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访谈丨专访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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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高端访谈丨专访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

日前，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在北京接受总台《高端访谈》独家专访。

实地了解中国防沙治沙举措，她说，“在这里，我发现了许多能够分享给全世界的宝贵经验。”

谈及中国荒漠化防治的核心优势，她认为，“任何治理工程要取得突出成效，都离不开长期坚定的政治意愿与承诺。”

关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她赞赏称：“这一理念在各个领域都具有重要意义。”

关注国际焦点，洞察世界风云。《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本周在蒙古国举行。本次大会的主题是“恢复土地，重燃希望”，联合国副秘书长、《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对此有何理解？访华时参访土地修复项目，她对中国防治荒漠化有哪些深入的观察？关于中国“三北”工程这个超级生态工程，她认为有怎样的全球性意义呢？让我们一起在对话中寻找答案。

荒漠化是当今人类面临的最紧迫的生态挑战之一。《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数据显示，全球约有40%的土地发生退化，影响到全球近一半的人口。地球上每秒钟有相当于4个足球场大小的健康土地退化，每年流失总面积高达1亿公顷。不断加剧的干旱让全球超18亿人面临水资源短缺，每年因土地退化、荒漠化和干旱造成的全球经济损失高达近9000亿美元。

8月17日到28日，《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在蒙古国乌兰巴托召开。在会上，联合国副秘书长、《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呼吁各国采取切实行动，遏制土地退化，增强抗旱韧性。

何岩柯：福阿德女士，感谢您接受《高端访谈》的专访。《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于8月在蒙古国召开。本届大会的主题为“恢复土地，重燃希望”。您希望通过这次大会重燃什么样的希望？

福阿德：首先，我深感责任重大，作为联合国副秘书长和《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来牵头举办“里约三公约”当中的首场公约缔约方大会，这份责任早已超出公约本身，关系到多边体系如何保持活力、如何形成共识规则。中国作为多边事务的引领者，能够在其中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第二点期许是，2026年，我们不能再让牧民失去牲畜，失去唯一的可持续生计来源，不能再继续对此冷眼旁观了。因此，在本届大会上，我们亟需出台一份目标宏大且有力度的牧场治理决议，吸纳私营部门的参与，并配以相应的资金支持。同样重要的还有可持续农业用地与切实的协同增效。我们不能再各说各话、各行其是。我们需要扩大可持续农业用地的规模。最后一点，干旱问题绝不能再持续下去。鉴于当前事态的紧迫性，我们需要发出紧急呼吁，作出大规模承诺与提供资金支持，在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实施干旱管理计划，特别是那些已提交计划、准备启动有关项目的地区。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于1994年在法国巴黎外交大会通过。公约的宗旨是在发生严重干旱、荒漠化的国家，尤其是在非洲，防治荒漠化、缓解干旱，从而协助受影响的国家和地区实现可持续发展。中国于1994年10月14日签署公约。

今年7月，《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来华访问。她表示，近年来，中国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持续“双缩减”，中国已成为土地退化得以逆转的最清晰大规模范例之一。

何岩柯：据我所知，这是您第一次访问中国。您对中国的印象如何？

福阿德：中国无疑是一个让人喜爱的国家，北京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在这里，我发现了许多能够分享给全世界的宝贵经验，这些经验并不局限于土地退化与干旱治理领域。

何岩柯：此次来华您希望取得哪些成果？

福阿德：首先，作为《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我需要为全球土地相关议题发声。中国拥有大量可供世界借鉴的经验、成果，其中包含土地修复项目、文化底蕴、身份认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模式，以及学习过程等方面。今天（7月15日）实地考察（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时，我对此有了真切体会。我希望此次访问能够在战略层面进一步拓展与中国现有的合作伙伴关系。

何岩柯：您今天（7月15日）下午在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考察了那里的土地修复项目，能谈谈您的看法吗？

福阿德：这是一个应该讲给全世界听的故事。我看到的不只是一项土地修复项目或植树造林工程，更是一个承载着历史、彰显中国人民坚韧品格的故事。这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

何岩柯：您还专门前往清华大学，与相关领域的学者进行了交流。这是否也是为了进一步深入了解中国在防治荒漠化方面的经验？

福阿德：是的。除了在政治层面与政府官员进行会谈之外，我也非常重视与智库、科研机构以及大学开展交流。原因在于，《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是一项以人为本的公约。它以科学为基础，通过推动相关政策，鼓励人们积极采取行动，从而促进土壤健康和土地生产力的恢复。中国在科学技术领域享有盛誉，在同行交流与知识共享方面也做得很出色。清华大学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之一，拥有多学科优势。我今天（7月15日）与学术界的会面很重要。

目前，全球多达一半草原已经退化或面临退化风险。从欧亚大草原、南美草原到南部非洲稀树草原，干旱、气候变化以及不可持续的土地利用方式正在不断加剧全球草原生态系统所承受的压力。

面对这一严峻挑战，国际社会正在积极寻求破局之道。7月14日到16日，“丝路之旅”代表团来到我国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了解当地科学治沙、草场修复、生态产业融合的发展情况。这里曾经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黄沙，而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新绿。

何岩柯：《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启动了“丝路之旅”活动，穿越土耳其、俄罗斯、中国、蒙古国、哈萨克斯坦等国家。这个行动的目标是什么？

福阿德：联合国将2026年确定为“国际牧场和牧民年”，因此我们联合各方合作伙伴推动国际社会关注全球范围内的牧场退化问题。牧场退化直接冲击大量弱势群体的生计，对广大牧民的影响尤为深远。为此，我们发起“丝路之旅”活动，深入探寻牧民的生存方式，了解他们的迁徙模式，进而探索国际社会为这一群体提供支持的有效路径。“丝路之旅”活动最终将在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收官。我们计划在当地围绕牧场及其保护议题，形成一份立意高远、目标宏大且举措有力的重磅决议，希望《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各缔约方能够审议通过。

何岩柯：中国于1994年签署《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公约》秘书处三次授予中国“防治荒漠化杰出贡献奖”，提出“世界荒漠化防治看中国”。您对中国荒漠化防治取得的成果怎么看？

福阿德：中国已经实现土地退化“零增长”，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中国开展了大量土地修复工作，这也是《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推动土地修复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认为，还应将土地退化治理、荒漠化防治与“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确定的生物多样性目标结合起来。因为这是中国在举行《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期间所推动取得的成果。目前有待推进的是把这些经验推广到世界。中国可以在南南合作框架下发挥引领作用。我此次访问的目的之一，就是推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作为《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中方合作伙伴，与《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深化战略合作，以共同推动更广泛的南南合作。

何岩柯：福阿德女士，我想给您分享几张照片。您或许对此并不陌生。这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锁边工程，给沙漠戴上了一条“绿围脖”。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这条“绿围脖”是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绿色生态屏障。这张是昔日的景象，这张是如今的现状。当地栽种了大量树苗，如今都已长大成林。几年时间过去，该工程已取得显著成效，整片区域绿意盎然。您认为中国荒漠化防治的决定性优势体现在哪里？

福阿德：说到决定性优势，我认为，首先是政治意愿。这是第一位的。任何治理工程要取得突出成效，都离不开长期坚定的政治意愿与承诺。其次，长期规划是中国的一大优势。中国的治理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同时兼具雄心，这份雄心也贯穿了这条“绿围脖”建设的全过程。我认为中国可以在相关领域与其他国家开展合作。例如在非洲，中非就建设非洲“绿色长城”进行了战略合作。我认为我们应当加快这一进程，吸收更多的中国经验、技术与示范成果。

何岩柯：在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引领下，中国已成为全球荒漠化治理的坚定行动者。您一定听说过“三北”工程，这个世界最大的生态工程正不断推进。《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首席科学家巴伦·约瑟夫·奥尔曾指出，“三北”工程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规模宏大的生态修复成效上，更源于中国坚定不移的政治承诺。对此您如何看待？

福阿德：在我的同事、首席科学家巴伦观点的基础上，我想做进一步补充。在我看来，“三北”工程的非凡意义不仅在于其庞大的规模，更在于中国具备强大的落地执行力，能够在既定周期内将项目完成。今天（7月15日）走访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时，我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当地最初开展生态修复工作时，计划栽种侧柏以替代出现生长退化现象的刺槐，但后续发现侧柏在该条件下难以存活。但工作人员并未放弃，而是持续寻找、筛选出了橡树。橡树更适应当地条件，并能够与刺槐共存。这个故事印证了一个道理：在政治意愿的基础上，我们需要持之以恒地坚守，在既定时间内推动目标落地。

“三北”，指的是中国西北、华北、东北地区。这里分布着中国八大沙漠、四大沙地和广袤戈壁，是荒漠化防治的核心区域。经过几代人接续奋斗，塔克拉玛干沙漠实现锁边“合龙”、塞罕坝茫茫荒原变万顷林海、毛乌素沙地治理完成世界上最大面积生态逆转……一个个标志性项目正共同创造着新时代中国防沙治沙新奇迹，而中国森林面积和蓄积量也持续实现“双增长”，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持续实现“双缩减”，是全球增绿最多最快的国家。

何岩柯：福阿德女士，我想给您看一段视频。这些机器人和机械设备正在沙漠中开展种植、固沙作业。看完这段视频后，您如何看待中国在新技术方面的研究与投入？

福阿德：这是科研成果与实际应用的结合。它展示了如何利用智能化设备植树造林或种植特定作物。我认为这非常出色，也很有意思，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中国对水资源的高效利用。因为这是全球共同面临的挑战，而《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将把土地与水资源的议题纳入讨论议程。因此，我认为中国不仅在技术研究方面做得好，还更进一步关注到了土地与水资源之间的关系。

何岩柯：是的。实际上，在刚才我们看到的视频中，效率提升的背后不仅有具身智能，还孕育着更聪明的“大脑”——“智沙”大模型。我们可以看到，这一模型能够分析很多内容，包括风沙从哪个方向来，草方格以何种密度铺设，以及不同区域最适宜种植的植被类型。您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会成为未来荒漠化防治的重要方向吗？

福阿德：一定会，也必须如此。我们别无选择。人工智能是《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此前尚未触及的领域，但我们会在《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期间展开讨论如何利用人工智能。首先是在监测方面，我们目前已经利用地理空间技术监测旱情，识别可能发生土地退化的区域。因此，我认为人工智能将大大加快筛选解决方案的过程，找到最适合当地实际情况、土壤类型以及适用于某一具体挑战的治理方案。把人工智能技术与一些国家已经建立的预警系统结合起来，尤其是用于干旱问题，这将改变我们应对相关问题的方式。我们也非常期待与中国在人工智能与荒漠化防治领域开展合作。

何岩柯：中国在科技治沙方面积累了大量经验，中国也把这些经验分享给了面临类似挑战的国家。

福阿德：的确如此。目前，多名中国专家任职于《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科技委员会，同时还有大量中国科研工作者参与《全球土地展望》报告的编制工作。每隔几年我们就会发布新版《全球土地展望》。今天（7月15日）我和清华大学探讨推进第三版《全球土地展望》的编撰工作。我们会在此次大会期间发布这份报告。

何岩柯：相信您一定听过这样一个理念——“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核心理念，强调生态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辩证统一。您怎样理解这一理念和它的时代价值？

福阿德：这一理念在各个领域都具有重要意义。我们不能一边持续让自然资源退化、破坏生态环境，一边还指望能在经济发展中获益，这种发展逻辑早已过时。即便在短期内能取得经济效益，从长远来看会付出沉重代价。如果把这个道理套用到土地退化与干旱问题上，我要说，全球土地退化以及荒漠化和干旱每年造成的损失约为9000亿美元。仅干旱一项就会导致3000亿美元的损失。如果我们投入约6000亿美元来解决土地退化与干旱问题，就能节省巨额开支。因为土地退化得越严重，后续修复所需的成本就越高。首先，环境退化是有代价的，这是事实。这份代价是生态保护投入的两到三倍。其次，如果现在就开展修复工作，成本会远低于四五年后再行动。因为届时会出现粮食短缺，简单来说，就是无地可用，没有健康的土壤了。所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认为，两者之间紧密相连。解决方案其实就在眼前。我们最需要的是拿出坚定的立场，主动应对干旱问题，而不是等危机出现后再行动。

应对荒漠化，没有任何国家能独善其身。在这幅全球协作的图景中，中国是坚定的参与者，更是重要的引领者。在蒙古国，中国专家参与“种植十亿棵树”计划；在中亚，中国助力推动解决咸海生态危机；在撒哈拉沙漠南缘，“三北”工程经验融入“绿色长城”建设；在沙特，中国光伏治沙模式为荒漠化防治和能源转型提供新路径。此外，中国持续搭建国际合作平台，并开展技术培训与经验分享，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能力建设支持。

何岩柯：在准备采访的时候，我看到了今年2月《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公布的数据。就像您之前提到的，全球近40%的土地已经退化。还有另一组数据，在过去20年中干旱发生的频率增加了近30%。您也指出，土地退化不只是环境问题，更关系到经济、民生甚至社会稳定。您认为土地退化带来的最严重的影响是什么？

福阿德：土地退化与干旱、安全紧密相关，这将产生最严重的影响。当一些地区遭遇干旱之后，人们不得不远离故土，选择迁移。一部分人迁往国内其他区域，加剧自然资源争夺，诱发冲突；另一部分人跨境迁徙，给其他国家带来挑战。随之而来的是非法移民、流离失所、人口流动等问题。由此可见，投资土地退化治理、应对干旱灾害，本质上就是投资和平、稳定与安全。另一项值得重点关注的工作，是全面提升抗旱韧性，这也是《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要探讨的议题之一。本次大会将提出一个模式，引导私营部门参与投资，减轻干旱带来的影响，并获得经济回报。

何岩柯：据我了解，有数据显示，每投入1美元用于土地修复，能够带来7到30美元的收益。这个收益率相当具有吸引力。您也说过，保护土地是“最明智的投资”。我们应如何平衡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福阿德：这是可以做到的。但还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吸引更多私营部门参与。我想说的是，治理土地退化所带来的经济回报是真实的，无论你投资在哪里，它都会产生收益。

何岩柯：福阿德女士，您长期在埃及生活、工作，干旱与土地退化同样是埃及面临的严峻难题。这段亲身经历让您在防治荒漠化方面形成了怎样独到的见解？

福阿德：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国家一样，同时面临荒漠化、干旱、土地退化与水资源短缺的多重考验。这是双重的压力。但我认为，亲眼见证这些状况反而更激励我继续投身相关工作，应对荒漠化、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等全球环境挑战。

何岩柯：很多观众并非身处沙漠或干旱地区。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可以采取哪些简单可行的行动来保护地球环境、守护土壤健康？

福阿德：首先，很多人存在认知误区：降水充沛并不代表不会发生干旱。相反，降雨量偏多的地区，有时反而更易遭遇干旱问题。因此，首要关键是提升水资源利用效率。其次，很简单，杜绝水污染问题。水污染问题越突出，可利用的优质水资源就越稀缺，而水资源短缺又会进一步损害土壤健康，降低土地生产力。水土资源密不可分，相互依存。第三，生态保护可以从身边小事做起。植树造林、增绿护绿，看似简单易行，却是防治荒漠化十分有效的举措。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培育新一代正确的生态观：引导大众敬畏土地、认知土地价值、合理利用土地资源，杜绝破坏土地。

何岩柯：福阿德女士，感谢您分享精彩深刻的见解！祝您本次中国之旅一切顺利！

福阿德：非常感谢！感谢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的热情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