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木香与鼓声： 解码雅江畔的“变”与“不变”

加查县的田野上，安绕镇嘎吉村的村民们手持小型收割机，吞下一垄又一垄的青稞，金色的麦浪在机器前方缓缓倒下；

扎囊县的工坊里，木屑簌簌飘落，木雕师桑杰旺久怀抱木板，刻刀游走之间，一只指甲盖大小栩栩如生的虱子被雕刻出来；

乃东区扎西曲登社区的广场上，篝火燃起，鼓声铿锵，藏戏演员舞步刚劲，围观的游客目不转睛，纷纷拿起手机拍摄记录；

盛夏七月，在山南开展的撤地设市十周年采风活动中，记者走访了位于雅鲁藏布江畔的三个沿江县区，从收割到雕刻，从工坊到广场，广大群众不停地忙碌着，处处显现着一种朴素而热烈的生命力。

加查的田野：

农机替人力，核桃成产业

驱车抵达加查县安绕镇嘎吉村时，路边的草地上还带着露珠。村民们在田地里忙碌着，手持小型收割机在田里转上几圈，金色的麦浪便在机器前方缓缓倒下。

村民扎西顿珠一边捆码青稞一边笑着说：“我们小时候靠人力收青稞，时间久了，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有了机器轻松多了。小块梯田用这种小型收割机，连片的平田用大型收割机，省时又省力。”他又指了指跟在大人身后捡拾青稞的孩童，“现在他们来地里就是凑个热闹。”

村委会大院成了“临时脱谷场”，在现代农机的轰鸣声里，青稞脱粒的速度快得让人恍惚。

村民多吉讲起小时候跟着父辈用连枷打青稞的场景，尘土飞扬中一干就是一整天。他又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微信群里的农技提示弹了出来：“那时候哪敢想，手机还能教种地。”

中午来到安绕镇嘎玉村的千年核桃林，3600多株古树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新铺的石板步道蜿蜒林间，青涩的核桃挂满枝头。阿佳卓玛端来一盘核桃，大家边品尝边感叹，“这里产的薄皮核桃既油润又香甜”。

“以前不懂管理，核桃结得稀稀拉拉，卖不出价。”卓玛说起县里的核桃加工厂，“现在好了，剥壳、烘干、榨油都很方便，不用出山就能卖上好价钱。”

从前守着宝贝不会用，如今政府牵手长江大学成立高原核桃产业研究所，从古树里挑出优良种源嫁接培育。在多方努力下，加查县核桃种植规模已拓展至4.5万亩、52万余株，年产量达1200吨，产值逾8000万元。饱满的果仁里，藏着产业链的甜头。

扎囊的工坊：

手工守匠心，氆氇拓销路

从加查前往扎囊，由于海拔的原因，路边的青稞由黄变青。记者一行又来到扎囊县虱雕工艺农民专业合作社。

合作社手工坊的大门敞开着，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木雕师父桑杰旺久坐在工作台前，屏息凝神，刻刀在木料上游走，一只虱子的触须纤毫毕现。

桑杰旺久的父亲白玛占堆站在儿子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开了。桑杰旺久知道，这是来自身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父亲的肯定。

“从小看着父亲刻，刻刀一响，心就静了。”桑杰旺久放下刻刀，揉了揉手腕，“从业十多年了，现在还不敢说大话，给他人介绍我的技术有多好。”

旁边工位上，一位木雕师傅忙碌着，桑杰旺久介绍说他从16岁就开始学艺，至今已有10年了。“我们都是从刻虱子开始学，现在都能独立雕刻作品了，但平时还是要刻虱子，不卖，就是为了练专注力和耐心，这个活没耐心不行啊。”

“一坐就是一天，有些作品要雕半个月或一个月，有些三五天就能完成。”另一个师傅接过话，“木雕费时间，但卖的价格很不错，订单多的时候，晚上都舍不得睡。”

不仅如此，如今合作社与扎囊县职教中心合作，免费培训待业青年。“企业＋学校＋基地”的模式，让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就能靠手艺吃饭。

“虽然现在合作社已经引进了机器，但我父亲认为机器刻出来的作品，始终缺少点东西。”桑杰旺久说，“我们依然做着手工雕刻，既要守住传承，也要跟着社会进步嘛。”

离开木香四溢的工坊，记者一行又驱车来到扎囊县扎塘镇施贡村。

民房里，工作人员曲珍指尖翻飞，织机不停运转，梭子来回穿梭。“他们有些在合作社里工作，有些在家里就能织。”随行的合作社负责人介绍，“过去氆氇自织自用，现在合作社统一收购外销，老手艺不能断，但也不能让手艺人饿肚子。现在年轻人愿意学，也能挣到钱。”

乃东的戏台：

藏戏引客流，民宿聚人气

走访最后，记者一行来到雍布拉康山脚下，西藏第一块农田，萨热索当平整如镜。2100多年前，藏族先民在此开垦耕种。如今，青稞依旧粒粒饱满。

山顶的雍布拉康古朴依旧，新增的木制观景台和栈道却让游人有了更好的视野。来自四川的游客张先生站在观景台上，一边举起手机拍照，一边止不住地感叹道：“一千多年的古堡，还能保存得这么好，不容易。”

而更让他感叹的，是山脚下扎西曲登社区的藏戏。

傍晚，广场上篝火燃起。雅砻扎西雪巴藏戏开演，黄面具演员舞步刚劲有力，鼓声铿锵，围观的村民和游客越聚越多。

面具下，演员阿旺罗布即使满头汗珠，却仍一丝不苟。他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了藏戏团，如今靠着在家门口演出增收，不用再去外地打工了。

“以前藏戏没人看，年轻人也不愿意学。”演出结束后，阿旺罗布摘下藏戏面具，大口喘气，“现在不一样了，游客想看，村里孩子也抢着学。”

藏戏团负责人尼玛次仁说：“我们不光是表演藏戏，更是在传承优秀文化。年轻演员从小学艺，古老藏戏没断代，反而越唱越响。”

扎西曲登社区被誉为“藏戏第一村”，这门传承了600余年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还搭上了“藏戏＋民宿”的发展快车。

2020年，社区民宿产业落地，从最初的7户党员带头，到如今发展到85户，占比超六成，120多名年轻人返乡创业。社区干部介绍，民宿收入一年比一年好，“湖北援藏工作队还前前后后投入了5000多万元，帮我们修路、改水、建广场。”

来自广东的游客陈女士已经在社区住了三天，白天逛雍布拉康，晚上看藏戏。“没想到西藏的村子，这么有文化味儿，民宿的阿佳还送了我一袋自家做的奶渣。”

山南撤地设市十年来，青稞一茬接一茬地熟，刻刀一刀接一刀地雕，藏戏一代接一代地唱。雅砻大地上的人们依旧守着土地、守着手艺、守着戏台，但守的姿态已然不同——他们手中握着新的农具，心中藏着新的销路，眼中看着新的远方。

责任编辑：益西旺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