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纸档案毁了一生的女人

2018-12-13 15:32:53
8.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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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青海班玛县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才完整听到关于邻居汪贻梅的故事的。

多年以前,她被不知哪一级组织部门弄丢了档案,无法恢复公职,整整待业了30年。等她终于正式拿到恢复公职文件的那天,却因过于兴奋导致脑溢血,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我记得很清楚,后来人们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大都是戏谑的、充满嘲弄的。

1

那是60年代末,汪贻梅不过30多岁,长得非常漂亮。虽说那个年代大家穿的大都破旧,但印象中她的衣服却总是整洁干净的,就像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似的合身。

我常觉得这个邻居阿姨和我妈那种从农村来的、多少有点邋遢的妇女很不一样。很久之后才知道,这种“漂亮”源于她读过书、还当过兵,腹有诗书气自华。

汪贻梅每天起早贪黑地给她4个女儿做饭,有时见我妈没给我做早饭,就招呼我去她家和她女儿们一起吃,吃完,就和她的三女儿——我的同班同学艾儿一起去上学。

汪贻梅的老公叫王喜才,是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在县里享有“一支笔”的美名。有关他的名气,我是从同学嘴里听说的,他们父母在家都说,王喜才是个大秀才,“吹牛X不用打草稿”。

有次王喜才感冒了,汪贻梅就把一把藤椅斜靠在大门上,让他躺在那儿晒太阳,还不时屋里屋外跑来跑去递水递药,帮他捶背。我一看王喜才那样儿,就想起自己刚看过的电影《高玉宝》中的老地主,便朝他喊:“你是个老地主在剥削劳动人民,你自己起来去喝药!”

王喜才立马跳起身来朝我的屁股上就是一脚,扭着变形的脸骂:“小臭屁孩懂什么,敢胡骂老子是老地主!告诉你,老子正儿八经是中农!”

汪贻梅就在一旁就咯咯地笑,边拿出一块洋芋递给我边说:“可不能骂他是地主,就因为他被人污告是地主,阿姨才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唉,给你说你也不懂。”

汪贻梅那会儿没有正经工作,一直做着零工。有段时间,她在县政府基建工地上和泥搬砖做小工。一天,一个干部家属因一点小事找她茬,骂得很难听,还想动手打她,幸好被人拉开了。

汪贻梅也没和她争执,第二天便辞了工作。没想到隔了几天,那个悍妇的女儿便在课间拦住艾儿,张口就骂她:“你妈要是再惹我妈,我妈会揍死她的,我也会揍死你!”

艾儿一听就哭了。

我站在一旁说:“她打你你没长手?”

艾儿说:“她有两个哥哥,我只有两姐,打不过她们。”

我想帮艾儿,可拦不住她和她家人都窝囊,心里气不过,回家便跟我妈说了这些事。汪贻梅的事,便是我爸我妈那时候给我讲的。

2

1954年,班玛人民政府正式在赛来塘建立,汪贻梅是被组织部长王心刚从省党校选上的干部,一到县上就被分配到团委当干事。

那时候,团委大部分工作都在牧区,汪贻梅很快就展现出来自己的工作能力。加上她本身年轻漂亮,引得县上好些年轻人的注意,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汪贻梅身边凑,包括县委书记马自力。虽然马书记早在陕西老家就结了婚,但看到汪贻梅后,也想方设法追求她。

同在追求她的,还有王喜才。那时候,王喜才也刚从西宁分配到县委办公室当秘书,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气度不凡。

王喜才常常和汪贻梅聊电影聊文学,两人很是投机。大院里放露天电影,王喜才会早早就搬着板凳坐在那儿,等汪贻梅来了,起身把板凳就让给她。

马自力的方式就不同了,他总是把汪贻梅叫到办公室谈工作,每次都很严肃,有几次下藏(下乡),还特意打电话通知团委,让汪贻梅随他一起,坐上当年县里唯一的一辆北京吉普,到偏远的乡上去。

一天,马自力非要让司机开着车带着汪贻梅去离乡政府十几公里外的一处山坡上看石经墙,回来的路上,吉普车在过一条河道时,车轮被岸边大石头颠起来翻到了河里。幸好河水很浅,马自力压在了汪贻梅身上平安无事,汪贻梅的右腿却被别在两个坐位中间骨折了。

当时,县医院的医生技术很差,只做了简单处理,三个月后,汪贻梅仍然觉得疼痛不能行走,便一个人请假去西宁省医院做检查,这才发现骨折的地方长岔了,需要折断重新再接。汪贻梅只得忍着痛苦,重新又接了一次。

汪贻梅在西宁做手术期间,王喜才就专门请假去看望她,推着轮椅陪她在医院里散步、到街上回族饭店吃饭,回县里前还给她留下50块钱。而马自力却一直不闻不问。

所以,汪贻梅情钟王喜才,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1957年国庆节,汪贻梅和王喜才结了婚。马自力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实际上却在伺机报复。

那年年底,县里的“反右”风刮了起来,马自力到省委开会,偶遇和王喜才一同来青海的同学,听说王喜才竟是地主成分出身。回到县上,马自力查了档案,发现王喜才所有表格里填的都是“中农”。马自力不甘心,又让组织部的人回王喜才的老家河北邢台政审,果然证实了王喜才的地主成分。

原来,王喜才小时被父母过继给了中农成分、没有儿子的姨妈,数年后姨妈生了儿子,就把他重新送回了父母身边。之所以后来他能受到良好的教育,都是靠家底丰厚。只是参加工作后,为了不受成分影响,在填写各种材料时就填了“中农”。

马自力逮住了王喜才的把柄,在后来三番五次的政治运动中,硬是把王喜才打回了原籍,汪贻梅也跟着一起,被下放到了河北邢台某农村。

一时间,县上的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人说马书记这是私仇公报,下手过重;还有人认为对于王喜才这样隐瞒出身、不主动向组织坦白的人,就应当这样处理,甚至应该判刑。

王喜才把他的一部分财产送给了我家,还有一部分送给了藏族邻居,然后夫妻俩就在某天一早,坐上一辆拉货的卡车走了。他俩离开的前一天,我去了汪贻梅家,老远就看见有几个小孩子在大门口围观,稍微走近点,就听到屋里传来夫妻俩的痛哭声。

3

我爸说,被下放到河北后的王喜才和汪贻梅不断写信上访,直到第三年,王喜才重新回到西宁,找到1954年招他到青海工作的老领导当面反映情况。老领导专门给县组织部发了文件,这才以纠正“反右扩大化”错误之名,让他恢复了公职。

我妈也在旁边说,那年她正跟着大队在街上铺砂石,远远就见到一辆解放卡车停在路边,王喜才夫妻俩从车跳下来,远远喊我妈。我妈说:“几年不见,汪贻梅老得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在农村肯定吃的也不好,营养跟不上,头发都白了,那脸色啊……再看王喜才,背着一大包袱,简直就是逃荒,可怜的很……”

我妈把他们夫妻俩领回了家,先给他们做了一大锅的面条,还有牛肉。汪贻梅一看就说:“我在河北农村连饭都吃不饱,你咋还有牛肉吃?”

我妈很无奈:“你忘记了班玛是牧区了啊,有的是牛羊,你就多吃点。”

俩人狼吞虎咽,很快就把一锅东西吃完了。

那段时间,他们夫妻俩就带着孩子在我家打地铺,汪贻梅常给我妈说她在邢台农村那三年的生活:学着农民们种庄稼、种蔬菜、种大豆和花生,秋天到地里挖红薯收玉米,啥活都干,日子本来就苦,偏偏又有了大女儿,生活更加沉重了。

汪贻梅还偷偷给我妈说:“当年如果按马书记说的话办,等他离了婚再来娶我,虽他是二婚我填他的房,可我的工作生活状况一定会好得多,光图王喜才有文化了,顶了屁用,还不是被没文化的马书记赶回农村,受了这些年的罪……”

我妈只能开导她,说苦尽甘来,等恢复公职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王喜才很快就又回到了县委办公室当秘书,可轮到处理汪贻梅的工作关系时,奇怪的事发生了——组织部说没有找到她的档案。

时任组织部长跑来问她,1955年来班玛时把档案交给谁了?汪贻梅当时也很困惑,档案这种东西怎么能私自带呢?都是组织上转的。部长就说好吧,我们再找找。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档案还是没找到,汪贻梅被组织部晾在了一边。她去找组织部领导要求恢复公职,新的组织部长答应说肯定要落实,可就是光答应,完全没了后文。

汪贻梅琢磨了很久,觉得问题的症结还是和马自力有关,便绕过马自力和县组织部,把上访信直接写到了州政府和省政府,可仍如石沉大海没有音讯——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上访信交上去,根本没人看,直接就被退回到班玛县组织部了。

有段时间,他们两口子总是吵架,就是因为汪贻梅不停地写信,花了不少邮票钱,连给老家爸妈的钱都不够了。

找县长、找文化局长、找宣传部长,甚至连管牧业的局长都找了,只要是县上的领导,汪贻梅就跑去,给人一遍一遍地说:“组织部怎么可能会把我的档案弄丢?肯定有人在谋害我,不让我复职,你们得给我主持正义……”这话说得多了,就和祥林嫂一样。后来,这些局长科长们只要见到她,就赶紧转头躲着,生怕被她拉着不放。

汪贻梅就这样絮叨了3年,马自力终于被调到州上农牧局当局长,离开了县里。汪贻梅觉得绊脚石被搬开了,又重新有了希望,便继续隔三岔五来县组织部。那时组织部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了,到后来,办公室的年轻人一见她来了,便给她端杯茶,让她坐在那儿就不再理她了。开始她还讲讲,后来也就不吭声了,拿着报纸看,快到中午做饭时,就回家为女儿们做饭去了,像是在组织部工作的人。

有一天,组织部部长实在有点烦了,就去找到新任的县委书记商量,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给她解决掉。但重新查遍全县所有的干部档案,就是独独不见她那份——没档案相当于所有问题都没法着手解决——问题再次被搁置了下来。

4

那时候,王喜才也总是有意无意主动接近组织部长,俩人关系处得很不错,过年过节还会走动走动。1963年春节后,组织部长特地对汪贻梅说:“我要到省上开个干部会议,如果你有空,就和我一起到省委组织部查一下你的档案,有了档案才好说公职的事,没档案你就是个‘黑人’。”

汪贻梅赶忙答应下来。那时,她已又生下一个儿子,不满两岁,还在吃奶,想着坐部长的专车来回也就几天,就托我妈帮王喜才照看孩子。

没想到几天后,县委临时决定让王喜才带领一个小组,包括我父亲在内,一起到知钦乡搞社教。这是政治任务,王喜才只能把儿子托付给了我妈。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过两天,我妈突然收到河南老家的电报,说我外公病危。我妈周岁时就没了娘,从小是外公把她养大的,父女的感情可想而知,于是她又把汪贻梅的儿子托付给了她的好友,心急火燎地回了老家。

我妈走了没几天,汪贻梅的儿子就开始拉肚子。阿姨赶紧把孩子送到当时条件简陋的县医院,没等到当晚,孩子就抵挡不住连续的脱水,没了呼吸。

那天晚上,艾儿找到我说,她弟弟死了,之后还哭了好一会儿。我便陪着她一起到医院,偷偷地看了看放在病床上的死孩子。

汪贻梅是过了好几天才回来的,档案还是没找到。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雪堵了路,又耽搁了几天,到家才知道儿子病死的噩耗。她疯也似的上山寻找埋葬儿子的地方,可谁也不敢给她说。

她就整日在山坡上徘徊,幽怨凄怆的哭声很是瘆人。连我都不敢接近。

过了一段时间,组织部长又给汪贻梅出主意,建议她去兰州找找当年分配她来青海的老领导,看原单位能不能补份档案。

汪贻梅觉得很有道理,便动身去了兰州。可人家说当年的领导们早就分配去了白银或敦煌,她又坐火车倒汽车去了敦煌,又去了白银,转了一大圈,费了一番大周折,才知道老领导又调回兰州的其他单位了,又踅回兰州,这才找到老领导。

老领导解释说,档案在当初汪贻梅被分配去青海时就随人走了:“如果没档案,对方不会接收你,问题应该出自青海省组织部门,你到青海组织部去查才是正经方向。”

汪贻梅又回到西宁,再次到省委组织部查找档案,经办人已数次接待过她,见她又来很是无奈:“你的档案确实是随你去果洛报到时一起转去的,这是程序问题,不会有错,如果出问题,一定是果洛不是我们。”

果洛州组织部的领导对她更是熟悉:“没档案当年班玛县怎么给安排的你的工作?明显是县组织部的问题,找他们落实去。”

问题再一次回到了班玛县里。

县组织部的经办员死咬说当年根本就没见到她的档案。汪贻梅彻底灰心了,筋疲力尽地找了这么多年,从开始的怒火中烧到后来的灰心丧气,再到无能为力而一蹶不振,她觉得她彻底被人害了,连叫冤的地方都没有。

5

往后的日子里,只要县上换届,新书记或是组织部长上任,汪贻梅都会去找他们锲而不舍地反映自己的情况,要求政府恢复名誉和公职。虽每次都得到承诺会调查,可在她离开后又是石沉大海。

这年夏天,汪贻梅老是觉得胸痛,到县医院查检,医生怀疑她乳腺方面有问题,建议她到西宁详细检查,还说这和长期生闷气有很大关系。到了西宁,汪贻梅真查出乳腺癌来,在省医院做了切除手术。

等身体好转,人又正好在西宁,汪贻梅趁着这个机会,就又到了省委档案局。档案局的领导和办事员都换了好几茬了,但都听老同志说过班玛县有个汪贻梅,年年都要来找她丢失的档案,就像一个故事似的传着。

当她再次来到局里,对接待她的年轻姑娘说“我是班玛的汪贻梅”时,坐在旁边的好几个年轻人都不约而同围了上来,要她重复一遍丢失档案的来龙去脉,她就喋喋不休地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这些年轻人们听完故事,就跟过去的那些年轻人一样,点着头说:“哦,原来如此!”然后就一边嘴上说着“一定会把你的情况给领导反映的”,一边劝她回去等消息。

汪贻梅也知道,自己又是白跑一趟,多少年过去了,早已没人再为这件事负责了。

被一纸档案毁了一生的女人

1980年夏天,汪贻梅在街上偶遇了原班玛县委组织部长王心刚,此时,他已是青海省政协副主席了,眼下正和州政协一个检查小组在县里检查工作。汪贻梅就站在路边一棵很高的白杨树下,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状况讲给了王心刚听,说到难处时,难免涕泪横流。

老领导回到西宁后,就给果洛州委做了具体指示,州委又给县委做了指示,要求彻底解决汪贻梅的历史遗留问题。县政府也的确再一次彻查1954年分配来的所有干部档案,还是老问题:全县所有干部职工的都有,唯独缺她那份,就像从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似的。

汪贻梅终于绝望了,即使有贵人相助,也无力回天,从此不再提这事。

6

时间又往后推了4年多。

一天中午,汪贻梅刚吃过午饭,县农行的行长就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来到她家:“行里在拆掉老金库前,整理存放多年的会计档案,意外发现你的人事档案就夹在其中。应该是1955年底或1956年初,县上连续多天遭遇罕见暴雨,那时组织部住的还是土坯房,可能是为人事档案安全,临时把全县的人事档案寄放在隔壁银行金库一年多,估计往回搬时,粗心将你的档案忘在这里了,多少年了也没人发现,想着对你可能有用,赶紧给你送来……”

从1954年建政到1979年,县农行的前身是人民银行,1980年才改成现在的名字,所以老金库里就一直保存着建行以来的各类会计档案。

汪贻梅翻开一看,的确是自己寻找了多年的档案,忽然抬起头高喊了一声:“老天爷呀,你可睁开眼了呀!”然后像瘫痪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当时王喜才正在里屋看书,听到她猛咋咋地喊声,吓了一跳,出来一看,竟是档案找到了,再看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悲伤样子,跟着也是老泪纵流,好一会儿才蹲下身来,挽着她,把她拉到椅上坐下。

到了下午,汪贻梅一反常态,嘴里哼着山东小调就出了家门,在县里仅有三四百米长的大街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后来又走到农机场前面小路,拐了个弯来到河边。

这条河是大渡河和金沙江的上游河,河流湍急,水声响彻河谷。汪贻梅就坐在岸边,让猛烈的河谷风吹着,直到天黑,王喜才再三叫她回家她都不回,只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再坐会再回”。

四个女儿下班回家后四处找不见她,正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恰好遇到从河边回家的王喜才,这才知道母亲的档案找到了,她高兴地四处乱窜,此时正一个人坐在河边唱歌呢。

四个女儿还没走到河边,就听到汪贻梅在唱歌,大家便一起拍着手,说笑着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汪贻梅就到邮局打长途电话把这消息告诉了老领导王心刚,老领导再次给班玛县组织部打电话,要求现任的张部长尽快解决。

张部长看了汪贻梅的档案,这才知道汪贻梅的哥哥汪贻槐,在1947年孟良崮战役攻占国民党整编第74师那场惨烈战斗中牺牲,是特级英雄。更让张部长意外的是,汪贻梅在初中毕业后的1950年就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到浙江嘉兴驻防,1954年随部队整体换防到了兰州,然后和全师战士集体转业——一部分到了白银铜矿,一部分被分到敦煌搞石油,一部分被分到条件更为艰苦的青海。

汪贻梅当年是响应党的号召来的青海,在省党校华东经济训练班学习半年后,被时任班玛县委组织长王心刚选上,于1955年4月来了班玛。到她的档案找到那天,来班玛正好30年。

张部长拿着500元钱去汪贻梅家慰问,对她多年来受到的委屈致歉,还说,现在有档案了,组织上会尽快解决她的历史遗留问题。

然而,恢复公职并没有像汪贻梅期待的那样马上办理,而是又拖了将近半年仍没消息。王喜才知道出了问题,但不知在哪儿,就托县民贸公司的老乡去成都进货时,带回了三箱五粮液,和汪贻梅在某个晚上一起到了张部长家。

闲聊中张部长才说:“不是县上不办,而是州组织部个别领导持有不同意见。马自力部长你认识吧,有机会到州上去看看他。”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是马自力从中作梗!

王喜才和汪贻梅就带着一箱五粮液一同去了马自力家,那时马自力正在州组织部当部长,管着下面五县的组织工作。马自力挥着手对他俩说:“这是政府工作中的失误,不是谁存心这样做。回去吧,我再给张部长打电话落实,要他尽快解决。”第二天,王喜才和汪贻梅还特意请马自力跟他的陕北老婆一起,在当时州府最好的饭店吃了顿饭,这才回了县里。

1985年8月5日,汪贻梅正式拿到县委组织部恢复公职并分配到县文教局的红头文件,捧在手里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30年的委屈,全在这一纸红头文件里。

7

8月7日,我们两家人决定一起吃顿晚饭,庆贺汪贻梅恢复公职,用大人们的话说,这叫“获得新生”。

那天下午,汪贻梅和我妈一起到县上唯一的百货公司,买了五六瓶水果罐头、几斤糕点和几瓶“江津”、“刺五加”白红酒,我妈在家里炒了几个菜端了过去,和汪贻梅炒的几个菜一起放在一张大桌上。

席间,先是我们小辈人轮流给她敬酒,后是同辈人敬酒。汪贻梅一改多年来不喝酒、尤其是得了癌后滴洒不沾的习惯,一律来者不拒,一仰脖子就下了肚,最后就自己成杯地往下灌,大家在一旁都劝不住。她喝了足有一瓶白酒和大半瓶红酒,然后就爬在地上翻江倒海地吐,连她女儿都笑说:“老太太这是要耍酒疯呵。”

我爸还在一旁劝解:“这是压抑了多年的火山总爆发,憋半辈子了,咱们总得让她耍一次酒疯吧。”

突然,我妈看见她吐的污物中夹着鲜红的血色,担心地问:“都吐血了?”

王喜才便说:“30年她都没这么高兴过一回,喝多了,睡到明天就好了。”

大家把汪贻梅抱到了卧室的床上,脱了衣服,还拿来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安置她睡下后,又坐下说了些闲话大家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王喜才醒来推了一下汪贻梅说:“早点起床吃饭,你也好去正式上班。”

结果汪贻梅像是没听见似的,等到了8点,仍然一动不动的。王喜才这才感觉不对,使劲晃她,可她仍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王喜才让小女儿急忙去隔壁叫我妈来,他自己跑着去县医院叫大夫。

我跟着我妈一起去了,看见汪贻梅躺在床上,就像睡觉似的很安静,我妈把她抱在怀里,大声叫着“汪贻梅汪贻梅!你醒醒你醒醒啊”,还使劲地掐着她的人中,但她的眼皮如粘了胶,就是紧阖着睁不开。

医生是四川某医学院毕业来支边的研究生,在牧区的乡下工作多年,一看就说:“很有可能是中风了,赶快拉去医院抢救!”

王喜才找了辆架子车,把汪贻梅推到了医院。得知她的档案丢失30年后失而复得、在恢复公职前夜狂欢喝酒的事后,医生说:“不用说了,肯定是太兴奋与大量饮酒所致。”

经过20多天的治疗,汪贻梅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张部长听说后,还到医院探望过一次,轻描淡写地说了些要好好吃饭之类的话;县委书记某天晚上也来到医院,站在她的病床边,看着她说“你要放宽心,争取早日上班”,然后就走了;恰好那几天马自力部长在县里出差,得知汪贻梅得了脑梗,也提着几个水果罐头来看她,用很是埋怨她的口吻说:“你激动啥,不就是恢复公职要上班了,还喝了一斤酒?这下你不能了吧?”

汪贻梅出院了,但从此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右边身体也失去了知觉。四个女儿轮流值班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她一天到晚就躺在家里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女儿们见她可怜,想和她说说话,但她只能“呀呀”地回应,有时表达不清意思,就用手抽自己的嘴巴,吓得女儿们不再敢多跟她说话,她就更孤独了。

半年后,在确认汪贻梅再也无法正常上班的事实后,县组织部按她在1955年实际在县里工作不到3年计算,给她办理病退——那样算下来,她根本拿不了几个钱,张部长现场拍板说:“汪贻梅是来班玛最早的一批老同志,又是烈士家属,把她随王喜才回邢台那三年也算在工龄里,把从找到她档案起到现在的两年也算进工龄。”这才按10年工龄给她办理了病退,每个月能拿几十块钱。

王喜才到西宁找到当年一起来青海、早已当了厅级领导的同学,说为了汪贻梅,想调到气候好些的西宁。然而,调动工作的事还没办成,汪贻梅就在第二次脑梗复发时诱发脑溢血去世了,享年53岁。

王喜才听从了我父亲和他四个女儿的建议,去南山坡上把他们死去多年的儿子遗骸起出墓来,随着汪贻梅葬在班玛县郊外一处山岗上,用王喜才的话说,让儿子陪着她不寂寞。

在安葬完汪贻梅的第二年,王喜才的四个女儿就陆续都调去西宁工作了。第三年,王喜才也办理了退休手续,跟着大女儿在西宁养老,之后就再也没有和班玛县有任何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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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无问西东》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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