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中美建交参与者欧伦斯：良好的美中关系是可以实现的

　　中新社华盛顿9月23日电 题：良好的美中关系是可以实现的

　　——专访中美建交参与者、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欧伦斯

　　中新社记者 沙晗汀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9月23日至25日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两国元首今年将第二次会晤。元首会晤意味着什么？中美关系未来路在何方？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斯蒂芬·欧伦斯近日在纽约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回顾了他大半生与中国打交道的经历，从参与美中建交到见证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发展变迁。欧伦斯说，有建设性的美中关系是他毕生奋斗目标，他相信美中关系长远来看会朝积极方向发展。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都与中国有关。作为美国人，您最初是如何对中国产生兴趣的？

　　欧伦斯：我与中国的渊源来自我在哈佛大学时与越南历史教授不到60秒的谈话。我高中和大学正值越南战争，我参加了很多抗议美国参战的活动。1970年正在哈佛大学读大二的我找到了我的越南历史教授，我说我需要了解美国为何作出错误决定参与越战，因此我想学越南语。那位教授说，越战总有一天会结束，越南语未来不会比中文更重要，你应该学习中文。当时的我不曾想到这个不到60秒的谈话决定了我的一生。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学习中文、中国历史。我在哈佛大学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延安共产党政权对美国的外交政策。我阅读分析了1944年至1945年所有的《解放日报》，当时没有人这么做过。这篇论文为当时的中国研究作出了贡献，也奠定了我之后去法学院读书以及进入美国国务院工作。

　　中新社记者：40多年前，在美国国务院工作的时候，您亲自参与了中美建交。参与这一历史性事件有什么感受？

　　欧伦斯：美国国务院是我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当时是国务院唯一一位会说中文的律师，因此加入了美中建交小组。美中建交的决定由当时的总统卡特作出，他的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负责执行。这个小组里有非常多领导，只有我是“小土豆”。我当时负责撰写了很多与建交相关的文本。我们当时非常忙碌，经常睡在办公室，很少能回家。

　　1979年1月，邓小平访问美国，我也被邀请参加在白宫举行的欢迎仪式。我在那里见到了邓小平，见到了卡特和很多其他人，那个场面非常震撼。对于参与美中建交，当时只有20多岁的我只是觉得这是我的工作，我努力做好工作，我没有意识到我们所做的事情是要载入史册的。直到后来回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所做事情的重要意义，美中建交改变了世界。

　　中新社记者：您第一次去中国大陆是什么时候？当时的中国给您什么印象？

　　欧伦斯：那是1979年10月19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这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经历。我记得当时要先从纽约飞东京，再飞上海，最后到北京，总共要26个小时。凌晨1时，我们降落在当时的首都机场，我们的接待单位来接我们。在我们的车从首都机场开往北京饭店的途中，街上有牛车、自行车、行人，我们(坐的车)是唯一一辆汽车。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很热闹，我以为是有什么庆祝游行。当我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长安街上全是自行车，数以万计的自行车，我听到的声音是自行车的铃声。我当时也有一辆自行车，我经常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

　　中新社记者：您怎样看待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发展变化？

　　欧伦斯：从20世纪80年代到2000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度过。我一直觉得能见证中国的发展变化对我而言是非常幸运的。我出生在纽约上东区，那个地方现在跟几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而中国这几十年的变化是巨大的、超乎寻常的。现在的中国跟我1979年第一次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从物理层面讲，那些高楼大厦、道路交通、火车站、飞机场、工厂等，都是以前没有的。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见证这样的巨变。

　　人们也跟以前不一样。现在的中国人因为营养好而变得更高、更加健康。以前都是我请中国朋友们吃饭，那是他们几乎唯一可以吃到大餐的时候。现在，同样的朋友，都是他们带我去最好的宴会、吃最好的食物。

　　中新社记者：中方经常说，经贸关系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您在商界工作多年，您是否赞同这种说法？

　　欧伦斯：我赞同经贸关系是美中关系压舱石，其中最重要的是投资。我1979年在中国的时候在做两件事。一件是在中国机构教授合约法，另一件是代理第一批在华投资的美国公司。在我看来，贸易像约会，你们今天见面，然后各自回家。投资则像婚姻。当你投入资金，你希望能有回报。当遇到问题，不会直接走开，而是会留下来、解决问题，在这样的沟通互动中人与人的关系就加深了。

　　之前是美国企业在中国投资，后来中国企业开始在美国投资。就像福耀公司在俄亥俄州代顿市投资建厂，让这个城市获得重生。这件事情让我感触很深，因为代顿是我哥哥生活的地方。过去很多年，很多美国公司包括通用汽车等都离开了，这个城市衰败了。福耀的到来为美国家庭创造了2500个工作岗位，让代顿人民生活得更好，使这个地方重获新生。

　　投资非常重要，可以使人与人之间产生纽带，当人与人之前的关系密切了，两国关系自然也会改善。

　　中新社记者：习近平主席提出“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倡议。在您看来，人文交流是否可以改善中美两国关系？

　　欧伦斯：这个倡议非常好，对两国关系会有帮助。我们需要更多美中学生到对方国家学习。近年来，中国留学生赴美人数在下降，这种趋势不是好现象。美国政府应该放松签证政策，应该让中国学生感觉到是受欢迎的。在硅谷等地有大批中国留学生，他们为美国作出了贡献，美国政府应该意识到中国留学生的价值。

　　同时，美国学生赴中国留学人数也在下降，现在的留学生人数是远远不够的。如果美国学生不去中国，未来谁来处理美中关系？我希望中国可以更加开放，对于去中国留学的美国学生，允许他们作相关研究。他们的研究可以让美国人更好地了解中国，增进了解有助于加强两国关系。

　　在我看来，美国人对中国的认知取决于一个重要因素，是否在中国生活过。那些在中国生活过的人对中国的看法通常会更加积极。另外一个附加因素就是是否懂中文。我对中国的认知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在中国生活、交中国朋友。

　　中新社记者：今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访问中国。9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美。您认为元首会晤对两国关系有怎样的影响？

　　欧伦斯：元首会晤对于两国政府而言至关重要。从历史上看，无论是尼克松和毛泽东的会晤，还是卡特和邓小平的会晤，领导人会晤都给两国关系带来了进展。领导人会晤可以确立双边关系的基调及诸多具体事项。元首会晤是在告诉本国政府机构这个关系非常重要。如果两国元首不见面，政府机构往往会倾向于对另一国产生负面看法，进而制定出不符合两国利益的政策。我希望元首会晤可以有实质成果，但即使没有，也是为两国关系确定良好基准，为下一步发展创造条件。

　　我认为美中两国元首都希望两国关系朝积极方向发展，希望9月会晤有好结果。特朗普有巨大的动力希望此次会晤取得成功，因为他在几周后将面对中期选举。中方也希望此次会晤顺利进行，以借此机会在世界上巩固中国的良好形象，为接下来在深圳举行的APEC峰会作准备。

　　中新社记者：您认为中美关系未来路在何方？

　　欧伦斯：美中两国可以在很多领域展开合作，包括人工智能、金融服务、气候变化、疫情防控等。我希望能看到美中加强贸易、投资、降低关税等。很多人说我对两国关系太乐观，但其实不是我太乐观。我可能只是太超前，到最后，长远来看，我会是正确的。归根结底，美中两国人民都是聪明的，他们知道什么符合自身利益。这些政策可能不会在这个月实现，不会在今年实现，但最终会实现。

　　不论是在中国还是美国，那些了解对方国家的人需要发声、需要引领。在美国，通常获胜的声音不一定是来自最了解真相的人，而是最大声的。因此，真正懂中国的美国人需要发声，无论是通过媒体，还是大学讲座，还是与国会、政府对话。总之，良好的美中关系是可以实现的，但需要各方共同努力。今年，我将从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卸任，但我不会停止工作，我会永远致力于美中关系建设，美中关系对于世界稳定至关重要。(完)

　　受访者简介：

　　斯蒂芬·欧伦斯，1950年生于美国纽约市，在哈佛大学获得历史学士学位和法律博士学位。在美国国务院工作期间，亲自参与美国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改革开放初期，欧伦斯以律师身份参与第一批美国企业在华投资。之后，欧伦斯投身商界，曾担任投资公司雷曼兄弟和凯雷集团亚洲区总裁。欧伦斯自2005年开始担任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至今，并将于今年11月卸任。欧伦斯在中国生活多年，可以讲流利的中文，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