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腊八豆,再没顾上做了

2021-09-18 10:42:56
1.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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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初,表弟在“一家亲”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小视频。视频中的外婆斜躺在小舅家的竹椅里,双颊深陷,张着嘴喘息,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群里一下炸了锅,大家纷纷询问外婆怎么了、要不要紧,还有孙辈说要赶紧送医院。我心想,家里的年轻一代到底与上一代人不同,更尊老,至少没了对老人的那种漠视。

随后,表妹的一句话又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欣慰,她说:“希望能拖到过年去,高低跑一趟,要不这一趟就白跑哒。”

1

我几乎是外婆带大的。我两岁多一点时,妈妈因病去世,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妈妈”的身影。如今,我梦到最多的还是外婆家那几间乌漆嘛黑的老屋,还有在灶湾里忙碌的外婆。

一般来说,都是用“慈祥”来形容老人家,但我外婆不是。从我记事起,外婆就总是短发齐耳,用一把棕色的木梳子梳得顺顺的,一边别一支黑色发夹,干净利索。她眉眼周正,皮肤显黑,看起来很粗糙。手大,脚大,个头也高。爸爸说过,妈妈很像她,也那么高大。

外婆这辈子究竟生了多少崽女,我们都不知道。那时医疗条件差,家家都是放养式看管,孩子意外夭折是常有的事。外婆曾和我说,我妈前面还有个姨,养到15岁,突然喊了一夜肚子疼,第二天就没了。最后外婆剩下7个崽女,我妈排行第三,前面有两个兄长,下面两个弟,两个妹。

我养在外婆家时,二舅和大姨已经结婚生子,可40多岁的大舅还没讨亲。他是七兄妹间最聪明的一个,当过兵、教过书、做过买卖。80年代的时候,就常有湖北人、四川人来拜访大舅,和他坐在茶堂房里说说笑笑。在所有家人心里,大舅是通天彻地的能人,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大舅会赚钱,花钱更如流水。当村里大多数烟民还在滚“喇叭筒”、吸一两毛一包的烟的时候,大舅就在吸1块3一包的“芝城”了,待客时分给大家的是2块8一包的“长沙”。

因为大舅舍得在吃上花钱,外婆家的伙食一直很好,基本餐餐有鱼有肉。外婆又炒得一手好菜,荤腥也好,时蔬也罢,到她手里总能炒得色香味齐全。

然而,我最喜欢吃的还是外婆做的腊八豆。

在湘北农村,家庭主妇基本都会做腊八豆,这是土地流白时的一种既下饭又经济的菜肴。它的制作流程很简单,但不是谁做的都好吃。

腊八豆本该与腊八粥一样,在腊八节这天做来吃,但在湘北地区,腊八豆却是在秋分前后制作。过早,天还热,吃不了几天,新鲜的腊八豆就酸了;太迟,又没了好的剁椒,豆子也像过了身的菜一样,少了原汁原味。因外婆每年做腊八豆的时间比较固定,我很小便知道了“秋分”,也知道了一年之中有24个节气。

秋分一到,外婆就会从谷仓里提出豆子。一般选用黄豆,也有少部分人用黑豆。外婆一般在早饭后把豆子浸在水里,晚饭后捞上来,再用清水洗两遍,倒进铝饭锅,加水,提上土灶煮。

豆子煮熟后,用筲箕滤掉水,盛到木盆里拿块木板盖着,等待发酵。发酵是最关键的环节——时间太久,豆子泡了,会长霉,不好吃也不敢吃,有毒;时间过短,豆子还硬,吃起来硌牙,没味也不香。

因为担心老鼠偷食豆子,外婆会把木盆放到床底下。那是老式的木架子床,床底下能放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别人发酵豆子,总要隔一天就揭开盖子看看,生怕过了。外婆从不看,就靠闻“豆香”。某天,她直接从床底下拖出木盆,掀开木板,就是最恰当的发酵状态。而我用心吸着鼻子,却什么也闻不到。

接着,外婆会往发酵好的豆子上倒新鲜的红剁椒和姜丝,加盐,一阵搅拌,再塞到瓦罐里腌上几天几夜。小时候,每当看着外婆盖上瓦钵,倒上一圈水封住罐口,我的喉咙里就像伸出了一只小手,恨不得马上掀开瓦钵,舀一瓢腊八豆送进嘴里。

我天天问外婆:“可以吃哒怕?可以吃哒怕?”

外婆总是说:“再等等,再等等。”

尔后的某一天,一大家子人正围着桌子等开饭,外婆突然舀了半碗腊八豆端上桌,说:“试试看。”红色的剁椒,金黄色的姜丝,点缀着粒粒饱满的大豆,映在白色的瓷碗里,看着就流口水。大人孩子都抢着夹,“我试试”“给我一点”“留几粒把我”……

不一会儿,半碗腊八豆被哄抢一空,然后大家各自赞叹:“真的好香哎。”

其实,腊八豆从瓦罐里舀出来就可以当凉菜吃,但外婆总会再加工一番。

有时用小碗盛着,加一坨猪油,洒几粒味精,放在饭里蒸。腊八豆一沾油水就会紧紧地凝在一起,一揭开饭锅,那种独特香味直钻鼻孔。用勺子舀到饭碗里,也还是一簇一簇的,又香又糯。盛饭时我会盛上满满一碗,生怕去盛第二碗的时候就没了。

有时,外婆用腊八豆炒蛋。先用猪油把腊八豆煎一下,再把划混的蛋淋下去翻炒,等两者结成团,再放点韭菜。这道菜吃起来除了豆香,还有满嘴的韭香和蛋香。

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外婆会用腊八豆炒肉。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在大锅里煎出油汁,胡萝卜切片与肉一起翻炒,再切两三根大蒜和着腊八豆一起落进热气腾腾的锅里,炒到腊八豆在油汁里滚动时,就可以立马起锅了。

这样炒出来的腊八豆最香,也最下饭。每次做这道菜,外婆总要多煮点饭。即便胃口不好,我也要吃满满三碗。

2

外婆住的老屋,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处“大屋”。大屋有多大?在里面跑半天,天晴晒不到太阳,落雨打不湿鞋。同姓的几十户族人住在这片大屋里,房连着房,窗对着窗,打个喷嚏都能惊动满屋堂的人。

外婆家的饭菜香味时不时飘散出去,特别是摆在桌中间的那碗肉炒腊八豆,常常能引来邻舍。看到我们一大家子人围满桌子吃得津津有味,来人总会发出“啧啧啧”的称赞,那直直的目光里全是羡慕。

那时,不擅言辞的外公常年在县城某机关食堂里掌勺,拿着乡下少见的工资。但他与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在这个大家庭里,外婆是说一不二的“中心”,不管是舅还是姨,个个都听她的话,孙辈更不要说。彼时的外婆还不算老,她红光满面,风风火火,做什么事都是雷厉风行。

外婆很少笑,尤其在我的那几个舅和姨面前。她对崽女总板着脸,说话很大声,而且她讲话的时候不许别人插嘴。等她讲完后问到谁,谁才能开口,也必须开口。

有一年“双抢”,送禾镰的人来了——每年,外婆都要从他那里拿两把禾镰用,次年再给钱。那次外婆不落屋,小舅便替她拿了,孰料外婆回来之后大发雷霆,怪小舅没问过她就自作主张,硬要他承认错误。

可无论外婆如何威逼,倔强的小舅就是不肯服软。外婆恼了,脱了一只鞋就打,被外人扯住的时候,小舅的一边脸已经肿了,青了一大块。

此后,再有人来家里通知什么事,几个舅或姨总是回一句:“这个要问我娘老子。”

外婆的强势还体现在崽女们的婚事上。

二舅、我妈,还有大姨到了婚嫁的年龄,都是外婆做主给他们定的终身。二舅和我妈还好,较称心自己的另一半,大姨却总是背着外婆埋怨她。

大姨做姑娘的时候,曾被队上派到一个茶园去摘茶叶,在那里认识了一个邻村的青年,两人对上了眼。后来,那青年托媒人来提亲,可外婆说什么都不同意——她悄悄打听了,这青年的娘爷身体都不好,一年下来挣不了几个工分,他家是个大“超支户”。

这时,刚好有人想给大姨介绍对象。外婆也去暗访了,这人性格温和,根基也好,娘爷身体都健壮,还有个单身的叔叔帮着挣工分,是队上的“进钱户”。两家相较,高下立判,外婆强硬表态,大姨只好哭着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

三舅是七兄妹中最调皮的一个。虽说他也怕外婆,但在婚事上,他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当年他自由恋爱,把女友带了回家,提出要结婚。外婆自然不肯,在她看来,随意出来抛头露面、自己谈婚论嫁的小姑娘,必定不听娘爷的话,结了婚也不是过日子的人。可是,任凭外婆万般拦阻,三舅还是执意与三舅妈结了婚。

3

三舅婚后不久,就要与外婆分家。二舅结婚更早,分家早他一步。那时我太小,没有这部分记忆,是后来我爸告诉我的。

我爸说,当年分田到户后,好多人家都新采宅基地散居出去,像一股风。外婆不甘后,主动提出与已婚的二舅分家——当时,外婆看中了一个宅基地,二舅立了新户头,就可以名正言顺去占用那块宅基地了。

分家的时候,除一些必要的炊具外,外婆又分给二舅2担谷、4块腊肉。后来,三舅也闹着要分家,也要同样的谷和腊肉。他觉得既然宅基地给了自己的二哥,为了公平起见,就要自己的母亲出钱为自己置办房产——当时,正好有亲戚要卖掉几间老房子,说要的话,可以少几十块钱。

但外婆不肯出这笔钱。她觉得大儿子还单着,小儿子还没讨亲,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她手里的东西有限,要尽量一碗水端平。

母子俩因此闹得很僵,最后是我爸出面说和,外婆才拿出钱给三舅置了房产,又补给二舅几十块钱。她放出话来,说自己住的老房子以后就由大舅和小舅平分,再没这两个儿子的份了。

外婆的老屋有6间房,可小舅婚后要分家时,外婆并没有真的平分,只给了他一大一小的2间。大的当卧房、客厅,小的做厨房。灶就是一个煤球炉子,一张吃饭的方桌还要充当橱柜。小舅怕外婆,不敢提出异议,小舅妈还是新媳妇,更不好多说。

我至今还记得外婆安慰小舅夫妻的场景。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外婆这样心平气和地和崽女说话。外婆说:“暂时委屈你们哈,等你大哥讨哒亲,我就把那间最大的让给你们。你大哥终究是要把屋做出去咯,到那时,还不都是你们的?”

年纪最大却未婚的大舅一直是外婆的一块心病。其实大舅也先后相处过几个女友,还有两个到家里来住过,但外婆总是对她们不满意。要人家相貌好,又要家庭成分好,还要看起来生崽溜,挑来拣去,大舅的一段段恋情都无疾而终了。

成家的崽女们一个个搬走,在老屋里吃饭的人便越来越少了。等小姨也出了嫁,老屋里就只剩下三天两头不着家的大舅和一脸青春痘的小舅,还有我这个没了娘的孩子陪在外婆身边。

有时大舅出去了,他常坐的地方就空着,后来小舅也跟着族人外出做副业,老屋里就只剩下我和外婆两个人吃饭。屋里再也没有先前那么热闹了,即便这样,外婆也要规规矩矩炒几个菜,腊八豆当然少不了。都说外甥多像舅,无论是长相还是神态,我都很像从小就崇拜的大舅。就连吃饭也和他一样。先吃几口菜,再扒饭,“吧唧吧唧” 的咀嚼声要比别人响亮得多。

隔三差五,大姨小姨就会带上一串孩子回娘家。每次回来,我总听到她们跟外婆讲两个姨父的不是。大姨出嫁的第二年,国家分田土到户,大姨和大姨父就带着孩子分家出来单过。大姨这才发现,慢性子的大姨父没了娘爷的约束、帮衬,什么都做不好,小日子越过越糟糕。小姨父更甚,用小姨的话说,“呆得就跟一坨茴(方言:红薯)样,踢一脚动一下”。

听着两个女儿哭诉,外婆总是安慰:“过阵会好咯,过阵会好咯。你爷老子不也老实?什么都搞不好,你外公外婆硬逼着我嫁过来,我同他还不是照样过来哒,不也把你们个个带大哒……”之后,她便给女儿们拿点油盐米,有时也塞点钱。于是,大姨小姨又抹干眼泪回去了。

每年秋分过后,大姨小姨又急急回娘家,临走时就问腊八豆可以吃了吗?外婆嘴上埋怨:“欠你们咯,欠你们咯。”但手上麻利地拿出早备好的空罐头瓶或大瓷碗,给她们每人舀上满满一瓶或尖尖一碗。除此之外,她还会拿些红薯丝或腊肉给她们带上,再给外孙们炒些豌豆、泡米子或芝麻之类的零嘴。再拿出一点钱,两家都又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分家之后,二舅和三舅过得并不好,我偶尔留在他们两家吃饭,难看到荤菜,饭锅里还有红薯、南瓜或豌豆。舅舅舅妈们似乎对外婆都有意见,很少到老屋里来。他们的孩子倒是常来,外婆总会预备些好吃的,还不忘舀一碗腊八豆让他们端回去。只是两家的孩子受了大人的影响,也彼此远离。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从不凑一起去外婆家,轮着。

等我到了上学的年龄,就回到了爸爸身边。这时候,外婆的饭桌上就只剩下她和退休的外公了。此时他们都已经年过花甲,外公耳背,人就更显木讷,急性子的外婆看不惯,两人就像铜罐碰铁罐,天天吵。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外婆,想外婆炒的菜。一到周末,我就背着书包去见外婆。看到我来了,外婆的脸上就像醒开了一片云,对外公也和颜悦色了。走的时候,她总要给我装上满满一瓶肉炒腊八豆。

外婆把罐子提在手里,习惯性地敲下我的脑门,“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都是我祖宗,我欠哒你们咯,欠哒你们咯。”好像我们都是讨债鬼,只等着她拿出一瓶瓶、一碗碗的腊八豆来偿还。

那时候年纪小,我并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如今想起,满心酸涩。在外婆看来,只要我们还吃着她亲手做的腊八豆,就还由她管着。虽然屋里空着,但心是满足的。如果哪一天我们都不要腊八豆了,就是抛弃了她。

4

一天,外婆喊一大家子人回老屋吃饭,她在桌上宣布:大舅将过继二舅家的细崽细女。此时的大舅依然单身,在外做生意,外婆就打算把这两个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照顾,帮他延续香火。

因为大舅有能耐、有钱,二舅和二舅妈就同意了,于是老屋里又有了小孩子的追逐嬉戏声,外婆又红光满面了。

然而,两三年过去,事情并没有按照外婆的计划发展下去。

大舅在外面迷上了赌博。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他在两年间输掉了做生意赚来的10多万元。他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也不再往家里拿钱。没了大舅的贴补,外公外婆就只能靠往日积攒的老本生活。

那天我在外婆家,看到二舅妈冷着脸、气咻咻地登门,捡拾几件衣衫,二话不说就拽着一双小儿女走了。外婆的嘴唇动了动,几次想伸手拦阻,但终究站在一旁没吭声,默默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后,外婆终于没忍住,哭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外婆哭,她边哭边骂,先骂二舅不念兄弟情,要看着大哥“断了桥”。后骂大舅不成器,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1993年的中秋节前,大舅带着一个女人回家了,他和外婆说自己要结婚,不过得入赘到女方家。女人之前结过婚,有4个崽女,大女儿都有十七八岁了。

外婆的脸顿时就垮了,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不再应声,钻进厨房烧火做饭。她用五花肉炒了一碗腊八豆,可谁都没吃上。不知是刚出锅的菜太烫,还是被大舅气的,端菜上桌的时候,外婆手里的大瓷碗摔到了地上,成了几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还冒着热气,东一块,西一块,滚得到处都是。

后来,大舅还是去做了上门女婿。他是外婆的7个崽女中最早住进楼房的人。建房用的是大舅妈的钱还是大舅的钱,只有他们夫妻自己知道。新屋落成,大舅请亲友们吃酒,我们都去了,唯独外公外婆缺席,他们说“不稀罕”。

随着生活条件逐渐好转,孩子们渐渐长大,大家都不怎么去外婆那里蹭吃的了。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才会到老屋里去聚聚,一桌坐不拢就两桌,两桌坐不拢就三桌。饭菜大多都是外婆张罗,姨妈和舅妈们只是搭把手。

每次,外婆都要炒满满一碗腊八豆,可在众多菜肴中,这腌菜显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合时宜。所以常常是满满一碗摆上桌,又几乎满满一碗剩下来。走的时候,大家急匆匆的,都不再拿外婆的东西了。洗得干干净净的罐头瓶只好继续放在窗台上,摆了一溜儿。

孙辈们越来越大,离家越来越远,不是特别的日子,很难把人凑齐。去老屋聚餐的人少了,三桌变两桌,两桌变一桌,每次去,我就发现外婆又老了一些——先是两鬓斑白,再是发根灰青,最后就是满头银丝了。慢慢的,外婆风风火火的气势消减了,精气神也散了。

5

2002年,我因眼疾在家养病,又可以往外婆家跑了。

妈妈过世后,我爸一直没再娶,他说自己有个好岳丈好岳母,不能辜负了老人家。所以家里打了米,菜园子出了新,谁家杀猪买了肉,他都要我给外婆送点过去。

外婆总留我吃饭,说要炒腊八豆给我吃,可我看到过去擦得锃亮的灶台沾满灰尘,蜘蛛网结住了放碗的橱柜,就会忍不住难过。外婆不是变懒了,是实在忙不过来——外公的耳朵聋了,眼睛也看不见,不能到地里干活,连生活自理都难。里里外外,都靠外婆一个人撑着。都说养儿防老,可外婆有7个崽女,也没能安享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在因各种原因责怪外婆。

大舅说,之前家里的开支几乎都靠他一个人,外婆却什么都没给他;二舅说,因为外婆给三舅置了房产,让他少奋斗好多年,所以三舅才富在了最前头;三舅说,最得利的是小舅,他分家不分火,一直吃外婆的;小舅却说,外婆贴钱给二舅带孩子。那年他们夫妻南下打工,想出钱请外婆带孩子,她都不应允,导致他们分了心,少赚了好多钱……

大姨、小姨则说外婆重男轻女。崽分家时又是腊肉又是谷,还出钱置地置房,而她们出嫁时就打发了几床薄被、两个木箱。此外,还埋怨外婆包办婚姻,给她们选的男人不得力,只能看着人家建房置车,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兄弟姊妹满腹牢骚,互生嫌隙,可往日脾气火爆的外婆却装作不知情,不闻不问。两个老人像归隐山林的世外人,老屋成了他们躲避纷争的壳。

我去送菜时,曾试探着问外婆:“您何不出去说几句?”

外婆苦涩一笑,慨叹道:“如今的人不比我们那时候,外婆老哒,管不动哒,也不想管哒。”

2007年4月,二舅妈查出胆囊癌晚期,几个月后就过世了。我跟着我爸去奔丧,她的孩子们哭天抢地,二舅几次被人扶回里屋,哏哏地哭。

正准备送葬的时候,外公没事人一样走了过来,他摸了把椅子坐在二舅家的大门口。他听不见,也看不见,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了。外婆匆匆地跑来,拽起外公的一只胳膊就走。我站在二舅妈的灵柩旁,看着两个老人离去的背影,泪水湿了眼眶。

2009年7月,三舅因咳血到医院检查,被诊断为肺癌。尽管表妹们四处筹钱,拼命救治,三舅还是在两年后撒手人寰。

三舅家的楼房没有堂屋,他的丧事就在大屋里办。此时,除了外公外婆,那一片大屋里再没其他住户,他们早都搬到外面盖楼房了。大屋成了家族的公场,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可以到这儿来办。

葬礼上,三舅妈哭得死去活来,3个表妹死死抱着抬棺人的脚不肯松手。外公坐在老屋东北角的一条长凳上,一边拍掌,一边哼唱着什么。此时的外公除了聋瞎之外,还患上了老年痴呆。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外婆也说不出个准时间。外婆一次次把外公拉进屋,他又一次次跑出来,坐回长凳上,继续拍掌,哼唱。

之后逢年过节,大家都不愿去又破又脏的老屋了,就在3个舅舅家轮着聚,我爸负责去把两位老人接过来。四代同堂,人齐时围拢来四五桌,甚是热闹。

坐上席的外婆先给外公戴上一个布兜,接他撒的饭,也擦流下来的口水。她早早盛好一碗饭,夹些外公爱吃的菜,一口一口地喂,像带个毛伢崽样。

外公说话像嘴里含了个芋头,咿咿呀呀的,可我分明听到他说:“炒腊八豆冇?”

大家的生活水准提高了,腊八豆不上档次,舅妈们不炒这道菜了。

6

不久之后,有人找到我爸,让他去劝各位舅舅舅妈,把老人从老屋里接出来。

成了公场的老屋,要统一修缮,两个老人住在里面不安全。遇上红白喜事,也不好捡扫。如果主家邀他们坐上席,没地方坐很尴尬;如果不邀,又对不住他们,为难人。我爸去了,却没能做通工作。舅舅舅妈们都有了新的憎恨——恨两位老人八字硬,折了后人的阳寿。

我爸无言以对。我妈过世时只有28岁,二舅妈59岁,三舅不到50岁。而已是耄耋之年的外公外婆身板却十分硬朗,发烧脑疼都少有,上医院打针更是从来没有的事。

2016年11月,92岁的外公与世长辞。快70岁的大舅回来披麻戴孝,但没见到大舅妈。出殡时,哭得最凶的是二舅和三舅妈,他们不是哭外公,而是想念亡妻、亡夫。

丧事结束后,大舅出来做了一回大,把90岁的外婆从老屋里接了出来。外婆再不开火,到二舅、三舅、小舅家轮着吃,一个月一转。面对众多族姓亲友,这3家都同意了,至于大舅该如何赡养老母,他没说。

我问我爸:“大舅也是崽,是不是应该分摊一份?”

我爸说:“你大舅早不是先前的大舅了,他如今自身都难保。”

外婆在3个崽家吃轮饭的那几年,我多次去看她。

外婆老了,是真的老了。她变得沉默不语,像个木头菩萨坐在那里。我去了,她也没了先前的欣喜,喊她,她“嗯”一声。给她拿钱,她接在手里,不拒,也不谢。先前,她总用双手推着钱说:“莫拿,你们都冇钱。”

看着当年雷厉风行的外婆老成这个样子,我只感觉鼻头一酸,忙背过身去。

看到家庭群里的视频,我知道外婆终于要走完她的一生了,于是连夜和我爸赶了回去。

小舅妈说,外婆早上起得晚,她给外婆下了碗面条,就去了菜园里。外婆端着面条去厨房舀腊八豆吃,却连人带碗摔在了地上。她请来了郎中,说是终老,“瓜熟蒂脱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以为我那些舅姑表都会回来。没有,他们都说忙,“真死了再想办法”。没来看外婆的还有大舅。我爸告诉我,大舅也病重,肺气肿,可能时日不多了,“你外婆要是死在你大舅前头,还算老人有点福气,就怕……”

外婆到底还是八字硬,躺了几天,竟慢慢好了。

去年9月,大舅因抢救不及时,在医院里去世了。大舅“五七”还未满,一天,95岁的外婆在吃饭,吃着吃着,扔了碗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突闻这个消息,我爸叹息了一声:“哎!都是命数。”

我赶回去送外婆最后一程。外婆有4个崽媳妇,本来披麻戴孝的有8人,丧事该是很风光、很壮观的。末了只剩下4个——二舅、三舅妈、小舅夫妇。大舅妈从始至终都未露面。

这次,二舅和三舅妈没哭,哭的只有大姨和小姨。她们高一声,低一声,打山歌样。灵堂里,冷冷清清的。

在外婆灵柩前的祭菜里,我看到了一碗肉炒腊八豆——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放了很多,橙红色的胡萝卜油汪汪的、粒粒饱满的黄色大豆更是凝在了油汁里。我想不出这碗腊八豆是谁炒的,小舅妈?还是我爸?

是谁都不重要了,以后,腊八豆不会再有外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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