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始觉重西湖

清人袁枚有诗曰：“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于谦是杭州人，祠墓即位于西湖之畔，杭州人对于谦更是熟悉和敬重。但于谦又是诗人，大多数人恐未知详。于谦是儒将，熟读典籍，八岁时即“通经书大旨，屡出奇语”，诗也写得很好，多反映民间疾苦，有老杜遗风。

于谦少时即有诗才，有一次与父亲、叔叔游杭州癸辛街，叔云：“以干支字作对极难，如以此街名征联，难矣。”父亲想试于谦，出句“癸辛街”令对之，于谦以三国魏延告孔明地名“子午谷”相对，信手拈来，天衣无缝。父叔二人大喜，但他们没有想到，一个青葱少年，日后竟然会彪炳天地、辉映汗青。

于谦髫龄即有神童之誉。坊间流传不少他的逸事。某日他梳着两个小髻外出，一个和尚听闻他早慧，有意出联考他“牛头且喜生龙角”，于谦脱口而出“狗嘴焉能出象牙”，虽则工整，但应是传说附会，并不令人相信。

于谦六岁入私塾，知书达理。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以首名学绩考取廪生，二十三岁考取乡试第六名举人，次年会试第一！真正少年才子一路通达。这样胸罗华丰的才俊怎能对出那样粗俗的对句？须知《石灰吟》即为他少年时代在杭州吴山三茅观读书时所写，志向、哲理寓于字里行间，与“狗嘴”之类，断乎云泥之判。

一个青葱少年，怎么会写出《石灰吟》这样的立志诗呢？“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此诗一直为后人所传诵，还上了小学课本。于谦除写《石灰吟》外，还写了一首《咏煤炭》：“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诗意也寓哲理。

他很多诗作都表达出对百姓的悲悯情怀，如《桑犬二咏》：“一年两度伐枝柯，万木丛中苦最多。为国为民皆是汝，却教桃李听笙歌。”其二：“护主有恩当食肉，却衔枯骨恼饥肠。于今多少闲狼虎，无益于民尽食羊。”

他的诗句“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咏煤炭》），正是他内心的真诚祈愿。“修短荣枯天赋予，一官随分乐清贫”（《初度日》）、“但令名节不堕地，身外区区安用求”（《静夜思》）、“所宝者名节，所重者君亲。居弗求安逸，衣弗择故新”（《小像自赞》）等诗语，也都发自内心，体现出他高尚的襟怀。

于谦在巡抚山西、河南时，作《到泽州》诗：“信马天将暮，离山路转平。川萦太行驿，树绕泽州城。落日翻旗影，长风送鼓声。孤云在天际，回首若为情。”此诗的墨迹至今留存，我拜观过印刷品，是一笔行草，有淋漓磅礴之慨。

其实上述诗并非于谦诗的主旨。于谦由于多视察、巡抚地方，颇注意民间疾苦。农民的艰辛常常成为他写诗的主题，如《村舍耕夫》：“倚门皓首老耕夫，辛苦年年叹未苏。桩木运来桑柘尽，民丁抽后子孙无。典余田宅因供役，卖绝鸡豚为了逋。安得岁丰输赋蚤，免教俗吏横催租。”深刻表达了他对贫苦农民的同情，看见农民以野菜充饥，他会“相看泪如雨”。又如《荒村》：“村落甚荒凉，年年苦旱蝗。老翁佣纳债，稚子卖输粮。壁破风生屋，梁颓月堕床。那知牧民者，不肯报灾伤。”

巡抚各地十九年，他竭力减轻农民的负担：贷粮减价、黜免粮赋、兴办义仓。山西太原有一座为祭祀春秋时晋国窦大夫的祠堂，内有于谦任山西巡抚时亲撰《烈石祠祈雨感应碑》，可见他关心旱时农民的焦虑。

于谦写过西湖采莲女的诗《夏日忆西湖》，词句婉约，但实质是写采莲女的辛苦：“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水拍天。玉腕罗裙双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他没有直接写出采莲女整日采莲的劳作，而是运用隐喻手法来表达：富家女儿已成双荡桨游湖，采莲女也是豆蔻年华，却在湖中驾一叶小舟不停采莲。鸳鸯飞到船旁来无忧自在地双飞，令人多么嫉妒怨恨！采莲女收入菲薄，衣食难以为继，是社会底层。由此可见于谦对采莲女的同情。

于谦作为清官其来有自，岳飞所提倡的“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在于谦身上都得到了最真实的体现。于谦不仅清廉自守，亦刚正不阿，风骨凛然，曾赋《北风吹》：“北风吹，吹我庭前柏树枝，树坚不怕风吹动，节操棱棱还自持。”以诗言志，绝不肯与奸佞同流合污。

当时习俗，地方官进京，要向王振等权臣行贿而成风气，于谦长年在外地任巡按之职，“独不持土物贿当路”。他曾写《入京》：“绢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些许土物他会想到老百姓，这正应了曹丕之言：“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

唐代流行边塞诗，尽写关山大漠，铁马笳声。于谦也曾写《出塞》《入塞》，但笔触却表现士兵和家人的悲喜，实有别于前人。其《入塞》云：“将军归来气如虎，十万貔貅争鼓舞。凯歌驰入玉门关，邑屋参差认乡土。弟兄亲戚远相迎，拥道拦街不得行。喜极成悲还堕泪，共言此会是更生。将军令严不得住，羽书催入京城去。朝廷受赏却还家，父子夫妻保相聚。人生从军可奈何，岁岁防边辛苦多。不须更奏胡笳曲，请君听我入塞歌。”古时防边戍卒最为艰难困苦，出征侥幸生还，会令全家合族“堕泪”“喜极”，于谦的悲悯之心令人感叹。他在《出塞》中吟唱“不愿千金万户侯，凯歌但愿早回头”，他不屑出征封侯，宁愿士卒能生还乡土。

白居易云“所以读君诗，亦知君为人”（《读张籍古乐府》），于谦的诗可见节操棱棱，有着对农民和士卒的真挚同情，这在明代诗歌中是不常见的。于谦在明代未列一流诗人，且诗史对他几乎不见评价，地位吝于给予，是很令人遗憾的。

在明代中后期，举国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文恬武嬉渐成风气，即使品质清正的少数儒将如戚继光、俞大猷们，笔下也不过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而已，像于谦那样流泻着老杜情怀的诗吟，堪称是明代诗坛上罕见的一抹光辉。

于谦应该去过岳王庙，因为他写了一首《钱塘岳忠武王祠》：“……黄叶古祠寒雨积，清山荒冢白云多。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他感慨岳飞功业未成，“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化为风波亭下冤死黄泉。但于谦自己的结局更是千古奇冤，明末抗清英雄张苍水曾赋诗“高坟武穆连忠肃”，岳飞谥“武穆”，于谦平反后谥“忠肃”，青山四面，忠骨相依，留给后人凭吊英雄的两座浩气佳城。

于谦的感人诗篇连同岳飞的《满江红》，让西湖碧波不仅仅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更多了一份忠烈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