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副科长的奢侈梦

2021-03-10 09:4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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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掌握的线索,林城高新区管委会的财务科副科长祁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贪污),2018年6月7日,市纪委市监委决定对祁丽进行初()核()谈话。负责这次谈话的,是林城市纪委市监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的徐主任和我这个副主任科员。

在我看来,祁丽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仅凭查证的银行流水就能清晰确凿地给她定罪了,但单位却要在拟立案前搞个初核谈话。我个人觉得,一是单位新成立,做事想求点稳妥,把案子都搞成铁案;二是可能有些高位者流程不清、法条不知,做事束手束脚,喜欢按图索骥;三是单位新成立,要做成几个一谈话就把罪行全交代的典型案例,好向上级单位表表雷霆般的“权威”之功——不管是什么,多一道不必要的程序,苦的只是一线做事的人。

徐主任42岁,中等个,细小眼。看面相,她绝对能归为女强人类型,但她平日工作中基本不摆架子,还常抱怨自己以前是市农业局的办公室副主任,原以为能平平淡淡到退休了,没想到市纪委市监委成立时搞“大抽调”,市农业局竟然把自己给推出来了,“现在好了,几乎天天晚上参加学习培训,常常提心吊胆地参加会议,受罪啊”。

“是啊,受罪啊。”我王一也是天天免费加班,不是参加培训,就是写案子陈述。

徐主任这时又话锋一转:“也就办案能有点慰藉了,看着各色不法之徒终被绳之以法、踢出队伍,心里面起码舒服了点。”而且她还强调:“我们这团队接手的案子这么多,如果好好分下类型,等差不多了,统统透彻研究、总结下,对成熟的案例类型,搞出一套基础办案路径、心理描摹、犯罪预防等经验,那我们这团队可就声名鹊起了,出名后大家的前程自然一片大好。”

徐主任对我说,这个祁丽的案子真是太简单了,“王一,我们得好好发掘下她的犯罪心理,对‘研究’有帮助”。我就提议让徐主任扮“白脸”,多打打感情牌——女性一般都爱倾诉,一旦祁丽心理防线彻底破溃,她又视徐主任为触手可及的“贴心人”,一时头脑发热、寻求认同,就能得到祁丽更多的犯罪缘由。

在搞祁丽的初核谈话前,徐主任还对我挤眼睛天真道:“我预感‘财会人员’这类型会火,我们今年主攻这方面,王一,好好整噶……”

我微笑地奉承道:“在徐主任的带领下,全力以赴,争取搞个典型。”

初核谈话那天,天气炎热。下午上班时,高新区管委会的人把祁丽送了过来,我和徐主任把她带到了一楼谈话室。

祁丽给人的印象怪怪的,大热天,一袭黑衣黑裤,妆很浓,表情僵硬。和她对视时,她会直直地盯着你,有点愤怒的意味。当然,干我这份工作,示弱可不行,她瞪我,我也瞪她,我还偷偷扯了扯徐主任,暗示之前商量好我扮演“硬角色”是没问题的。

关上得靠刷卡才能打开的电磁门,我和徐主任坐到了祁丽的对面,谈话正式开始。

按照掌握的线索,我率先就她短短两年间银行账户上的400多万的巨额流水进行了询问,祁丽推说是向亲戚朋友借的。我追问出借人的姓名作详细记录时,祁丽报了两个亲戚的姓名后,就不再说了。

我随后又就她单位近两年十几笔大额资金存在转移挪用等问题对其进行询问。祁丽先是说不知情,但等我出示了她经手这几笔资金的证据后,她又左言他顾,漏洞百出。最后,徐主任询问了祁丽3个月前经手后、她单位上一笔100多万元账目去向不明的问题,在证据面前,祁丽先是谎话连篇,最后又回答“不知道、不清楚”。

见祁丽咬牙不承认自己的问题,徐主任就按我俩的既定策略,把话题开始往家庭方面引,劝祁丽早点坦诚,争取能从宽处罚,对她自己和孩子都好。

祁丽眼圈红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懵了,但还是不承认,反而是隔一段时间就申诉道:“你们怎么能冤枉我啊,怎么会来欺负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这种幼稚的抗拒,就如同孩童对既定事实的无理撒泼。

我照本宣科地走流程,提醒祁丽要端正态度,好好坦诚。徐主任则耐心地扮演知心大姐的角色,又劝了祁丽一阵。4个小时的初谈,让祁丽疲惫不堪。当获准离开回家好好反思、再想想是否要坦诚时(这是一套初核谈话结束时的常规说辞,主要是麻痹尚未留置而有问题的人,防止其因绝望而采取一些过激行为),祁丽站起身,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发蔫。她离开的背影,伛偻得像极了再也无法承受世间风浪的绝望之人。

徐主任看了我一眼,她的眼里噙着一丝骄傲,仿佛在对我说“这女人好摆平”。我无话可说,但又不得不在此时附和下徐主任:“徐主任,板上钉钉,可以留置了。”

徐主任向上级提请了拟立案,很快就获得批复。随后我们对祁丽采取了留置措施,祁丽被送往了市留置点,在被移交检察院前,共留置了2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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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初核前我们就有了套祁丽的基本资料:祁丽离过婚,目前单身,还带着个4岁多的女儿。徐主任告诉我,从她的角度看,祁丽这个人浑身都是破绽,要搞定不难。当看到祁丽初核谈话前心存侥幸,结束时又蔫得像是承受到多大冤屈的样子时,我就认定祁丽这个人还存在对生活留恋和想要继续的渴望,只会妥协。

留置期间,我和徐主任每天都对祁丽展开讯问“攻势”。面对心理活动“单纯”到可称为幼稚的祁丽,徐主任那“贴心人”功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徐主任从对祁丽感情道路不顺的理解,对给祁丽造成各类心理压力最终致使其心态改变的分析和共鸣,对祁丽不该抱有破罐子破摔心态而让其他人愈加看不起的不平,对祁丽不能尽到孝敬父母、教养孩子责任的批评等方面入手,把全无血色的祁丽,说得渐渐有了生气。我则一直一本正经地胡掰道,如果好好坦白,交代清楚全部问题和问题产生的来龙去脉,就能争取从轻处罚。

大概是留置第15天时,祁丽的神色开始显得从容了,眼神也从最初开始的愤怒,留置后的躲闪、羞恼,到了充满悔恨的地步。那天,祁丽细声细气地问:“就我目前的问题,能判个几年?”

我继续掰:“从轻处罚的话判个10年,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个减刑,六七年也就出来了,到时候,你父母不太老,孩子也不算大,你安安稳稳地找个事干着,还是能好好尽为人女、为人母的责任的……”

最终,祁丽的心理防线彻底破溃,她面对徐主任,以自己的堕落都是源于自己那糟糕的生活为话头,陆续交代了问题和问题产生的缘由。祁丽的述说过于详细,大量掺杂着个人感情,给我了一种仿佛在看她私密日记的感觉。

最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祁丽竟然主动交代了林城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李德清与她的问题——要知道,我们同事前几个月在审查李德清时,李德清是没有牵扯到祁丽一丝半点的。事后,徐主任感慨:“李德清也算有情有义了。”

祁丽的爸爸是林城市公安局的警察,妈妈是幼儿园老师,打小祁丽就生活优渥,遇到的挫折极少,这也养成了她那脾气暴躁、大手大脚的性格。高中毕业后,由于成绩不理想,祁丽到省外读了个三本,在学校的新生联谊会上,她遇到了同是林城人的张林辉。

张林辉的父母是烟厂职工,家境颇为殷实。他是独子,打小就备受父母宠溺,大一上学期,他就开上了父母给他买的宝马X3,在学校里属于为数不多的高富帅之一。新生联席会上,张林辉被漂亮活泼的祁丽深深吸引,不久就主动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很快,祁丽就被张林辉征服了,两人出双入对,成了恋人。

2010年大学毕业后,张林辉在父母的运作下顺利进入了烟厂,祁丽则是凭借专业优势,顺利考入了林城高新区管委会。工作不久后,24岁的祁丽和张林辉步入了婚姻殿堂。为了女儿的体面,祁丽的父母为祁丽买了房和车,几乎花光了多年的积蓄,祁丽的公婆则一改往日的大方,除了婚前给自己儿子买了套别墅和换了辆奥迪A8外,婚后,就不再大手大脚地给儿子钱了。

张林辉平日里喜欢和朋友搓麻唱歌,酒池肉林惯了,死死捏着自己在烟厂的高工资,都用于外出潇洒的奢靡消费。结婚后,祁丽忽然发觉,以前和张林辉谈恋爱时的优越物质生活一下子都不在了,除了守着一幢别墅、一套单元房和两辆中上水平的豪车外,凭借着自己那点公务员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生活仿佛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凡间。

以往逢年过节,张林辉都会送包、送珠宝给祁丽,但婚后,就再也没有送给过祁丽东西了,反倒是祁丽挖空心思地给张林辉送生日礼物。婚后祁丽买鞋买包买衣服的大笔消费都是从父母手中要的,次数多了,父母就开始担心女儿是否在张家毫无地位。两家父母之间渐渐产生了嫌隙,导致了祁丽和公婆的关系愈加紧张。

结婚一年后,祁丽的公婆搬出给儿子买的别墅、回自家的老别墅住时,婆婆还冲祁丽发了火,说她守着这么大个的窝也不见冒个泡的样子,就知道打扮、享受和抱怨,也不会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祁丽积攒的满腔怒火都发在了丈夫身上,骂他就知道和狐朋狗友厮混,也不知道把钱省下来过日子,但张林辉充耳不闻,依旧过着潇洒奢靡的个人生活。

从此,祁丽对金钱愈加渴望了。她开始热衷于各种赚钱的方式,从基金、股票,到微商卖化妆品、减肥药、面膜,工作之余,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各项副业中去。但基金、股票被套牢,微商事业也一直没有起色,折腾了一年多也没赚到钱。

结婚3年后,祁丽生下了女儿,终于停下了这些折腾人的副业。她与张林辉家的家庭关系愈加紧张了。祁丽说,女儿生下来后,公婆也不搬来和他们一起住,只是雇了个保姆就敷衍了她。提起那段日子,她咬着牙委屈道:“张林辉的父母潇洒得很,想孙女了,就跑来家里逗弄一会儿,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哄孩子、带孩子、给孩子把屎把尿,什么都不帮,有这样的爷爷奶奶吗?”

祁丽说,坐月子那个月,她妈实在是看不惯了,跟单位请了一个月假来照顾她,累死累活不说,还不时受到来家里如同逛公园般的公婆的冷嘲热讽。出月子时,祁丽她妈私下里说,这辈子受的委屈,仅这个月就占了大半,要不是为了女儿,早就和亲家撕破脸了。

祁丽休完产假后,公婆依旧不来家里带孩子,祁丽不放心保姆带女儿,但又没法子,只好在家里装了8个大大小小的摄像头,一有空就在手机上看监控,弄得她十分糟心,心里愈加不满。

有了女儿之后,张林辉开始有些顾家了,也觉得钱不够了。待他向父母伸手要了几次钱后,老两口就改变了策略,不再给钱,而是定期给孙女买奶粉、玩具、衣物送到儿子家中,还对儿子美名其曰说,防止儿媳妇拿去买一堆不中用的名牌挥霍。

张林辉想起以往祁丽奋力做着的副业,心里的天平开始向妻子倾斜了。

3

2014年10月,一位高中同学找到祁丽,邀请她一起开一家知名快餐品牌的加盟店。同学将该快餐品牌在全国各大中小城市的火爆业务吹得天花乱坠,一连几天的动员后,终于调动了祁丽渴望金钱和成功的胃口。

为了筹钱,祁丽向张林辉发起了猛烈攻势。很快,张林辉被祁丽说动了。当时该快餐品牌仅加盟费就要30多万元,加上繁华地段商铺的租金、装修费、设备采购费等,林林总总,要把店开起来,得200多万元。祁丽的同学只能拿出40万元做一个小股东,剩下的100多万都要祁丽这一方拿出。

张林辉想打退堂鼓,祁丽便对丈夫愈加柔情蜜意,和他商量的同时,请了3天公休,带着他到省城度假,一连3天,都在该品牌快餐店吃饭。眼见火爆的客流场面,加上夜里温柔的枕边风,祁丽成功说服了张林辉。

为筹齐开加盟店的所需经费,祁丽将自己的宝马车卖了,并说服丈夫用别墅办了抵押贷款,总共筹了130万元。为了补上剩下的资金缺口,祁丽向父母要了5万元,又指使张林辉向公婆借了40万元。

公婆不知道开店的风险很高,之前多次批评了小两口,但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张林辉甚至在祁丽的授意下,向父母表示,如果不能筹齐钱,自己就去借高利贷。

儿子这么一说,二老就吓得赶忙答应了,不过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儿子儿媳立下借款字据,承诺借款3年内还清,儿子和儿媳各承担20万。

一心想着钱可以很快赚回来的祁丽和张林辉,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2015年初,祁丽的快餐加盟店开了起来,由于祁丽和张林辉平日里忙于上班,双方父母又都没退休,加盟店经营管理事宜就交给了祁丽的高中同学负责。

开店后,头几个月盈利还不错,但经营成本很快就涨了起来,在周边肯德基、麦当劳的促销打压下,店里的客流量不断减少,盈利额直线下降。面对经营中的问题,祁丽的同学宽慰道,周边快餐连锁店的打压是正常现象,只要挺过这几个月就会好的。忧心忡忡的祁丽和张林辉寝食难安,对经营成本账目进行了详细核查,没找出问题,但这样的做法,使她和同学间产生了嫌隙。

加盟店的盈利情况一直没得到预期中的改观,2015年7月的时候,出现了亏损,经营形势急转直下。为此,祁丽和同学吵了多次架,最后,同学负气撒手不干了。祁丽又花大价钱雇了个店长负责经营,但依旧始终无法盈利。

张林辉为赚钱而发热的脑袋逐渐清醒了过来,由于不顺心,他又开始频繁和狐朋狗友外出鬼混。在朋友的唆使、挑拨下,张林辉多次和祁丽就投资开店吵架,祁丽家里家外都深感不顺心,十分沮丧。

2015年年底时,店面连续出现了3个月亏损,祁丽身心俱疲、心灰意冷,她征得张林辉同意后,和同学协商,将店面转了出去。

这次开店历程,祁丽和张林辉一分钱没赚到,反倒是亏了大笔钱。经此一遭,张林辉在家里经常与祁丽吵架,多次在酒后对祁丽实施家暴,祁丽不堪忍受,数次抱着女儿跑回了娘家。

2016年春节,张林辉在家宴上大发酒疯,不顾家人阻拦,打断了祁丽的一根肋骨。祁丽彻底对这个陪着自己走过大学时代的男人死了心,提出了离婚。

没想到张林辉一口答应了。走完了离婚程序,因别墅是婚前财产,祁丽没能分到,张家人要孩子的抚养权,但祁丽就是不给,还成功争得了抚养权,要张林辉每月得付3000元的抚养费。因张林辉出示了借款字据,祁丽还得履行向张林辉父母借的20万元的债务。张林辉的父母看她可怜,私底下和祁丽说,20万元就当是孩子成年前的赡养费了,条件是张林辉每月3000元不用打给祁丽了。

总之,离婚手续办完后,祁丽当真是没从张家分到一分钱。

4

为了照顾外孙女,也为了节省祁丽的开支,祁丽她妈办理了提前退休,祁丽晚上把孩子接回婚前父母给买的单元房里,早上上班前又送到父母家。

“干嘛不直接和父母住一块,这样接来送去的不麻烦吗?”徐主任问祁丽。

祁丽说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想要点最后的尊严,回去父母那里住,一是怕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看着糟心,二是父母已经帮了太多,不想过多去打扰他们了,“晚上自己能带孩子就尽量带,也能给他们留点空间”。

就这样来来去去,祁丽陷入了个人财务危机,日子过得清苦窘迫。尽管父母也给她补贴,但祁丽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回到住别墅、开豪车的日子。一连串的失败让她沮丧无比,就像寻找心理安慰一般,她对吃穿用度的高档和奢华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祁丽说:“那时,我的不甘心占据了全部思想,我想我这么优秀,凭什么要过上这种被碾到尘埃中的苦日子?曾经拥有的财富在手中被收走,是耻辱,我应该得到比那更好的,我要让周围的人都羡慕我!”

欲望无法抑制住,祁丽最终越过了红线。她利用自己高新区管委会财务人员、并保管公章和出纳私章的便利,将手伸向了项目资金。

2016年6月,祁丽挪用了单位地下管廊项目资金。第一次犯案后,祁丽寝食难安,精神状态很糟。但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单位依旧风平浪静,谁都没发现资金被挪用的事。

于是,祁丽的胆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大,挪用的资金数额越来越多。为应对年终单位与银行的对账,她还向交好的高新区部分企业老板借钱,采取对账前存入、对账完后再取出偿还老板的方式,到达账目数额一致。

由于害怕被同事们察觉,祁丽不敢将挪用的钱用于买房、买车,于是就在名牌衣服、化妆品、鞋、包、珠宝首饰上大肆挥霍。最疯狂的时候,她在淘宝网上一个月的交易记录达到了26万。除了挪用项目款外,祁丽还采用虚假报销、多报费用等方式进行贪污。

短短一年时间,祁丽挪用、贪污的资金就超过了200万元,这些钱大部分都变成了堆积在自己单元房家中的名牌衣物、珠宝。漏洞越来越大,祁丽知道早晚会出问题,索性破罐子破摔,过起了有一天是一天的奢靡生活。

徐主任问祁丽:“难道随着女儿的一天天长大,就没有想到收手,尽快填补窟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祁丽说自己从来都不是个能控制住欲望的人,她也好几次想收手,但对那些包包、衣服、珠宝的物质渴望,就好像是能擂动心脏的兴奋剂,会让她觉得别的事都索然寡味。

“我心情不好,一想起不顺心的事时,就控制不住去浏览那些奢侈品,去幻想我能埋在那些漂亮东西堆中,只有摸着那些奢侈的东西,我才觉得那一刻的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祁丽这样阐述她的物欲。

除了享受美食、高档品外,为弥补丈夫缺位带来的空虚,祁丽还迷恋上了网红直播,她在快手、小咖秀等直播平台物色了几个男主播,采取小打赏调动对方胃口后私聊的方法,提出要小视频、私照等要求,等收到对方寄来的U盘后,祁丽在平台上与主播激烈互动,并刷出一波波价值不菲的礼物,尝到甜头的男主播们则又开始了下一轮交易——两年间,光是打赏,祁丽就花了70余万元。

在极为丰富的物质生活中,祁丽又找回了高高在上的女王般的感觉,愈发不舍得结束这种日子。但面对数百万元的窟窿,祁丽已然没有了补上的信心,她只寻思着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延缓窟窿被发现的时间,或者说能有条件去翻盘——她的结论,是权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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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祁丽将带有目的性的目光瞄向了管委会的领导们。

李德清是管委会的副主任,为人忠厚老实,工作上又勤勉肯干,在单位里有很不错的口碑,职工私下都称他为“老李”。其实“老李”并不老,才40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也许是和祁丽有缘,自祁丽进入单位以来,李德清总是对祁丽青睐有加。作为分管领导,平时企业老总请吃饭、唱K,李德清都会顺带喊下祁丽,工作上重的、难的活儿,李德清也会安排给其他同事做,工作中时不时还会和祁丽谈谈心、开开玩笑什么的。

敏感的祁丽早已觉得“老李”对自己有意思,但彼时双方都有家室,祁丽也没有那个心思。但今时今地,祁丽顾忌已无,为了延缓漏洞被发现的时日甚至堵上漏洞翻盘,继续过逍遥日子,她决定发挥优势,从李德清下手。

祁丽私下里约李德清吃了几顿饭,去了几次酒吧,把自身“悲惨”的婚姻苦水向对方倾诉得淋漓尽致,也在娇声软语中把秋波频频送进对方眼中,暗示声声送入对方耳中。很快,祁丽和李德清便打得火热。多年暗地里的痴想一天天演变为现实,让李德清兴奋异常。

我问祁丽,李德清是主动要求你与其发生性关系的吗?祁丽坦言李德清属于那种只敢想、不敢主动做的人,为了让李德清成为自己人,她设了局,勾引李德清越过雷池。

她说,李德清那种老实人,只要创造出条件,再挑拨他两下,他就能毫无心机、毫无顾虑地倒入温柔乡中,等李德清再醒悟时,满脑子想的估计都是怎么长相厮守了。她制造了两人独处的时机,事情就如祁丽预料的一样,李德清彻底被她给迷住了。

两个月后,祁丽看时机成熟,就对李德清摊了牌,说是以前开餐馆时借了网贷,后来无力偿还,被高利贷债主催得不堪其扰,前夫也抛弃了自己离婚独善其身了,自己走投无路,就挪用了公款还贷,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就快要被查出伏法了。

向李德清摊牌前,祁丽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想不到李德清真的重情义,发了一通火后,竟然抱着祁丽哭了起来,祁丽知道,“老李”会帮她了。

李德清为了帮祁丽补上300多万的公款窟窿,他抓住机会,在高新区西片区厂房建设、污水处理厂建设、场地平整等项目中为事先勾搭好的企业老板提供项目工程信息,并从中斡旋、协调,帮助其顺利中标,从中获得了数十万的好处费;又利用帮助企业争取环保、新兴产业等各类政策补助项目的审批、申报权利,收受了部分企业的贿赂;同时,李德清还向交好的企业老总“借钱”一百来万元。

2017年11月,祁丽所挪用的公款窟窿,在李德清的帮助下全部补上了。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2018年3月,知情人士举报了李德清利用权力贪腐的行为。监察的大网很快撒下,证据和疑点在数周内被收集掌握,事实清楚后,很快就立了案,市纪委市监委对李德清采取了留置。

李德清进去后,祁丽很恐慌,加之听闻审计机关在年内将对高新区管委会进行审计,她彻底放弃了。她又挪用了一笔公款,开始在网上疯狂地给孩子买衣服,从5岁穿的一直买到了16岁能穿的。在祁丽被我们请来谈话前的3个多月里,她每天一有空就在网上浏览、挑选孩子的衣服。后来,我听办案的检察官说,祁丽家里的客房堆的都是新买未拆的孩子的衣物,祁丽将衣物按年龄分门别类地堆起来,并细心地贴上了写着年龄的卡通贴,看来,她对“进去”,大概会判几年,是有准备的。

祁丽一直以为是李德清交代了她的线索,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快找上她的。我和徐科都没有告诉祁丽,李德清到最后都还在妄想保她。李德清始终没有交代为祁丽填补巨额漏洞的问题,只是说贪腐来的钱都在非法赌博中挥霍一空了。这个大半辈子都不敢越雷池的人,竟然在短短一年内如此粗暴、轻浮地铤而走险,其动机和人生际遇着实令人唏嘘。

6

2018年4月,李德清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同年11月,林城市法院一审宣判,对李德清以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对其受贿所得财物及其孳息予以追缴,上缴国库。李德清当庭表示服从判决,不上诉。

2018年7月,祁丽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2019年1月,林城市法院一审宣判,对祁丽以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9个月,查封其以赃款购买的财物,并追缴其犯罪所得。祁丽当庭表示服从判决,不上诉。

祁丽她爸彼时已是林城市公安局的处级非领导职位干部。2019年5月,我偶然和一位在市公安局的朋友小聚,想起了祁丽这事,就向这位朋友打听祁丽家的状况。这位朋友先是表示自己和老祁不熟,然后又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说:“人到快退休了还遭这种变故,真是受罪啊!”

他告诉我,老祁以往在单位是比较喜欢热闹的,上班时间要么踩着点进来,一路都和同事们咪咪笑地打招呼,要么就是迟到十几分钟,优哉游哉地进单位,碰到同事还能聊上两句,属于那种放宽了心等着退休的老干部。但在女儿出事后,单位内部都偷偷传着他家的糟心事,老祁也成了局里来的最早、下班最晚那个,自己一个星期能瞄见老祁一次都属于难得了。

朋友说,听说老祁为了帮女儿退赃,把单位十多年前半卖半送的福利小别墅给卖了,老两口挤在单元房里,一把年纪还得帮女儿带孩子。眼看外孙女就要上小学了,以往祁丽是高新区管委会的公职人员,孩子可以去读市一幼,正常的话,接下去就是市一小、市二中这样一路重点学校下去。

但祁丽失去了公职,她女儿上学也成了问题。听说祁丽父母专门为孩子读书的事和张林辉家协商,想要外孙女的户口挂靠到孩子爸爸那儿,好能上市二小。但没成想张家根本就不想管这前妻带的女儿,两家最后彻底闹掰了,还惊动了社区民警去调解。

我当时有点想不通,问为什么?朋友嘿嘿一笑,说还能为什么:“人家是烟厂职工,家里有钱,才和祁丽离了没多久就又找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更主要的是,祁丽出问题那年,她前夫又喜得贵子……”

我不禁叹道,真是一盘狗血啊。

朋友和我碰了个杯,叹道:“现在看着老祁,又想避开熟人,又得给女儿、外孙女攒钱不能提前退休,就觉得这人真是累啊。”他又和我碰了杯,补充道,“毕竟,退休后,奖金、福利、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损失可是十几万的。”

祁丽的案子结束后,我以徐主任的名义写了个案例警示材料报给单位宣传部,为使得心理分析显得专业些,还到期刊网查阅了些资料,写的时候,尽量融入了些讯问技巧及心理术语,搞了个在非专业人士看来显得严谨有用的“案例警示及讯问实用技巧”材料,但没引起多大反响。

2019年年初时,为应付徐主任,我也三心二意地写了个财会人员贪污分析及查案要领方面的材料,但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消息。

后来,徐主任偷偷对我说:“哎,咱们还是别搞这些额外工作了,受累不讨好,搞得别人心里也不舒服。”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说保证在徐主任的带领下,不折不扣、不越“红线”地搞好审查调查工作。

(文中人物名、地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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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人民的名义》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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