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双重法治角色通情理 情法相融解民忧——记四川叙永县调解员、人民陪审员赖桂平)
清晨七点,四川省叙永县的大街小巷刚刚苏醒,赖桂平已经挎着一个磨旧了的帆布包出了门。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本翻得起毛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一沓社区调解记录。
“八嬢,这么早又去哪儿?”巷口的早点摊主招呼她。
“先去社区看两户人家,下午还要去法院,有个案子要陪审。”赖桂平笑着应道,脚步没停。
在这个位于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小县城里,60余岁的赖桂平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街坊邻居喊了三十多年的“八嬢”——社区调解员,谁家有了磕磕绊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另一个是庄严法庭里坐在法官身旁的人民陪审员,合议庭评议意见采纳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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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社区调解员,凭什么让法官信服、让当事人心服口服?
答案,藏在她三十年走街串巷磨出的老茧里,藏在她陪审时较真到底的发言记录里,也藏在她对“情”与“法”那杆秤的精准拿捏里。
跨界履职,从社区调解室到法庭审判席
2023年初,当叙永县人民法院通知赖桂平参加新任人民陪审员就职宣誓时,她失眠了半宿。
“穿上最正式的那件深色外套,把头发梳了又梳。”赖桂平回忆起第一次走进法庭的情景,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国徽在上,法槌一敲,我坐在审判席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刻,这个在社区里以“能说会道”著称的“八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我心里反复跟自己说,你今天是人民陪审员,不是来调解的,你的任务是参与事实认定,依法发表意见,要客观、要公正、要对得起这个位置。”
“调解员讲的是‘情’,陪审员守的是‘法’,这两个角色会打架吗?”
赖桂平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刚上手时确实别扭。在社区,我得劝和,要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到了法庭,我得帮着法官查清事实、依法裁判,不能和稀泥。”她顿了顿,“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两个身份不矛盾。矛盾化解在社区,就不用上法庭;真上了法庭,也得让判的结果让人心服口服,不留后遗症。说白了,一个管‘未病’,一个治‘已病’,根上都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下去。”
穿透卷宗,看见一桩漏水官司背后的积怨
真正让法官们对这位“八嬢”刮目相看的,是一起老旧小区邻里财产损害纠纷。
乍一看,案子很简单:二楼住户在阳台上私设了外置洗手池,生活用水长期滴漏,导致一楼墙面受潮、储物家具发霉。一楼起诉,要求赔偿并拆除设施。
“卷宗里的证据很清楚,有照片、有损失清单,表面看就是一个侵权事实。”主审法官回忆道,“初步合议时,我跟另一个陪审员都觉得,按法律条文判下来就行了。但赖桂平一直没说话,她盯着卷宗里几份社区调解记录在看。”
那几份记录显示,这两户人家曾在一年多时间里因晾晒、堆物、噪声等问题多次发生摩擦,社区多次调解无果。二楼增设洗手池,确实有“赌气”成分;一楼起诉,索赔金额不高,但态度坚决,明显是“争一口气”。
评议时,赖桂平开口了:“这个案子,判赔偿、判拆除都不难。但如果不把两家的心结解开,今天拆了洗手池,明天可能因为别的事又打起来,甚至闹出更大的矛盾。”
她进一步分析道:“我做了三十年社区工作,这类楼上楼下的纠纷见过太多。表面上是漏水,底下是积怨。判决不能只解决‘漏水’这个结果,还得切断‘积怨’这个根。”
最终,合议庭采纳了她的意见:依法判决二楼拆除设施、赔偿损失,同时建议社区在判决后跟进开展邻里关系修复。
判决书送达后,赖桂平主动请缨,以社区调解员的身份回访两户人家。她拉着二楼住户说:“咱们退一步想,你家那洗手池拆了不亏,换来的是心里踏实。”又对一楼住户说:“官司赢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楼上楼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别让下一代也接着记仇。”
后来,这两户人家在社区共同参加了几次活动,多年的疙瘩慢慢松动了。
“法官精通法条,对程序规范一清二楚,但对一些根植于乡土社会的人情积怨、家庭隐情,未必有直观的了解。”叙永县人民法院一位经常与赖桂平合议的法官评价道,“赖桂平补的就是这个短板。她让裁判不只是‘合法’,更是‘合情合理’。”
反哺社区,法庭上学来的调解新章法
陪审带给赖桂平的,远不止一段“法官身边的经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调解生涯的又一扇门。
“以前在社区调解,靠的是脸熟、嘴勤、腿快,凭的是人情练达。但有时候劝和了,过段时间又翻了,为什么?因为权责没说透,法律底线没讲明,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亏’了。”赖桂平说。
陪审两年多,她开始用“法治思维”重新打量调解这件事。“先明法理,再讲情理,最后促成和解”——这是她总结出的新工作法。
有一次,社区里两家老人因为房屋排水问题闹得不可开交,赖桂平赶到现场,没有马上劝,而是先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关于相邻关系的规定拿出来,一条条讲给两家人听。“法律是底线,谁越了线,上了法庭会是什么结果,我先跟你说清楚。在这个基础上,咱们再说情分、说退让。”
结果是,两家人没上法庭,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以前靠‘磨’,现在靠‘明白’。”赖桂平笑道,“法庭上旁听的案例多了,我知道了哪些事在法庭上会被怎么判。回到社区,我把这些提前讲给老百姓听,很多人一听,就不犟了。”
双向赋能,基层治理中的“复合型”力量
2026年,赖桂平被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表彰为“工作成绩突出的人民陪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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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及“突出在哪里”时,她认真地说:“我不是单纯参审案件,我是把基层民情带进法庭、把法治温度送到群众身边。让每一起裁判既有法律力度,更有民生温度。”
这并不是空话。在她参审的众多案件中,邻里纠纷、婚姻家庭、劳动争议、物业服务占了绝大多数。这些案件,恰好是社区调解的“核心业务”。她熟悉这些案件背后的“潜台词”:什么叫“争一口气”,什么叫“多年的结”,什么叫“法律赢了人却输了”。
“调解是基层治理的前端防线,让小事不出门;法庭陪审是末端公正防线,让疑难纠纷依法处置。两个战场不能各打各的。”赖桂平说。
叙永县人民法院相关负责人评价,赖桂平这样的“调解+陪审”复合型基层人才,正是基层治理最稀缺的资源:“她既能把矛盾化解在萌芽,又能在诉讼环节提供独特视角。双重身份的互补,让‘枫桥经验’在叙永有了新的载体。”
“八嬢”与“陪审员”,一个都不能少
在叙永,有人喊她“八嬢”,有人称她“赖陪审员”。问她更喜欢哪一个时,她笑了:“八嬢是群众喊出来的,那是一种信任;人民陪审员是组织给的,那是一份责任。两个我都珍惜。”
从清晨的社区巷口,到庄严的法庭审判席,赖桂平用一双脚丈量着基层治理最真实的距离,也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让“情”与“法”不再非此即彼。
“法是底线,理是标尺,情是温度。”赖桂平说,“大额纠纷、刚性案件,我死守法律底线;家事邻里纠纷,我融入情理温度。该硬的时候硬,该暖的时候暖。”
这位60余岁的“八嬢”,没有高学历,没有法律科班背景,甚至也不会用什么高深的理论词汇。但她知道,在这个川南小城里,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判决,而是把日子过下去的出路。
“只要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干下去。”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人民陪审员的任期只有五年,一般不得连任。但社区调解,我做到走不动为止。”
正午的阳光洒进叙永法院的审判楼,赖桂平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了合议庭。走廊里,有人叫了一声“八嬢”,她回头笑了笑,然后推开了法庭的门。
门外,是三十年的街坊情分,是扯不断的人间烟火;门内,是庄严的国徽和法槌,是必须守住的公平正义。
而她,就站在那扇门之间,用一个人的人生宽度,让两头都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