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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门绝学,“绝”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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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揭牌,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同日启动,80余家高校、科研院所与文博单位成为首批成员。

把“冷门”二字直接写进学院名称,在中国高等教育界尚无先例。舆论多将此举视为对濒危学科的又一次“抢救性”表态。但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冷门绝学,究竟“绝”在哪儿?答不上这个问题,揭牌就只是揭牌。

图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微信公众号

绝在“人”与“脉”:传承链条的薄弱环节

冷门绝学之“绝”,不在“冷门”二字所暗示的无人问津,而在其知识生产与传承的结构性弱点。

当前,民族古文字文献研究领域对复合型人才的需求仍然迫切,学科带头人普遍面临年龄结构老化,许多文种的研究传承遭遇后继乏人的困境。一个学者毕生破译一种死文字、释读一批稀见文献,身后无人接续,这门学问便随人而绝。冷门绝学的载体是濒危文字、残损文献和高度专门化的释读技艺,门槛高、周期长、产出慢,难以依靠学术市场的自发调节形成稳定的人才供给。一旦断代,重新接续的成本极高,甚至不可逆。

与“人”的缺口相伴的,是“脉”的脱节。文献、语料与师资分散在各机构手中,各自为战的格局使任何单家单位都难以完成系统性的传承攻坚。项目扶持可以解决“有课题可做”,却无法自动解决“有人可传”;可以支持一次整理、一项释读,却撑不起一个文种从资料建设、人才培养到学术梯队形成的完整周期。

冷门绝学缺的不是一次性资源投放,而是一条贯通人才培养与资源整合的制度链条。把“绝”误读为“冷”,把制度问题误读为关注度问题,便会开错药方。

补链:纵向贯通与横向打通

冷门绝学学院与全国联盟的“双重建制”,逻辑正在于把贯通人才培养与资源整合的制度链条真正建立起来。

学院做的是纵向贯通。本硕博一体化培养、师徒传习的学术训练、首席导师与跨学科导师协同的指导机制,指向的是让一个年轻人从入门到独立研究不因升学节点而中断。冷门绝学尤其依赖长期浸润和原典研读,短期项目或零散课程无法完成学术人格与释读能力的代际传递。把培养环节贯通起来,实质是为冷门绝学建立长周期、稳定预期的育人机制,使“绝学有继”从个别学者的自觉坚守转变为组织化的培养责任。

联盟做的是横向打通。跨校课程互选、师资互聘、珍稀文献资源库共建,把散落在各处的学术能力从“点”连成“面”。冷门绝学跨机构、跨学科、跨文种的特性,决定了任何单家单位都难以包揽全部资源。联盟的意义不在挂牌联谊,而在让师资、课程、文献和数据形成可共享、可协作的学术基础设施。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赵芮将其定性为“制度性安排”,而非一次性资源投放,含义正在于,它不是在既有学科版图上简单增加一个建制,而是在传承链条最薄弱的环节嵌入一套可持续运转的机制。

图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微信公众号

纵向解决“人从哪来、如何接上”,横向解决“资源在哪、如何共用”,二者合起来,才构成对“人与脉”双重缺口的制度回应。

转换:从抢救性存续到自主知识体系

补链之外,这一制度设计还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冷门绝学的发展逻辑需要从“抢救性存续”转向“有组织科研”。

抢救性存续的预设是“先活下来”,重心在立项保护、经费倾斜和成果发布;有组织科研的预设是“活下来之后要长上去”,要求以重大科研任务牵引学科建设,以跨学科方法回应冷门绝学固有的复杂性。

西夏文研究长期受制于字形复杂、文献散乱、人才稀缺的困局,深度学习技术引入后,相关研究已实现单个西夏字识别准确率超过97%、西夏文印刷体识别准确率达98.23%,文献数字化整理效率显著提升。敦煌学同样面临学科建设周期性波动的制约,郑炳林教授主张扩展敦煌学内容,将敦煌研究置于中外交通、民族交融的整体脉络中重新问题化,并以跨学科视角加以阐释。冷门绝学之所以“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知识生产长期依赖个别学者的毕生积累,一旦这种积累无法被组织化地继承和扩展,学科便随人而绝。有组织科研的意义,正是把“一个人的绝学”转化为“一代人的学科”。

图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与“脉”说的是传承链条上的薄弱环节;冷门绝学还有一层“绝”,在话语。

冷门绝学看似距现实最远,实则与文明根脉的阐释权、边疆治理的历史依据、文化安全的基础支撑直接相关。古文字与出土文献的每一次释读,多语种文献的每一份整理,积累的是关于中华文明形成与演进的基础性知识。藏南多语种地名文献的整理与研究,以抢救性整理弥补边境地名研究空白、构建权威地名研究体系,即为例证。当西方学界以单一视角叙述东方历史时,冷门绝学所复原的每一段民族交往记忆,都在为更贴近历史真实的叙事体系添加不可替代的注脚。冷门绝学之“冷”,恰是它在喧嚣学术市场中保持知识自主性的一种条件;让它“不冷”,不是要把它加热成显学,而是要让制度不再依赖个体的坚守,不再因无人接续而失语。

从抢救性存续到有组织科研,再到自主话语的夯实,这条转换之路,才是“绝学不绝”的治本之策。

把“冷板凳”坐热,关键不在让板凳本身升温,而在让坐在板凳上的人不再孤独,让板凳之间的通道不再阻断。冷门绝学学院与联盟的价值,最终要由它能否在十年、二十年后交付出一批既“坐得住”又“接得上”的学人来检验。抢救一个濒危学科最诚实的方式,不是一场隆重的仪式,而是让它的下一代研究者不必再面对无人接续的困境。

回答了“绝”在哪儿,才谈得上如何“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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