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民警死后

2016-12-26 20:26:39
6.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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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死了,死得很突然。

那天午饭后,他在村里小卖部和几个年轻人赌博,低头捡色子的时候,一下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赌友把他送回家,他媳妇勉强掉了两滴泪。

虽然死的时候才39,但全村人似乎没一个人为他感到惋惜,反而多少还有些高兴。

1

上世纪70年代,大生出生在一个农村干部家庭,父亲是村支书,母亲是村会计,家庭条件在村里算是很不错的。

小学三年级还没读完,大生便辍学在家,此后一直没什么正业,整日满村子疯玩。没几年,大生的父亲便去世了,村支书换了其它人,母亲则继续担任村会记,掌握着全村2400多人的财政大权。

乡干部有事没事都会一起吃饭喝酒,看着大生慢慢长大,他母亲便和乡派出所所长商量,让大生在派出所帮忙。

初到乡派出所,派出所所长按照和大生母亲的约定,并没给他发工资,只是让他跟着正式民警长长见识。大生很快就和民警们打成一片,虽然学问不高,但很会说话,大家都很喜欢他,平时出警处理一些邻里纠纷、夜里出警抓赌都会带上他。大生也按照母亲的叮嘱,积极学习,没几年所有业务就都熟悉了。

后来,乡派出所所长换了人。当身材魁梧、长着一双大眼睛,操着一口官腔的大生站在新来的派出所所长面前,派出所长一眼就看上了他。

几次出警后,比正式民警还熟悉业务的大生多次受到所长的肯定,成了所长身边的红人——所长走到哪里,就把他带到哪里。原先没有的工资待遇,新所长来了,当即答应每月给他发400元工资。

80年代,400元对于大多数村民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2

那时候,计划生育正管得严。

超生的村民只能四处求人拖关系,好烟好酒、甚至大笔的现金全部奉上,费好大力气才能给孩子上个户口。除此以外,还有上大学转户口等各种事宜。

大生觉得户籍管理有很大油水可捞,便多次和所长商量,想去户籍室帮忙,再三恳求下,所长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自此,村民们开始趁着天黑时间,拉上村支书,用编织袋装上成条的烟、成箱的酒往大生家跑。大生高兴了便收下东西,然后让对方第二天去派出所找他;不高兴了,就坐在那里抽着烟,摆着官腔开始讲户口管理如何严格,村支书便安排村民递上几张百元大钞,大生总会“谦虚”地说,“自己一个村的咋好意思收……”

当然,如果他已把钱拿在手里,第二天去派出所找他,准成。

“爸,今天我拿着大学通知书去派出所让大生叔办理迁移户口,大生叔把我的通知书和其它手续一把扔出门外了。”一天,玉明的孩子回到家说。

“不可能吧,你大生叔平时见人很亲的,大老远就打招呼,还是咱们一个村的。”玉明看着刚拿到大学通知书的孩子的高兴劲,又陷入了沉思。大学学费本身就给家里带来沉重压力,这个环节怎能卡住呢?

当然,玉明很快就明白了。他赶忙跑到乡派出所,大生就在门口站着。玉明把孩子的手续递过去,还在通知书里面夹上二百块钱,大生接过通知书,张口便说,“孩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咋能这样做呢。”随手把钱放抽屉里,盖个章,手续就算是办好了。

3

大生更加放纵了。

从对自己村里户籍到全乡户籍,不论情况如何复杂,只要暗地里送上东西和钱,保准不成问题。就连发放身份证也不放过——领身份证时必须交20元,每次发放身份证收费时,他还会解释一下,“这是上面的规定,再说费用也不高。”

很快,大生成了村里第一个买小轿车的。

一米八五的个子,穿着警服,每次在集市上,他都会开着警用摩托车溜上几圈,时不时地告诉大家,这是乡派出所安排的巡逻,工作之余也不忘在大街小巷转上几圈,四处聊聊天。

穿上警服的他英姿飒爽,很快就成了不少中青年妇女的偶像。后来,总有村民看到他开着小轿车拉着留守妇女到县城,或者开着警用摩托车带着留守妇女在河边约会。当然,没人会乱说。

没多久,有人把办事收钱的事情反应给乡党委书记,加上他的作风问题大家也都早有耳闻,书记便要求派出所长把他开除,无论如何不能留他在派出所为所欲为。那天,所长带他见乡党委书记,书记刚一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大生“噗通”跪在了地下,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派出所所长也在一旁帮腔,说警察这行业特殊,容易得罪人,如果就这么放了大生回家,得罪那么多人,很容易遭报复,影响多不好……在两人的再三恳求下,大生好歹保住了饭碗。

合同民警死后

大生被停了工资,也从户籍警的职位上被了下来,但他依旧积极发挥自己的“优势”,和全乡的村支书、年轻人打成一片,吃、喝、赌样样精通,而他的收入来源则是处理矛盾纠纷、骗当事人双方的钱——明面上,他成了正式民警的托,村民之间的调解能手。背地里,就是两头骗。

他依旧不是正式民警,连与派出所之间用工合同都没有签订,可仍然整日开着派出所的破旧警车出去溜圈,穿着警服,时不时还按着警笛。

每次回到村里,大家还是喊他“局长”。他就这么笑笑,脸上的笑容比公安局长笑得还真,要是在集市上有人喊他一声“局长”,他还会走上前去递跟烟,用官腔和对方聊聊天。

4

大生家里有两个孩子,老婆在家自己种着几亩地。

没有工资,又不外出务工,家庭开销很难维持。没多久,大生就和村里在外做生意的包工头关系密切起来。可多年的积习早已成之自然,吃饭、喝酒、打牌,是他全部的业余生活。

尤其是赌博。

久而久之,没钱就向同事借,赢了再还他们,一直输就一直借,同事不借他了,他就去找其他人。

大生更会炫耀自己了,比如和县公安局的队长关系如何好,和局里哪个民警关系非常亲密。村里刚毕业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他会说公安局管人事的副局长的儿子,就是他干儿子,只要拿钱给他打点一下,一定能把孩子安排进公安局,而且是有警衔的正式民警。

有人催他还钱,他又说在外地的朋友马上给他打来一大笔钱,等打来后一分不会少。村里和他要好的朋友让他帮忙贷款,他也很快答应下来,办不成就自己做担保人,在邻村借高息款。

那天中午,一轮酒喝完,村里的年轻人又叫他一起赌钱,正玩在兴头上,大生起身去捡色子,随即一头栽地上,朋友去扶他已经断了气,大生就这样死了。

大生的死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似乎每个人都是高兴的。等到他出殡那天,队伍里只有他一姓的人,村民们都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有几个因为年龄被他改小了而不能外出打工的人,就在他出殡队伍一旁,一直骂着他。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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