?我缺她吃少她穿了?咋的就学习一条出路啊?破学校也是,一天天咋那么多事儿!学校那些老师收礼,也是你们这些家长贱,给惯出来的!”说完,他也把卧室门重重地关上了。

婆婆稳稳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告诉张姐,要体谅她儿子丧父的悲痛心情,“再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懂啥啊?我和你公公过日子那时候孩子啥事儿都是我去,你公公从来就没出过面。现在的女人都太矫情了,带孩子搭上老人不说,还得搭上老爷们儿,那要女人干啥?”

张姐那不中听的话都到了嘴边,但又生生压了回去。她借口退票出了家门,然后给我打电话,说自己走不成了:“老的要体谅,中间的要体谅,小的不懂事儿我还要体谅。谁体谅我呢?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有血有肉,我又不是钢铁战士,也会伤心难过啊!可谁来安慰安慰我?”

次日中午12点,张姐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朝档口外面走,准备去学校参加家长会。

这次家长会的主要议题是文理分科,张姐听得很仔细,还认真做了笔记,会后又虚心请教老师,把恭维的话说了几大箩筐。老师根据孩子往日的考试情况,建议小月学文,谁知真正填报时,小月毅然决然地选了理科,“我能学好理科!”

张姐让她再慎重想一想,小月脖子一抻,小桌子一拍:“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你就是看不起我!人家妈都相信自己的孩子,你看看你?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也对,你信过谁?我爸、我爷我奶、我姥爷----你亲爸你都信不过。”

张姐性子暴,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抽完了两个人都愣了,张姐眼泪涌出来,说:“你爸没骗过我,我就不信他?你爷你奶……”

婆婆还在家里住着,张姐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至于自己的亲爸,她更不知该向这个自以为是又懵懂的女儿说些什么。更何况,女儿多像从前的自己啊,当年她非要嫁给高自强时,不也跟妈说过同样的话吗?

张姐咬紧牙关忍着,小月却突然暴发:“我走!我死了你就满意了。”随后跑出去。

张姐木然地站在客厅中间,婆婆狠狠推搡了她一把,说自己孙女有个三长两短,她要跟她没完,说完就追了出去。没一刻钟,婆婆折返回来,气喘吁吁,进门就瘫倒在地上:“快去!快去找你闺女。她一个小姑娘,真出点儿事你得后悔一辈子。”

高自强不在,跟哥们儿出去喝酒了。张姐鞋都没换,就跑了出去,找了几个小时也没找到。后来张姐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帮她找个算命的算算,看看这一巴掌到底把女儿给扇到哪儿去了。我也跟着出去找,后来在一个网吧里找到小月,她正跟网友痛诉自己在家里遭受的种种非人待遇,说那个令她窒息的家她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想立马远走高飞。

母女俩就这样吵吵闹闹,一直持续到高考,小月终因理科成绩不理想而落榜,连专科线都没上。那时,张姐她爸仍旧生活在她的楼房里,每年的采暖费都跑到张姐这里来“报销”,还不时管她要生活费。张姐不给,父女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我们聚在一起时,张姐自我调侃,说自己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在婆家、娘家的名声都臭不可闻。老邻居们也都知道张姐是个不孝、忤逆的女儿,在小月同学的眼中,这个妈妈满身铜臭,粗鄙不堪,还专制凶蛮。

6

小月复读那年,张姐在五爱的生意做不下去了,于是重新找了个门面,开棋牌社。

也是在这一年,张姐的婆婆遇着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二春”。张姐是儿媳,对这种事没法插嘴,但婆婆却主动提出让她陪着自己去公证处立遗嘱。张姐很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婆婆说,她动了再婚的念头,但不想给儿女留下什么罗乱,就想把自己的房子分给两个孙女,怎么分要写清楚。

张姐眼圈一红,想起自己亲妈,也想起自己亲爸。她摸上婆婆那血管微凸起的手背说:“妈,你别想那么多。再说你身体还挺好,你孙女有我们呢,要你的干啥?”

婆婆说:“生前我一分不能舍出去,是怕真有个三灾五难的,没人管我。我死了,不给她们留给谁?不整明白了,留着以后再有人上门来找你打官司、给你添堵吗?你也不省心。”

张姐从没想过,这个跟自己较了半辈子劲的老太太会像亲妈一样为她铺排后路,眼泪就滚下来。婆婆也不是会说软和话的人,见张姐这样,立马又把话拉了回头:“你掉什么猫尿?又不是给你留的,是给我孙女留的。我都打听清楚了,得说明白的,留给两个孙女,与孙女婿无关!”

张姐和弟媳陪婆婆去了公证处,跟那里的工作人员唠闲嗑。工作人员说,近些年来做遗嘱公证的老人不少,“但一般都是老太太来,东西都分派明白的,一般都留给儿女或孙辈。老头儿来的极少”。

听到这儿,张姐跟弟媳相视一笑。

可是,婆婆的黄昏恋,居然因为公证遗嘱而告吹了。

张姐对婆婆说:“你可以撤销公证。我们当儿女的,自己有本事自己去挣,不图惜你那点儿东西。”

婆婆说:“你是怕我儿子是老大,我嫁不出去到时候让你侍候我吧?”

张姐就笑,说自己亲妈死得早:“我还怕侍候你怎的?你放心,哪怕我跟你大儿子离了。你走不动、撂不动上我这儿来,我也给你养老送终。”

婆婆听了没作声,起身说要去卫生间。张姐说,她猜婆婆是去偷偷抹眼泪了。

没几天,张姐她爸又登门造访,让她拿10万块钱给“弟弟”在沈阳买婚房。

老头都给张姐说笑了:“我妈死好几年了,我哪里又多出来一个弟弟?”

但张姐她爸不管,坚持让张姐给他的后儿子买房,理由是他曾在后老伴面前把胸脯子拍得山响,承诺会管后儿子的婚姻大事。眼下小伙子要结婚,“父债女还没毛病”。

张姐气得直翻白眼,却也不想再讲道理了。这么多年,张姐干仗干累了,岁数一天大一天,也干不动了。于是推说自己没钱:“爸,你看我五爱的买卖都干不下去了,我要是有钱我给买,我真没钱。”

那个农村老太太很有道眼,知道捅哪里能让张姐疼。于是让老张头再来时,不说要钱了,而是改口说:“如果暂时没钱也不怕啥,让你弟弟在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里结婚。等我们百年后,这房子继续由他住,他会尽到一个亲生儿子的责任,给你爸我养老送终。”

张姐也不动怒,直接告诉他,那套房子她已经押出去办了小额贷款用来开麻将社了:“抵押文书都在人家手里,到时候是他们往出撵你们,而不是我。那些人可什么手段都有。”

自那以后,农村老太太不提让张姐出钱给自己儿子买婚房的事了,却又整了一个新协议,纸上写着:如果将来老张头先她而去,她有权继续居住在那所房子里,直到死。老张头非让张姐按个手印确认不可。

张姐朝亲爸“嘿嘿”冷笑,说死也不按。她爸找了两回,看彻底没戏,就将自己尾指手印印了上去,拿回去交差。

7

小月第二次高考结束后,要求到麻将社来做帮手,端茶倒水。起初张姐执意不允,认为那不是女儿该来的地方,但小月依然坚持。

一天,小月突然当众踹了她爸的那桌麻将。事发突然,但张姐知道其中的缘由——那张桌子上有个女常客,她一来,高自强肯定刺挠儿地找机会过去“凑手儿”。在东北,打麻将也叫“摸手爪子”,说的是在洗牌、摸牌的时候,男男女女有机会摸摸小手,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其实张姐早就发现了,但懒得去管,既然她打不起,也计较不起,就别把自己先气死了。用张姐的话说,反正他们夫妻两个早没了性生活,连说话的机会都少,头疼脑热的更从来指不上高自强。“我在他这儿得不到啥温暖,咱也别阻挡人家给别的缺爱的女人们送温暖。温暖一个是一个,爱找谁找谁吧。只要别再整出个孩子来跟我闺女分财产,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姐学会了认命,但小月的小暴脾气搂不住,看出门道后,她直接过去把桌子给踹了,随后抓起塑料凳子就要削那个女的:“也不打听打听,上这儿犯贱来了?再来把你腿打折你信不信?!”

那女的狡辩、回骂,高自强拉着闺女,那女的看有机可乘,就要对小月下手。张姐能干吗?她抄起手边的一个杯子,连杯子带水“嗖”地飞出去,直奔那女人的面门。然后像个护崽的母老虎一般,大吼着扑了上去。

这是母女俩第一次联手打退打算入侵她们生活的“敌人”,维护了家庭主权的完整。

之后,小月警告亲爹:“搞破鞋搞到家门口,你不要脸我还要!”

被闺女这么骂,高自强下不来台,他老腰杆子一拧,转过头指着张姐的鼻子骂:“瞅你教出来的好姑娘,有这么跟当爹的说话的吗?”

小月气喘吁吁,泪流满面,指责父亲从来没有管过自己,不配当爹。高自强被骂懵了,这么多年了,女儿可从来没跟她妈站过一条战线啊。

“我妈说我那是上心了、看着我身上的问题了。你呢?你家都不回,天天在外头瞎晃,不是摸大牌就是喝大酒。你从来不说我,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是你看不着。我小时候不懂事儿,分不清好赖人。只知道谁不说我谁就是好人,我现在知道了,不是!”

事后张姐对我说,她甚至感谢那个和丈夫勾勾搭搭的女人。如果不是她出现,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听到女儿说出那番掏心掏肺的话来。

我说:“三代女人握手言和,这回你熬出头儿了吧。”

张姐点点头,目光中满是平和与满足。她掰着指头跟我数说:自己给老妈养老送终了;婆婆如今不找茬儿了;女儿理解自己,知道好歹了。这辈子,她满足了。至于其他的,看淡了。

后记

如今,张姐的心里只有一个疙瘩——小月不肯结婚。

张姐无法理解,她觉得自己这代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顺其自然的事,但小月却偏偏不走寻常路,不愿妥协于荷尔蒙与传统,在合适的年龄步入婚姻。这让张姐惶惶不可终日,每天回家进小区走道儿都得溜边走,总觉得邻居都在她背后指手划脚、议论纷纷。

婆婆临终时,握着张姐的手说:“别逼小月结婚。”

老太太说,孙女有稳定的收入,自己和张姐留给她的房子和钱,足够她好好生活,也足够让她自由选择。她这一代,不用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不用再“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了。

“多好哇!我们当年都不行啊,得嫁人,得吃饭哇。我们得认命,她不用了呀,你这样干,不就为她不认命吗?”婆婆说。

婆婆去世时,张姐哭得最伤心,她觉得这世上又少了一个懂自己的人。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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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黄金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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