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只猫的久别重逢

2021-04-06 10: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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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猫叫豆豆。2018年初冬,女儿带它来到我们家。彼时它才3个月大,活泼好动,天真顽劣。

10天后,豆豆被一位爱猫的女生接走收养。2021年2月21号,那个女孩因为个人原因,不能继续收养它,女儿又将它领了回来。此时,豆豆已是生育过两胎的猫妈妈,仿佛历经沧桑,波澜不惊。

猫生,亦是人生。与豆豆的久别重逢,亦是我们家夫妻、父母儿女之间,一个情感交融的过程。

1

我们家住在武汉市的远城区。4年前,女儿从一所二类师范大学毕业,在市中心一所公立小学里做合同制老师。那时,我们对她的期待就是考入体制内,能够有一份体面并且安稳的工作。女儿也听话,一边工作,一边努力考编,为了更好地投入工作和学习,当时她还在学校附近租房住,每个周末才回趟家。

2018年初冬,天气微寒。一个周四,女儿突然联系我,说同事家的母猫生了六七只小猫,因为家里地方小,送了几只出去,还剩了一只见人就躲的小猫。兴许是缘分使然,女儿去同事家时,这只小猫虽也低头不理,却并不躲她。于是女儿决定收养它,带回宿舍已经两天了。

听她说了一通,我就基本明白了,我猜她想着周五要回家,担心猫咪两天没人管,在向我求援。我说:“你知道你爸爸不喜欢养猫,你每个周又必须回家两天,目前不具备收养的条件啊。”

女儿小时就喜欢小猫小狗,我以为只是小孩子的天性罢了,没想到已经过了两个本命年,她仍然未忘初心。而先生一直不喜欢宠物,我曾以为是年轻气傲,看万物皆轻,谁知过了天命之年却成了老顽固,爱憎分明更甚。我本人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说不喜欢,我也就不喜欢。因此,听话的女儿小时候从来没有提出过养小猫小狗,这次想养一只猫咪,也是机缘巧合吧。

“我知道爸爸不喜欢。那我就找个好人家把它送走,可是这两天怎么办?”女儿声音低了下来。她从小特别温顺,对于父亲,她一向都是言听计从,再加上考编不顺,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遇事意见不合时,也不敢多违拗。

因为考编,女儿压力很大,平时总是郁郁寡欢,很是焦虑。我已经很少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此时听到女儿说起猫咪时的温柔语气,我不忍心全然拒绝她:“这两天那就先带回家吧,不然它独自待在房间里怎么办呢,它还这么小。”

我也仗着先生对我的宠溺,认为不过是一只猫的事,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一句轻描淡写的“白眼狼说这个星期要带只猫咪回来,同事送的,先放在家里待几天,找到一个好人家就送出去”,算是交代了。“白眼狼”是先生对女儿的称呼,因为眼看她一天天长大,未来还要嫁人,所以就抢先把“白眼狼”这个罪名加在她头上,来减轻他对于那一天终将会到来的恐惧。

次日黄昏,我和先生散步回家。女儿已经下班到家了,见我俩回家,她怯生生地说,猫咪已经安置在二楼的小阳台上。先生未置可否的态度,让我和女儿欢喜不已。我也走上楼,第一次见到女儿口中的小猫豆豆。我隔着纱窗看它,它瞪着一双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天真地瞅着我,一声不吭。

晚上,儿子也回来了,对豆豆一见如故,根本不存在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儿子与比他只早两分钟出生的姐姐一样,都喜欢小猫小狗,从小没闹着养,也是跟姐姐一样,不敢多违拗父亲。

“这猫咪可真是超级无敌太可爱。”儿子惊叹道,甚至兴奋地问我,“它就这样待在我们家了吗?”

“再说吧,再说吧!”我敷衍两句。

第二天早上,待先生出门了,女儿对我说:“是不是应该把猫咪换个地方?早上老爸洗脸的时候,猫咪趴在纱窗上看,老爸凶凶地说:‘你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把你送走!’”

我说:“那就放在三楼阳台上吧,三楼你老爸去得少,自然就见得少,也说得少了。”女儿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把豆豆带到了三楼。

这时我才正眼好好地看了看豆豆。我不懂如何欣赏一只猫咪,只是惊讶于它的干净与温顺。除了腹部和颈部那一圈毛色是雪白雪白的,它全身是稠稠的豆奶色。女儿已经为它置办了全套的生活必须品,加上打疫苗、驱虫、洗澡,花费了大几百块钱。

女儿笑着说:“怎么样,妈咪,这猫咪漂亮吧?它是美国蓝猫和暹罗猫的孩子,很名贵的品种哦。”她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妈咪”了,是长大了不好意思,还是内心疏远的缘故?再次听到这声称呼,我心里也融化了,笑着点点头。

女儿难得欢快,替豆豆给我保证:“那就要麻烦你几天了,其实也不麻烦,只要吃饱了,只要猫砂里面是干净的,它就不会乱叫、乱动的。”

女儿每个周日下午去学校,上班之余跑步减肥、看书学习。考编已经成为她这一两年生活的重中之重,也让她成为先生眼中必须高度自律的对象,似乎除了工作和考编,她的生活中就不应该有什么别的乐趣。而她自己心里当时也这样认为,所以也给我说,她确实在积极寻找领养豆豆的家庭。

周一早上,女儿离家,我开始做铲屎官了。豆豆被安置在三楼的阳台上,阳台与房间之间的门一直是关着——怕它在家里到处乱跑,引得先生不高兴。我一开门进去,豆豆就过来缠绕在脚边,让人迈不开脚步。当我蹲下来轻轻抚摸它,它像一个乖顺的孩子,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任凭爱抚。我离开时,它跟了一脚又一脚,好像是说“再陪我一下下吧”。

天气晴朗时,我喜欢看着豆豆在阳光下踱步和睡懒觉,然后用一种天真的眼神看着我。有一天我对它说:“我们来拍个照给姐姐看看。”我举着手机,它朝我看了又看,怔了又怔,这正是拍照的好姿势。我又跟它说:“我们再拍个视频给姐姐看看好不好。”它好像听懂了,一下子就蹿到小凳子上,两只前爪先是优雅地并在一起蹲着,然后抬起一只爪子舔一舔又抹抹脸,左一下,右一下,再翘起尾巴舔舔,又放下尾巴甩甩,最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好像是问:“这样可以了吧?”简直是萌得不得了。

那段时间,家里生意上遭遇接二连三的不顺利,我和先生心情坏到极点。豆豆这天真浪漫的举动,瞬间融化了我胸中的块垒。于是,我很快就爱上了它。

有一次,我离开时故意没有关上阳台门,豆豆调皮地跑进房间,再蹿到二楼,像小主人一样在每个房间的各个角落巡视着,姿态安详,落落大方。它以为这就是它的家了。那时先生正坐在一楼看电视,于是我制止了它准备下到一楼的举动,把它抱回了三楼阳台。

等我下到一楼,先生冷冷地问:“不是说要带走了吗,怎么又上三楼了。”

我打着马虎眼:“是要送走的,这不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找到了就送出去。”说这话的时候,我心想是否时间久了,先生也会像以往一样迁就我,自然就接受了。

聪明的豆豆,从此再也不会跟着我走出阳台的门,哪怕它已经感觉到,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与铺着磁砖的阳台,在这渐冷的初冬,踏上去的感觉是多么不一样。它仿佛知道它的处境,它要尽量保持乖巧温顺,或许才能留在这个家。

儿子工作早出晚归,偶尔有空也会上楼逗一下豆豆。聪明的豆豆在他面前倒是极尽活泼调皮的本色,每一次都把他的拖鞋扒得“叭叭叭”作响,好像非要闹出一点动静出来才高兴。

2

又一个周五。回家的女儿像披了一身明媚的月光,没再抱怨周五下午的地铁多么拥挤不堪,径直上楼陪豆豆。完了,她下楼跟我说,这周已经联系了好几个可供选择的收养豆豆的人,其中一个是40岁的单身女人,因为寂寞需要一只猫咪作伴;一个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生,家里有一只土猫,公的,想找一只“童养媳”,然后生猫崽卖出去赚钱。

我说这两个都不行,特别是第二个,把豆豆当生育工具了?再说,一只土猫怎么配得上豆豆,就像是让我大学毕业的女儿去嫁给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那是肯定不行的。

我说:“不急,慢慢找,这个星期就不带走了,下次回来再说。”

女儿满脸为难,她也知晓家里最近的气氛,怕父亲不喜欢。

“怕什么,又不碍他什么事。”我知道,豆豆这时已经钻到我心里了。

星期天,女儿吃完午饭,把豆豆带到宠物店去洗了澡、驱了虫,还带回一包体内驱虫药,嘱咐我晚上布食的时候拌进去,然后才匆匆出门坐车回了学校。

这时先生在客厅看电视,看他因为生意愁容满面的样子,我邀请他跟我一起出门走走,他欣欣然答应了。可当我挽着他的手正准备出门时,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打电话约我出去坐坐,先生一听说我会半路上与他分手赴约,立马将换下的拖鞋又穿上去了,沉下脸回到客厅,说什么也不愿出去了。

我想现在他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小事生气吧?于是就独自出了小区。但我心里不安,又站定打电话给他:“离朋友说的时间还早,我们可以一起走比较长的一段路,我现在在小区门口等你。”先生回绝了。后来想起来,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已经到了三楼,正在想怎么把豆豆关进猫篮里带出去扔掉。

晚上9点我回到家里,先生不在家。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告诉我他已经把猫送到一个地方去了。

我跳将起来说:“你怎么能够这样害性命?”

他冷冷地说:“我没有伤害它,是一个宠物救助站,一个月给别人几十块钱寄养着。”

那一晚吵得天翻地覆。他像在公司开会一样,历数了他要丢掉猫咪的理由:“……一是她现在没有考上编制,有什么资格养猫?简直是玩物丧志!二是我早就说了这个家里不准养小猫小狗,为什么你们不听?三是这猫在家里一待就是好几天,我没有同意,你们凭什么留下它……”

看来他并不是不待见猫咪,而是对我们有意见,极力要维护他的父道与夫道的尊严。我无言以对,也觉得莫名其妙,这都是些什么理由?我不愿多理论,一心只想要他告诉我到底把豆豆送哪儿去了。我一句接一句地逼问,他一次比一次暴怒:“如果你再把它找回家里来,我就从这个家出去!”

那一晚,我的心一直被揪着,一阵一阵地痛,好像要喘不过气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宠物救助站是什么样子,只能理解为是收容流浪猫狗的地方。失去与担忧,折磨得我一夜未眠,手足无措。

第二天,我跟一位我很尊重的作家老师说了这件事。这位老师养着好几只猫咪,她与她先生因猫结缘,管他叫做“猫君”,还出了好几本写猫的书。从前我总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爱猫,当我爱上豆豆的那一刻,我理解了她。当我为豆豆的处境担忧的这一刻,我更加理解了她:那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怜悯,在这怜悯中,世间的一切烦恼都会风轻云淡,留在人心中的只有温柔的爱。

从来不立刻回微信的老师,这次秒回语音:“那些宠物救助站很恐怖的,会给猫狗们安乐死,要不,你还是把它送到我这里来吧。”

我下决心,一定要把豆豆从那里带出来。

我用几乎是乞求的口气对先生说:“你到底把它丢在哪里了,你带我去,我也不把它带回家,我会自己想办法。”

先生想了想,答应带我去。突然之间,我觉得他是那么陌生。

这个宠物救助站的名字叫“宠爱有家”,离我家不过几分钟的车程,大概五六十平米的地方,挤着一个又一个的铁笼子,里面关着的全是猫狗。其中有一个体型很大的狗见了生人,一个劲地狂吠,别的狗也跟着叫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里面,说他就是老板。我问昨天傍晚是不是有人送来一只小猫,老板说:“是有人送过来一只,当时我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没有看到送猫的人。只看到猫,一只非常漂亮的品种猫。”

这时先生停好车也进来了,对老板说:“是我送过来的,等了你半天,实在等不及,放在这里就走了,是我丫头带回家的,我不愿意放在家里,就送到你这里来了。”

我说我现在要把它带回去。老板把我领到一只狗笼面前,把狗笼上面的一只猫篮指给我:“我今天早上还给它喂了食的。”只见豆豆在它的猫篮里蜷成一团,那只脏兮兮的、大大的盛猫粮的盆子,真是委屈了它。

老板很职业地说:“寄养一天,收费50。”

先生准备掏钱包付账,我冷冷地拒绝了他:“不用你破费了。”

本来我是想提着豆豆走路离开,不要坐他的豪车,但是先生殷勤地打开了车的后备箱,眼巴巴地等我们上车,我也不忍心再拒绝他。

我带豆豆去的地方是摩尔城大楼的空中花园。这天天气好,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女儿说过猫咪最喜欢晒太阳,我要让受了委屈的豆豆享受自由的阳光。空中花园有树有花,还有一大片空地。

然而,当我打开猫篮门,叫了豆豆好半天,它才探头探脑地走出来。它不再像在家里那样缠在我脚边,而是冷静地在空地上踱来踱去,目中无人。对于我愧疚的抚摸,它不再发出开心的“咕噜咕噜”声,而是极力躲避,仿佛昨夜的从前,已经是它的前尘往事了。我无法想象被狗吠惊吓了一夜的它,内心经历了怎样被抛弃的痛苦。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哽咽着给养猫的老师发了微信。老师让我说服先生留下它,说猫是多么好的一种动物,会给我们家带来好运的。还有一位曾经挽救过我儿子生命的医生,他也养了两只猫,我问他怎么办,他说如果他还在武汉的话,他会直接开车过来把豆豆接到他家里,那就没问题了。是的,就像当年他刚刚从千里之外的广州调到武汉,就遇到了为了给儿子救命而走投无路的我们。

我还问了一位养狗的文友:“抗拒小猫小狗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没有爱心的人。”她转而又说,“这段时间你们生意上是不是有不顺利的事情?一定是你先生最近处于一种比较焦虑的状态,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一向自诩是心理学专家,特别是对男人的心理颇有研究。

我想她应该说得对。那时一位在公司工作了多年的管理层员工因为工资调整达不到要求,一赌气提出了辞职,引起了其他几位老员工心态的波动,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先生原本就不喜欢猫,这时内心焦躁的他,一点动静更让他烦乱。而如若岁月静好,他平静的心会包容这一切吧?所以,朋友们都让我劝劝先生:“也许他会爱屋及乌留下它。”

我还是冷静了一下,不愿意再去求先生,在这种情形下,求他也就是为难他。

那我带着豆豆可以到哪里去呢?再过几个小时就天黑了。初冬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已经没有热量了,屋顶上开始变得冷沁沁的。我提着猫篮,那种无家可归的流浪的感觉,真是难过。

我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打了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下。女儿在电话那头伤心不已:“老爸怎么能这样啊?”转而又说有一个女生就在武汉某个城区,已经养了一只暹罗猫,想找个伴,本来说好这个周末来接豆豆的。这样一来,她就要让女生马上过来。而那女生一听说此情此景,决定立即过来把豆豆领回她家,稍后就在摩尔城门口见面。

这时,我又舍不得了。我对女儿说:“要不我们去求求你老爸,让豆豆回我们家。”

女儿这次却很坚决:“不,我怕回去了,哪天老爸不高兴了,又把它扔了。”

过了一阵,约好的女生给我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摩尔城门口。我带着豆豆过去,女生看见提着猫篮的我,远远地就过来迎接。这是一个长发披肩、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一起的还有两三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应该是她的同学吧。她们争相围着看豆豆,一个劲地说,“好漂亮、好乖啊”。

我要回家把豆豆用过的东西都拿过来给她,女生说不用了,她家里都有的。我说:“不然我拿什么送给它呢,你们等10分钟啊,10分钟就行了。”

我跑着过马路,跑着回家,跑着到三楼阳台收拾了豆豆所有的家当。其中有一片体内驱虫的药,我没来得及喂它吃,我对女生一再叮咛:“一定要好好待它,它真的是好乖的啊。”

女生认真又天真地说:“阿姨您放心,我现在已经开始很喜欢它了。”

3

豆豆就这样被接走了。

我好像不会跟先生说话了。先生继续保持沉默,他想用沉默来坚持和维护他夫道与父道的正确,更是想用沉默来对抗他自己内心的无所适从。

与先生一起沉默的,还有儿子。他这天晚上下班回家才知道豆豆被送走。虽然忙得和豆豆打照面的时间也不太多,但是他以为来了就是来了,一切都好,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豆豆离开的。我也不想跟他说是因为他老爸不喜欢。豆豆的离开,无疑也令他很伤心,而他伤心的表达方式,也是沉默。

晚上,女儿发过来豆豆在新家的照片。我看见它正蹲在粉红色的棉被上,跟另一只猫咪一起玩耍。灯光下,它浑身浸润在台灯与棉被所氤氲着的粉色光彩里,那雪白与豆奶的毛色,看上去是那么高贵漂亮。此时此刻,它神态安详,没有了我所见过的天真浪漫,而是有着几分经历劫难之后的薄凉淡漠之意。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时想,豆豆虽然在我家里只待了10天,但都说万物有灵,它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在想我?

我又开始怪自己。那一天傍晚我如果不是去赴朋友的约会,而是陪先生去散步,缓解他心中在生意场上无法言喻的焦虑,或者,豆豆第一天来到家里时,我就跟先生郑重其事地商量,也许此时此刻,豆豆还在家里,甚至可能会永远在家里。说到底,是我无意的轻慢伤害了他,继而伤害了女儿,以及豆豆。

我又担心女儿从此对她老爸心生嫌隙。

我劝女儿说:“不要怪你老爸,看在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长大的份上。”当年生下龙凤胎,儿子比女儿体弱,我无暇顾及女儿。从她出生第一天起,就是先生为她换尿片,除了无法给她喂奶,他为她做了一个小婴儿所需要的一切琐碎的事情。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为了她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要求她高度自律。

没想到,女儿却反过来劝我:“你也不要对老爸有意见,我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应该主动给老爸说明情况的,而不是想着蒙混过关。”

人生有很多爱而不能得的事物,一切皆随缘。不能为了已经失去的爱,再去伤害正在拥有着的爱。真正的爱是无限的包容和有所克制,如同先生应该接纳豆豆,如同我会忘记先生的一时冷血,如同女儿对豆豆爱而不得的伤感。

没有豆豆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大家好像慢慢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先生不在旁边的时候,女儿会偶尔分享给我看那个女生发给她的豆豆的视频。还说她有好几个同学的爸爸妈妈,刚开始也是不同意养猫,猫到了家里以后,慢慢都变得比谁都爱猫。

豆豆的照片(作者供图)豆豆的照片(作者供图)

大约4个月以后,女儿发给我一张豆豆的照片。照片上的豆豆端坐着,看上去优雅而又高冷,它已经完全褪去了不谙世事的稚气,俨然已经到达猫生的颜值巅峰。我怕时间久了,把这张照片弄丢了,便发在朋友圈里,一位平时很少在圈里冒泡的朋友评论说:“这猫好,一看就很厉害。”

我想他所说的厉害,就是很有灵气的意思吧。

2019年,女儿的考试仍然没有通过,但是她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止。先生终究不再掩饰他的心疼,每个周五的晚上女儿下班坐地铁回到家时,只要他在家里,他都会亲自给女儿做上她最喜欢吃的面条,加个荷包蛋或者牛肉丝。

2020年疫情期间,武汉的学校上了一学期的网课,女儿也在家里待了半年。秋季开学的时候,她说不想在外面租房住了,还是家里好,便开启了每天坐地铁上下班的模式,每天早上6点钟出门,晚上七八点钟到家,日子平静如水。

只是有一天,我和她走在街头,她突然对我说:“考上编制与能够养一只猫,现在仿佛成了我的执念,得不到,也放不下,总觉得是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心里沉甸甸的。”

直到今年的2月19号。

那一天,我和先生随着两对朋友夫妇刚到普陀山。这已经是我们一行人第二次到这里来了。人在红尘,心中有多少无法纾解的结?求佛成了人们自我救赎的一种方式。

这时我接到女儿的信息,大意是说,那个收养豆豆的女生跟男朋友分手了,男生准备回海南老家,让她把豆豆送给别人养,可是送谁她都不放心,问女儿现在还可不可以接收。

女儿问我想不想让豆豆回来,我说让它回来吧,女儿又说:“那你要跟老爸说好,他同意了,我才能把它带回来。不然,老爸又扔它,它怎么受得了。”

当初,那个女生是我们最放心托付的人,现在我们成了那个女生最放心托付的人,那么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豆豆接回家,再也不能让它颠沛流离了。

屈指一算,豆豆已经在别人家里待了2年零3个月了,此时此情,又仿佛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一边走路一边心神不定摆弄手机的样子,引得先生直问“怎么了”。我犹犹豫豫一两个小时,才说:“收养豆豆的人不能继续收养它了,丫头问能不能让它回来?这也是我们跟豆豆的缘分,随缘吧。”

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脸别向一边,冲我摆摆手:“回吧回吧。”仿佛费了莫大的劲,才说出这句话。

那一刻,我相信,先生的心,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在2020年春天,我们的餐饮生意变得犹为艰难,但或许也是这种状态,让先生内心有了更多触动。或许也是这两年,看着女儿为了考编身心俱疲,他为了女儿的开心,放下了他自己的执念。我能够想象女儿的开心,她想在家里养一只猫的执念得以成全,而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放下。

女儿彼时正在参加考试培训班的学习,第三天下午5点钟以后才能去接豆豆。怎么去接呢?如果坐地铁,从女儿上课的地方到女生家里得两个多小时,再到家又得两个多小时,显然是太远了。豆豆的生活用品此时去买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把它现在用的全套带回家。我对女儿说:“接豆豆回家的最好办法只有一个,我打电话给你曾叔叔,让他帮忙找个熟悉的出租车,先接到你,再去接豆豆,整个路程只需要一个半小时。”——“曾叔叔”是我们公司每天拖货的司机,已经是十多年的朋友了,找他绝对放心。

这样的安排,我不能让先生知道。他同意豆豆回来,已经是难为他了,我不能得寸进尺让他不高兴。是否同意豆豆回家,是原则问题;怎样接豆豆回家,不是原则问题。既然原则问题他已经同意了,那么不是原则的问题,对于他来说就不是问题。

3天以后,也就是2月21号下午3点钟,我和先生结束了在普陀山的朝拜之行回到家里,晚上7点刚过,女儿也带着豆豆回家了。

那一刻,我才觉得,此次的朝拜之行得以圆满。

4

当我把豆豆从女儿背上的猫包里面抱出来的时候,那种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喜悦,像一道电光一样击中了我。先生仍然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豆豆被女儿直接抱到了三楼的阳台上,两年前的猫笼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我将猫笼清洁干净,不是用来关住豆豆,而是用来放置它的生活用品;又将阳台的地面用抹布抹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把阳台与房间之间的门关上,就让它在家里做一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猫吧。

而豆豆,一边在阳台上来回走动,一边低头嗅着角角落落的气味,再抬头上上下下左顾右盼,显然是某些熟悉的感觉正在唤起它童年的回忆。它局促不安地看着我和女儿,只要我们稍有动静,它就赶紧躲到落地遮阳窗帘后,任凭怎么呼唤它都不理睬。女儿告诉我,猫换了新环境以后,至少得有一个星期的应激反应期,这期间最好不要理睬它,让它慢慢去适应,只保证它吃好喝好就行。

豆豆的回来,最开心的当然是女儿,她说这次豆豆一见到她,就绕在她的脚边,再也不肯离开,一路上待在猫包里一下也没有闹,就像知道她是来接它回家一样。她一边说,一边笑,那神情,于我来说如同这初春的光,那么明媚动人。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看豆豆,只见它静静地蹲在房门口,看见我也不躲,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是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淡定高冷,仿佛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回来。我也静静地盯着它看,与两年前那张颜值巅峰的照片比起来,此时的它更有着深谙世事的成熟与庄严。它轻车熟路地下到二楼,在它从前去过的房间里转了又转,嗅了又嗅,看了又看,一点都不胆怯。

显然,它是记得这个家的。那一刻,我决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让它在这个家里直至终老,再也不会让它离开。

从女儿此后几天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总算是理清楚了豆豆两年来的生活,从而为曾经不能留下它感到深深的愧疚。

那个收养豆豆的女生从小父母离异,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她想要养一只猫咪,但是她的奶奶却天生对猫毛过敏,沾上一点点便会脸肿得老高,注定她不能在家养猫。那时她正好大二,在与同校一位大四男生恋爱,男生为她留在了武汉工作,在外租房住,她便买了一只暹罗猫养在男生的房子里,后来又收养了豆豆。女生忙于学业,只能周末去看豆豆,都是男生在照看着两只猫。两年时间里,男生多次换租房子,豆豆也就跟着颠沛流离。

在这颠沛流离之中,豆豆幸运又不幸地做了两次妈妈。去年秋天,女生大学毕业了,男生远在海南老家的父母提出让男生回老家工作,同时让女生一起过去。而女生的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让她嫁得那么远,男生等了半年,终于在陪她过完春节以后,提出分手回海南去了,不能被女生带回家的豆豆也失去了栖身之地。

送走男生几天后,女生幡然醒悟,一个原本不喜欢猫的人肯帮自己养两年猫,那是有多么爱,分手只能怪自己太“作”了。于是她要求复合,再远也愿意嫁,男生却说刚到父母给他安排的工作单位,一切都是重新开始,工作忙得应接不暇,暂时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同时也让女生冷静一段时间,也许她只是习惯了他,而不是真的爱,于是两个人就悬而不决着。

生活总是有着那么多的不如人意,爱与不爱,总会阴错阳差,遇见又错过。我只是心疼豆豆:每一次怀孕生产和哺乳,要承受多少做母亲的痛苦,小猫咪一只又一只地送人,它又要经历多少次与孩子们的生离死别,太不容易了。现在回到我们家了,我会等它安定下来以后去做绝育手术,让它无忧无虑地生活。

豆豆的回来,最开心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儿子。儿子原本就是暖男一枚,几天时间下来,跟豆豆笑咪咪地打个招呼,成了他上班出门前和下班回家后的习惯动作。

有一天,他不经意中抓拍了一段先生与豆豆的视频:豆豆在三楼“喵喵”地叫着,先生站在二楼仰面冲着三楼吼道:“吵什么吵,再吵就把你扔出去。”豆豆从楼梯扶手的空档里探出头来,盯着先生“喵喵”了两声,先生又吼:“怎么,不服气是吧,要吵架是吧?”豆豆执着地盯着先生,更加高声地“喵喵喵”了三声,先生只好回过头跟自己说:“完了,它再不怕人了。”豆豆长“喵”一声,仿佛是在说“对——”

这段视频每一次重放,都笑翻了全家人。那种没有由来的开心,又是那么的真切。

武汉的初春,倒春寒总是来势汹汹,我担心豆豆在三楼阳台会冷。三楼连着阳台的是一间客房,基本上没有人住,于是这里的床成了豆豆的床,它会在要睡觉的时候钻进被窝里。有一天,先生上到三楼,发现了被窝里的豆豆,问我:“怎么,都跑到床上去了?”

我以为他是嫌弃,便支支吾吾地说:“等天气转晴了,我就把被褥洗了收了,以后这床就空着吧。”意思是以后就不把床给豆豆用了。

先生听了这话,好像有点生气,一边下楼一边说:“你把被褥收了,它冷了怎么办?”意思是不要收被褥,就让它用着,别冻着了。我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究其到底,他的心是柔软的。

女儿上班依然早出晚归,我俨然成了豆豆的全职铲屎官。2021年的考编时间又快到了,在这紧张备考的节骨眼上,学校领导在几个英语老师当中选了又选,最后决定让她代表学校去参加所在区教育局的学科赛课。能够被选上赛课无疑是对教学能力的最大肯定,而老师们最头疼的工作就是赛课,不说赛课,都说是磨课,折磨的磨,因为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这样一来,在赛课结束之前的5月底,可能每个周末都得去学校加班,女儿在备考的压力中想放弃赛课,先生说:“选上了就去吧,备考也别放松,就是这段时间得多吃点苦,再说,再不济没考上的话,你还可以凭能力吃饭。”末了又说:“这社会,考上没考上,都得凭能力吃饭。当然了,考上了,你的生活就完美了,我的心也就安逸了。”

只要有一颗柔软的心,能够放下执念,去爱,去包容,去努力。无论生活怎样不易,一定会无坚不摧,与心中所想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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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为什么猫都叫不来》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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