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援女律师与她身后的聋哑人

2021-07-19 13:03:31
1.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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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戴盈娣是小镇做题家,做题做到了头,拿到的是博士学位。但她的选择在旁人眼中却挺蹩脚——她回小镇,考公务员,进了县司法局,当法援律师。有时候,戴盈娣也会怀疑这样的选择,也会追问自己的人生意义,直到一个不幸的命运在牢门里召唤她,她才拉稳了心底的那根锚。她认为,知识能改变命运,但更厉害的是,用自己的知识改变别人的命运。

1

戴盈娣在大学念公共卫生专业,研究生接着读,博士学位也在同一个专业上磕了出来。学位到手后,戴盈娣留校搞科研,顺顺当当进入“博士后流动站”当研究员。四周的人态度都谨慎了起来,也不再“盈娣盈娣”地叫她,开始喊她“戴博士”。

“盈娣”的谐音是“迎弟”,她1984年生下来时就有6斤6两,好手好脚,但性别直接打乱了父母的生育计划。3年后,父母总算迎来了儿子,甘心认缴4千5的罚款,钱是从亲戚朋友那儿借的——那时农村家庭要花3年才能攒下这样的数额。

戴盈娣跟谁都不大聊父母的事,本来了解得也不多。非要让她聊一聊家庭,她只能说起姥姥家的那堆破损家电。

弟弟出生后,父母没能力养活两个孩子,戴盈娣就跟着姥姥生活。姥姥家原先一穷二白,自从戴盈娣去了,就先后有了冰箱、电视机、洗衣机……一部分都是坏的,比如冰箱,几乎没什么制冷效果,放在家里当碗橱用。这些家电都是戴盈娣父母吵架时砸坏的,和好了又买新的,坏的就运到姥姥这边,也算是一份孝心。

姥爷很早就死了,戴盈娣跟他没照过面,堂屋中间挂了姥爷的遗像,相框里生了很多青霉,人的样子已经无从辨认。姥姥是疼外孙女的,60岁的小老太常去工地上干小工,没活儿也要去拾荒,攒下的钱都用在戴盈娣的身上。从小到大,戴盈娣吃的用的,每样东西都不比旁人差,姥姥不想她在这些层面比旁人矮一截。戴盈娣一年级时把同学们喝剩的饮料瓶往家里带,姥姥却不许,认定苦孩子在哪儿都受欺负,她可以当个苦老太太,但不许戴盈娣当苦孩子。

戴盈娣能变成今天的戴博士,相当一部分运气是有这样的一位好姥姥,竭尽力气地疼她、爱她,除此之外,也存在另一个命运转折点,那是2001年的暑假。

那年,戴盈娣参加了中考,分数是556,进了全校前10,足够上县一中。父母却不同意她读高中,只给她两条路:要么进厂务工帮衬家里——当时弟弟还要上学,父母搞蔬菜生意又欠了不少外债;要么赶紧嫁人,村里16岁就生孩子的女人,不是一个两个。

姥姥虽心疼戴盈娣,但当时已经老糊涂了,常常喊错戴盈娣的名字,又常常把她当成在饥荒年代饿死的二女儿。

正苦恼的时候,一场悲剧化解了戴盈娣的求学危机。弟弟去湖里野泳,淹死了。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夏天,戴盈娣自觉进了一家鞋厂,整个暑假都在生产线上两班倒,每天干12个小时。她那时早就没了求学的心思,但开学报到的那天,父母竟然给了她报名费,同意她去读高中,但也定下铁规矩:3年后够不着一本线,立刻嫁人。

戴盈娣很争气,啃书本像啃硬骨头,本科、考研、读博,像在过五关斩六将,书页里的苦头总算嚼出了甜味,把自己读成了镇上的第一位女博士。按道理,她应当留在一线城市,成就自己的精英人生。但因姥姥无人照料,父母常年争吵,离婚后又各自重组家庭,她只能回到小县城,一边照顾姥姥,一边考公务员。

除了考试,戴盈娣没什么特长,她连饭也做不来,家里的火鸡面堆出一座小山了。她先过了司法考试,得了律师证,之后考进公务员系统,2016年成为司法局的一名法援律师。

2

县里的司法局正在扩建,就把“法援”、“公证”、“调解”、“刑释人员安置”这4个职能部门搬到了一个巷子里。人进去一抬起头,天空被乱七八糟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小巷的深处有一个拐角,几栋高楼围成一口天井,戴盈娣的办公室就在那儿。

相较其他部门,戴盈娣的工作岗位并不轻松,入职没几天,便出了一趟“险活儿”。

那是县郊一家破产的玻璃厂,门口围着很多指手画脚的工人,戴盈娣走到近处才晓得都是聋哑人。100多个工人全在“吚吚哇哇”地叫,有些人叫得憋红了脸,青筋暴起,也有几个哭唤的女工躺在一辆黑色奥迪下面,披头散发,脸上糊了黑垢。

厂房门口有一面墙,专门挂各种荣誉牌子,不少是铜的,早被几个工人摘下来塞进蛇皮袋,卖去了废品收购站。戴盈瞧出势头不对——还有人要带头抢财务室。她立刻挤进人堆,站到一只油桶上,一边向聋哑工人比划“停止”的手势,一边扯着嗓门大喊:“我是替你们维权的律师,厂子破产了,你们再这样闹,我就帮不上你们了!”

这家玻璃厂老板也是聋哑人,躲在办公室里,锁紧了门。他在2007年和几个聋人兄弟一块办厂,拼体力给客户免费安装,才有了市场竞争力,加上一些媒体报道,玻璃厂渐渐做大,成了残联的定点帮扶基地。老板几次入选当地“十优创业青年”,但最近几年膨胀了,吃喝嫖赌,加上本地建起了一家装饰材料批发市场,玻璃厂的效益就不行了。

戴盈娣收了玻璃厂的公章,顺手拿到一些财物账册,就站到油桶上,想给工人们办劳务合同解除,这样操作才能保证工厂被破产清算,钱才能及时打到被拖欠了薪水的工人账户上。但工人们刚一明白要解除劳务合同,立马炸了,以为戴盈娣是老板那一伙的。

两个强壮的聋人冲到油桶旁,想将戴盈娣踹下来,他们比划着手语,姿态相当暴躁,嘴里在怒吼。戴盈娣吓得往后一躲,随行的一个男同事帮她挡了一脚,随后被踹进了一排油桶里,不知哪个油桶上摆着几根钢管,叮叮哐哐砸下来,男同事的额头被敲破了,顿时鲜血喷涌。

闹得见了血,玻璃厂老板就出面了,他打着手语喊几个人将伤者抬进医院。可麻烦还没断,聋哑工人们也追着老板到了医院,叽叽哇哇的一群人堵得医院门口水泄不通,警察来了好几批也不见调解效果。

戴盈娣从医院后门逃回了局里,屁股刚沾到办公椅,女科长就找来了。她拉长一张雀斑脸,问道:“什么情况?怎么搞到这种局面?县领导今天看了医院门口的闹剧,洋相出尽,电话打到局长这儿了。”

不等戴盈娣解释,科长又下达了指令:你必须尽快和工人代表沟通,安排玻璃厂老板跟工人们调解,尽快把这个事情妥善解决。

戴盈娣讲:“我怎么沟通啊?我不懂手语。”

科长不跟她讲理,临走时撂下一句:“你是博士,什么不懂就搞懂什么,不然我们录用你这个博士干嘛使呢?”

这当然很刁难人。但在“学习”方面,戴盈娣能啃硬骨头。不知多少个夜晚,戴盈娣留宿在巷子里看书看视频,一遍遍地练习手语。某个白天,她从玻璃厂挑一个聋哑工人试着沟通,却发现自己这点儿速成的手语压根不顶事,自己跟工人的交流简直是“鸡同鸭讲”。

之后,她才了解到手语还分为“普通话手语”和“自然手语”。她恶补的是普通话手语,通常用于教学、大会翻译和新闻翻译,可社会上的大多数聋哑人平常生活交流都是用自然手语,两者的区别类似于普通话和闽南语。

戴盈娣没放弃,又专门求教社会上懂两种手语的聋哑人,没日没夜地练了一个礼拜,总算有些成效。

最终,玻璃厂被法院清算,100万的清算款打进了工人们的账户。随后,那些聋哑工人被3辆大巴车接去了一家装饰公司,有了新工作,薪资待遇比原厂高了1/3。玻璃厂这桩案件妥善解决了,戴盈娣不知在背后出了多少力。

一天中午,一个瘸腿的大胡子闯进了巷子,他左手拎着柳木筐,里面装着一只白鹅,右手拎着一个扎紧的编织袋,上面是“饲料”两个黑字。

闯进会议厅后,他将筐往戴盈娣的面前一摆,那只鹅立刻拉了一泡屎,编织袋又是一阵摆动,显然里面也是活物。戴盈娣吓得往后躲,几位同事以为是来闹事的,做出防备架势。大胡子却叽叽哇哇——原来是位聋哑人。他打开编织袋,竟是几条花皮蛇。几个女科员吓得往院里跑,大胡子使劲比划,戴盈娣就跟他用手语交流,大胡子拎起一条蛇,将蛇嘴对着自己的手背,几位领导这才明白过来,蛇是拔过牙的,送来给戴盈娣煲汤补身体。

不一会儿,巷子里又涌进几十个聋哑工人,他们都是自发来感谢戴盈娣的。他们带的礼品五花八门,小院子很快被塞得满当当,地上都是成筐的水果、扎住脚的老母鸡、人参药酒……还有2只兔子和6只鸽子。

大胡子用手语告诉戴盈娣,他是这群人的工头,早年被扒窃集团控制,后来因为带着5个聋人老乡脱身,被集团老大带人围殴,丢了一条腿。他们从扒窃集团脱身后就进了玻璃厂,后来人拉人,队伍扩大到了十几人。

几位领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局长更是安排宣传员给大伙儿拍照,让戴盈娣站在中间,要让这桩事见报。如此一来,戴盈娣一下就在司法系统混出了名堂,省里的政法委领导点名表扬了她,县里就给她在小巷里挂了一块招牌——“戴博士法律援助工作室”,让她专门对接、处理聋哑人的法律案件。

3

2017年春末,戴盈娣接手了一起命案,案犯是个20岁的聋哑女孩。

会见当事人的那天,天下着瓢泼大雨,寒风灌满了小巷,又从长满了青苔的墙皮根四处漫溢,一下就掀翻了戴盈娣的伞。未等戴盈娣坐上出租车,她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赶到看守所时,戴盈娣没了半点仪容仪表,律师的风度是撑不起来了,她对面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长发女孩,一声不吭。

暴雨天,提审室里阴暗潮闷,一盏老式的搪瓷吊灯将两人的脑袋映在墙皮上,像两颗烂蘑菇似的。戴盈娣对女孩比划了一阵手语,女孩纹丝不动,未做回应,似乎很抗拒这次会见。

来之前,戴盈娣已经做了些准备工作,掌握了女孩的案件情况:女孩叫张静,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96年,刚20岁,她是界湖的渔民。

界湖位于两省交界处,湖域如海,湖边常年泊着100多艘渔船。男渔民被本地人称作“阳臼佬”,女渔民就叫“阳臼女”。

阳臼佬常年在湖水里谋稻粮,除了一条破渔船,岸上什么家产都置办不了,风吹日晒,黝黑的肤色是他们最大的特征。岸上人瞧不起他们,本地有句话叫“亏到阳臼佬家去了”,形容吃亏到极限了。阳臼女的命就更差了,她们中大部分都是文盲,也没法儿入学,首先落户就成了大问题,她们从一出生就困在渔船上。教育局常年派志愿者去渔区扫盲,但效果不好。

张静是天生的聋人,也不会讲话,睁开眼睛时就在爷爷的渔船上。除了爷爷,她没有家人。也有传闻说她是爷爷在岸上卖鱼时捡来的。总之,张静就是阳臼女的命。

张静18岁嫁人,嫁给了一个阳臼佬,那个男人比她大一轮,爱赌爱嫖,名声极差。婚后不久,她便生了一个女儿,男人很不满意,把她揪起来一顿毒打——男人跟别人打赌,赌自己能得到儿子,结果输了。

张静还没出月子,一天夜里,有个男子摸黑进了渔船,爬到她的床上,她以为是男人回来了,灯一开,一个陌生男子忽然摁死她的双臂。他示意是她丈夫输了钱,让他来睡她抵债。

张静比划着手语,让男子给她看看丈夫的钥匙,男子就把钥匙叼在嘴巴上。张静不挣扎了。

男人赌钱很凶,债台堆得比山高,张静为帮他偿债,夜里常被陌生人搅扰,有时是渔区的熟面孔,有时是岸上的人。为了劝男人收心,张静曾抱着女儿去赌场里找他,跪在他的脚边,男人赌一夜,她就跪一夜。

2017年开春的一天,男人赢了钱,心情很好,中午把女儿抱进船舱,表示要去10公里外的湖域下渔网,顺道给女儿“灌湖风”。“灌湖风”是一种在渔民间流传的习俗,他们相信,幼儿灌过湖风之后,长大了就能应对湖里的风浪。

只是,男人那天并未直接去打鱼,而是进了“红堡(娼船)”。阳臼佬没有不嫖的,就有岸上的人打他们的主意,开一艘红色的小艇出来,里头坐着一两位洗头房的妇女。水警撵过几趟,他们却跟打游击似的,这头灭掉,那头又冒了尖。

那天湖风很大,等男人从“红堡”出来,自己的船已经翻了,不足周岁的女儿不知漂去了哪里,找了3天,尸体才从安徽那边的湖域里捞出来,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

事情发生后,水上派出所又出警了两次,每次都是男人报警,水警赶来时,张静正端着刀对着男人。

2017年5月3号深夜,一把大火搅乱了所有渔民的睡梦,张静把男人困在自家的渔船里,到处淋了汽油,又点了火。火越来越大。火苗不断歪曲着升上去,将船顶也烧塌了,热气灼得人脸紧,试图救火的人一个也不敢靠近。

不多久,水上消防支队的人赶来。等扑灭了火,渔船烧得只剩下一小堆。大家发现船舱被烧出了一副怪异的景象:黢黑的船板上全是发亮的诗文,字迹潦草,却有一种烁人的模样,不知是谁刻的。男人早已被烧得焦臭,一根船栋被烧塌了,正好砸在他的一条小腿上,船栋的空隙只保住了这条小腿,其余的部分烧得像炭。

公安机关将此案审查终结,交由检察院提起公诉,张静没有聘请律师,是板上钉钉的死囚,按照审判程序,需要法援律师的介入。

懂手语的戴盈娣便成了这桩纵火杀夫案的法援律师,她只需扮演“陪跑”的角色,跟着走完庭审程序,就能得到1千块的劳务补贴。但张静的悲惨经历实在令戴盈娣揪心,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赶来会面,却不想,对面的张静眼睛都不抬,两人连眼神都对不上,更别指望通过手语去交流了。

戴盈娣清楚,此时的张静已经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4

接手张静的案件时,已是戴盈娣留在老家的第三个夏天。近些年,这个几十万人口的江南小县城大兴旅游业,道路修得漂亮,春夏之季的风光又不差。但戴盈娣过的却是“两点一线”的日子,最熟悉的路,无外乎从单位到家,还有从单位到看守所。

从单位到看守所的这条路,也是将县城的美丽风光一点一点耗尽、将县郊的贫瘠底色一块一块揭开的过程。

车子驶入一条土路,道路两旁漂溢着化工厂飘出来的刺鼻怪味。县看守所挨着水泥厂,旱天飞尘,雨天就变成一个烂泥潭,有时看守所会派人来铺上几条木板,有时又不管不顾,做事十分随性。

戴盈娣每趟来,总在出租车里想同一个问题:“我为什么心心念念要来这个鬼地方?”

她不知追问了自己多少次,也不知来了看守所多少趟,每回都是见张静,每回也都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回应。每回走时,她都会打手语问:“缺不缺什么?”张静也不看,后来她就尝试塞纸条,照旧不管用。

有一天,太阳很大,戴盈娣又坐进了提审室。跟之前一样,就为来看一看张静。这座看守所是70年代建的,老得不能再老,不久要搬迁了。巴掌大的提审室用铁栏杆隔着,里头没装空调,管教搬来一把摇头电扇,对着戴盈娣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没一会儿,戴盈娣听见叮铃哐啷的脚镣声,晓得人已经走在了那条碎石路上。

铁栏杆那边的门哐叽叽开了,一束光线斜射到戴盈娣的脸上,她眯着眼,瞅见那边的长发女人,黑油油的头发像一条闪光的黑缎。

戴盈娣对张静打了一番手语,示意她坐下。没多久,张静的汗出得就像人掉水里似的,戴盈娣将电扇转到她那边,风掀开了她遮住半张脸的长发。

之前张静的面孔都隐在长发里,戴盈娣还是头一回看清了她的整张脸。戴盈娣看得心惊,那白得不健康的小半片脸上全是伤疤,像草席印子,又像是用灯心绒缝的补丁。

戴盈娣打着手语问她:“脸上哪来的疤?”

张静第一次有了回应,比划着手语讲:“女儿死了,我对着镜子用小刀片惩罚自己。”

戴盈娣还想交流,张静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肿泡眼,眼神却瞥到了别处。戴盈娣打了一番手语,她仍旧纹丝不动,眼睛盯着四周的墙壁。那些墙上布满了红色的污迹,是一些犯人摁完指印后随手蹭的印泥。

不一会儿,张静突然抬起右臂,露出手腕的内侧,白皙的皮肤上用圆珠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戴盈娣凑到铁栏杆旁边,张静把手臂伸过来,戴盈娣看清了,那是一首五年级必背的诗,《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没一会儿,张静调过头,指着臂膀,比划着手语问:“‘社林边’是什么意思?”

戴盈娣一下被问住了,想了一阵,回答说“是个地名”。张静猛拍一下脑袋,又比划:“是庙,庙边的小树林。”然后她问戴盈娣是什么学历,戴盈娣比划了“博士”。她笑了一下,竖起一根小拇指。

戴盈娣也笑了,立刻比划:“你念过书?怎么学会了这首诗?”

张静比划,没念过,小时候从支教老师那儿学的。

会见时间很快到了,戴盈娣照旧比划:“缺东西么?”

张静想了想,对她比划:“书。”

戴盈娣再去看守所,已近秋日,她给张静带了《唐诗三百首》。

两人照面,戴盈娣比划了一下,问张静:上次那个“社林边”,还记得么?张静回应了一个“庙”,戴盈娣摇摇手指,张静面露疑惑,又坚定地比划“庙”。

戴盈娣告诉她,“社”是土地庙,“社林边”更准确的解释是“土地庙的树林旁”。张静点了点头,但又倔强地比划了一阵,意思是“土地庙”也是“庙”。

这次会见有了历史性的突破,张静头一次问了自己的案子“有没有得缓”。戴盈娣宽慰她,让她想好最后陈述词,等上了法庭,会尽心帮着翻译,说不定法官能网开一面。戴盈娣又说她只是命苦、命差,虽然犯了罪,但本身也是个受害受苦的女人。

戴盈娣清楚,自己这是安慰人的套话,张静的案子涉及人命,又是纵火和故意杀人的重罪,死刑免不了。张静冲她摆摆手,做了个枪毙自己的手势,意思是她早都不想活了。

戴盈娣不想聊案子了,把话题一转,问张静需要什么生活物品么。

张静比划:“书。”

戴盈娣问她需要哪些书?

张静比划:“有诗的书。”

戴盈娣回应她:“有诗的书太多了。”

张静笑了,又比划了一个枪毙自己的手势,意思是只要有诗的书她都要,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她都要在死前读完。

从看守所出来,夕阳将尽,戴盈娣走在涂金一般的小道上,心口无端地一阵阵跳。她既为张静那股学习的劲头感到激跃,又十分惋惜这样一个行至末路的生命。

回到家,天色完全阴沉了下去,戴盈娣翻出了很多教科书,空白的书页散发出抽屉深处的气味。她忽然想通了那个问题——“我为什么心心念念要来这个鬼地方?”

原来是一种使命,是另一个不幸的命运正召唤她。

5

不知不觉就入了冬,县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极大。张静的案子要去市里的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戴盈娣一早起来,穿好律服,又夹带着一件羽绒服,坐车去了市里。

沿途已是一片冰天雪地,人下车走不出百十米,手脚都冻没了似的。戴盈娣望见张静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外头套着一件看守所的橘色马甲,手都冻红了,手腕又给铁铐子割出深深的沟痕,正握在嘴上呵气取暖。她便跑过去,将羽绒服披在张静身上,不等交流一下,立刻转身进了法庭。

她要从此刻的氛围中刻意疏远一下,毕竟,她对张静的案子没什么信心,潜意识里也把即将到来的结局当成了自己的无能,她有些愧对张静。

庭审现场一切按部就班,戴盈娣尽力读准了辩护词,重点突出张静是一位受家暴迫害的悲情母亲,法亦有情,希望法官网开一面,能够给张静一次赎罪改造的机会。到了张静最后陈述的阶段,戴盈娣等着帮她做手语翻译,张静却只掏出一个练习本,上面用双钩法(指以笔写出某种书体的空心字)誊写了《唐诗三百首》。

张静比划手语,说一首五言绝句要写半小时,自己一天写10小时,半个月能写完。她只希望核准死刑前,能写完这本唐诗,然后能将这本诗送给戴盈娣。

见到这番陈述,戴盈娣觉得戳心,只能临场发挥,挤出几句认罪悔罪、祈求从轻判决的话来帮衬,但结果还是法不容情,法槌落下敲出一记重音,中年男法官对张静宣读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判词。

开完庭,张静被押回看守所。戴盈娣没回单位,她的情绪很糟糕,但又安慰自己,这桩揪心扯肠的案子总算了结了,她对自己的表现谈不上好,只是察觉出自己早被现实的生活强逼成了一位狠心人,也要为这样的结局寻找自我的安慰。她哪儿也不想去,晃悠到一个结冰的池塘处静了一会儿。雪早都停了,捱到傍晚,起了一阵夜雾,她才感到浑身湿冷,东摇西晃地回了家。

夜里,戴盈娣睡不着,把张静的案件材料翻了又翻,忽然看到张静的生日就在昨天——昨天是她的生日,今天就判她死刑,老天真会捉弄苦命人。

戴盈娣更加坐立难安了,她想,明天一定要把张静的这个生日给补起来,这是张静的最后一个生日,不该去庆祝什么,但也需要一个仪式,去证明哪怕这样的一条人命,也没那么轻飘飘。

第二天,戴盈娣跟看守所的管教通了气,那边也很配合,毕竟戴博士是本县司法系统的名人,做的又是人性关怀的事,就开了绿灯,把张静带到了会见室。

死囚原本要带连体镣,那天管教把张静的手镣解开了。戴盈娣将蛋糕摆出来,生日礼物是一套名牌衣服和一双名牌运动鞋,是给张静上路时穿的。张静没有旁人想象得那样哀伤,她表情平静,对戴盈娣摆了摆手,比划道:“今天不是我生日,我从来没有过生日。”

张静表示,几年前政府派了工作人员来渔区做宣传,要求渔民办身份证、结婚证、捕鱼证,男人才带着她去办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死去的爷爷也不知道,身份证上的年龄是男人顺嘴瞎报的。

戴盈娣猛烈地意识到,张静未知的年龄或许会成为一根救命稻草。法律规定,未成年犯罪最高的刑罚是无期徒刑,张静作案时的年龄如果未满18岁,那案件上诉后就一定会被改判。

据张静讲,爷爷抱她回渔船时具体是哪个年头,她不知道。戴盈娣去渔区问遍了人,都没个准话,相隔的年头太长了,而且老渔民记忆中的张静,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开始干活,以至于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她一直是大孩子、大姑娘、大婆娘。

为了核准张静的年龄,戴盈娣给上面写汇报,层层递交申请,兵分两路:一路要求测张静的骨龄;另一路去DNA大数据库里比对张静的亲生父母。

张静却不是很配合,她跟戴盈娣比划,说自己不畏惧死,只怕活受罪。她从小到大每天要干那么多活儿,看见湖里的鱼虾都羡慕得不行,她想赶快投胎,下辈子做什么都好,哪怕是一只水鸟,哪怕是一只青虾。

这时,看守所的管教站了出来,要帮戴盈娣。她们给女囚做思想工作是老手了,掌握了张静在号子里的一切情况,知道她迷信,就派一个修佛的职务犯给她讲经。

交流当然是大问题,但管教还是买了很多佛经送去了号里。佛经上写着罪人死后要入地狱,地狱有18层,以生前所犯罪行的轻重决定受刑时间的长短,每一层地狱比上一层要增苦20倍,吃不尽的刀兵杀伤、火热寒毒、大坑大谷的苦头。主动求死的人,更加不得解脱。

“退路”给张静“造”得这样可怕,“生路”又找来几个二进宫的“老改造”,铺垫得十分精彩,她们比划、表演外面的花花世界,书写劳改队的姊妹情谊。总之,管教发动了整个号子的女犯,费尽心机地唤醒张静的求生欲望,让她上诉。那几天,伙房也不停地给号里开小灶,不管在什么境地,只要吃得好,人就活得有劲。

6

经历了这些困难,完美的结局便来得格外顺利。

一方面,张静的骨测报告出来了,令人惊讶的是,案发时她距离18周岁差了整整1年零9个月,她实际上只是个16岁的少女,但命运却将她丢进了风浪,承受的全都是沧桑。另一方面,张静的亲生父母也从DNA数据库里比对了出来——1年前,张静父亲在工地上打架斗殴被警察处理过,因此DNA数据库收录了他的信息,这才揭开了张静的身世谜团。

她的亲生父母的住址距离渔区不到10公里,当年生了张静,发觉是个聋哑人,就丢在了菜场,两人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他们甚至知道张静是被老渔民收养的,也常常从张静爷爷的手里买鱼,但多年来从未提起张静,从未想着去渔区看一看她。

张静二审时,父母出庭作证,提供了张静出生年龄的证据,加上那份骨测报告,张静获得了改判,被判处无期徒刑。

整个流程走下来,张静已经在看守所待了1年10个月。她是在号子里成年的,管教、狱友、戴盈娣,一起给她办了一个成人礼。

张静投送监狱服刑后,戴盈娣的工作越来越忙。2019年底,她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看见办公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个U盘,同事说,是女子监狱的干部来司法局办事顺道捎来的。

戴盈娣打开U盘,里面的张静穿着裙子,剃了齐耳短发,人很精神,正在监狱的舞台上表演手语节目,配乐是《感恩的心》。

春节前,戴盈娣总算抽出空,去监狱里看了一趟张静。

张静在这两年的服刑时间里,把刑期当学期,在监狱的文教楼里完成了小学教育,又开始了初中课程,她还计划今后参加成人自考。她跟戴盈娣开玩笑,比划着:“等我出来,我也是博士。”

戴盈娣笑了,张静却忽然哭了,她接着比划:“牢里的日子真的比渔船上的好。”

戴盈娣的眼立刻也热了。这是她接手张静案件后,头一回见张静哭。

回到单位,同事已在贴春联,会计买来的一排鞭炮摆在院里的槐树下,是几天后的除夕要用的。戴盈娣坐到办公桌前,发了一下午的呆。冬日的天黑得早,同事们陆续下班,鞭炮还放在槐树下,会计着急出门,便朝院里叮嘱,戴博士,你最后一个走,关紧门,帮我把鞭炮放屋里头。

戴盈娣待到天黑,去一位男同事的办公桌上摸打火机,又走到槐树下,将鞭炮一枚一枚地点着。

焰火燎天,院落随之震颤,爆裂的光亮落进小巷的枝杈里,熄灭的那样干净。戴盈娣站进庞大的夜,四周被点燃的黑幕已将一切裹紧、搅碎,正在酝酿另一个晴天。

文中人物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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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蜂鸟》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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