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专访 | 如何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

  求是专访

如何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

《求是》杂志记者 侯亚景

  编者按：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是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核心问题。2025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以“五个必须”概括做好新形势下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其中第三条就是“必须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这不仅是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关系的必然举措，也是加快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内在要求。围绕如何正确认识和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本刊记者对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曹立、复旦大学教授高帆、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范欣进行了专访。

  记者：“既‘放得活’又‘管得好’”主要指向经济秩序，要求更好处理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从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践看，怎么理解“放得活”与“管得好”之间的关系？

  曹立：政府和市场是配置资源的两种基本方式。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聚焦“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发展目标任务，围绕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要求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明确，“必须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既“放得活”又“管得好”，核心是要正确处理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高帆：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在市场作用和政府作用的问题上，要讲辩证法、两点论，“看不见的手”和“看得见的手”都要用好。改革开放40多年来，我们党创造性地把社会主义制度同市场经济有机结合起来，在建立并逐步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过程中，根据生产力发展的内在需要以及发展阶段的现实条件，不断调适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推动我国经济迈上了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更为安全的发展之路。特别是新时代以来，我们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方向，从广度和深度上推进市场化改革，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建设取得积极成效，宏观经济治理体系不断健全，资源配置效率稳步提升，但仍然存在要素市场体系建设相对滞后、地方政府职能错位越位缺位等问题。面向“十五五”，必须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使“看不见的手”和“看得见的手”各展其长、协同发力，推动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确保经济活动既生机勃勃又健康有序。

  范欣：“必须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突破了西方经济理论的已有认识，是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践经验的深刻总结，是习近平经济思想的重要内容。现代经济条件下，政府和市场各具特点、各有所长，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作用缺一不可。“放”的目的是破除影响生产力发展的体制机制障碍，充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放得活”，就是要把该放的权放足、放到位，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管”针对的是破坏市场秩序、扰乱市场预期等行为，本质是建设法治经济、信用经济。“管得好”，就是要把该政府管的事管好、管到位，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着力矫正市场失灵，规范市场竞争秩序。“放得活”与“管得好”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有机统一，要把握好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既要注意“一放就乱”，也要防止“一管就死”，努力形成市场作用和政府作用有机统一、相互补充、相互协调、相互促进的格局，推动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

  记者：我国经济已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放得活”被赋予了新的内涵，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范欣：“放”的本质是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放得活”的内涵从过去侧重于破障松绑、放开搞活向更加注重系统赋能、质效提升转变。

  一是领域更加纵深，聚焦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放得活”不再是解决要素“有没有流动、能不能流动”等基础性问题，而是重点聚焦资本、技术、数据等关键生产要素，着力破除要素自由流动、优化配置的体制机制障碍，提高要素协同配置效率，强化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生产要素支撑。

  二是导向更加精准，锚定服务创新驱动与结构优化。“放得活”不再是普惠式、无差别放权，而是紧扣国家重大战略部署和发展迫切需求，通过完善创新激励与保护机制、优化投融资体制、扩大制度型开放等举措，精准引导要素资源向科技创新、绿色低碳、民生改善等重点领域集聚，为培育新质生产力、发展实体经济、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提供坚实支撑。

  三是机制更加系统，聚力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放得活”打破了单个领域、单个环节的局限，更强调系统性、整体性推进，重点解决地方保护、市场分割等突出问题，清理和废除妨碍全国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各种规定与做法，加快建设高效规范、公平竞争、充分开放的全国统一大市场。

  四是保障更加健全，凸显法治化、制度化、体系化。“放得活”是建立在完备的法治基础和健全的市场制度之上，注重全流程规范与监管协同，通过健全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等基础性制度，将各项措施固化为稳定、透明、可预期的制度安排，从而实现活而不乱、放而有序的动态平衡。

  高帆：需要明确的是，“放”不是放任自流、一放了之，而是要切实保证各种所有制经济依法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法律保护，促进各种所有制经济优势互补、共同发展，为经济注入源源不断的“活水”。例如，对于国资国企来说，要推进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增强国有企业核心功能、提升核心竞争力；对于民营企业来说，要完善民营经济促进法配套法规政策，持续促进民间投资发展，完善民营企业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对于外资企业来说，要深化外商投资促进体制机制改革，缩减外资准入负面清单，全面落实外资企业国民待遇，促进外资企业境内再投资、扩大本地化生产。

  涉企行政执法，一头连着市场，一头连着政府，关系营商环境的优化和市场预期的稳定。图为2025年5月22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在北京举行新闻发布会，相关部门负责人介绍规范涉企行政执法专项行动开展情况，并答记者问。 新华社记者 金良快/摄

  记者：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针对更好发挥市场机制作用，强调“既‘放得活’又‘管得住’”。从“管得住”到“管得好”，一字之变有何深意？如何在“好”字上做文章？

  曹立：“管得住”侧重于风险防控，追求的是秩序与稳定，体现出政府强大的管控能力；“管得好”则是在“管得住”的基础上，更注重发展的质量、效率与活力，目标是实现活力与秩序的协同共赢。从“管得住”到“管得好”，看似一字之差，实则是对政府经济治理能力和行为方式提出了更高要求。

  从职能定位看，“管得好”意味着政府角色定位从侧重审批、限制的管理者向市场规则的制定者、市场秩序的维护者、公共服务的提供者转变。这要求政府不能只满足于“不出事”的逻辑，而是要积极作为，向“干成事、干好事”转变，通过优化营商环境、搭建公共服务平台、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主动为各类经营主体创新发展、释放活力扫清体制机制障碍。

  从治理行为看，“管得好”意味着政府经济治理行为从依赖行政指令向依靠法治规范转变。良好的法治环境是市场活力迸发的基础。这就要求政府必须带头尊崇法治、遵守规则，着力补齐法规制度短板，持续规范涉企行政执法，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司法，为各类经营主体提供稳定、透明、规范、可预期的发展环境，让监管行为在法治框架内规范运行。

  从治理方式看，“管得好”意味着经济治理方式从事前审批向事前事中事后全过程全链条监管、常态化治理跃升。这要求政府要避免“一刀切”的简单粗放治理方式，通过分类施策、精准识别重点领域风险，实现监管效能与市场活力的双向提升。例如，对于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要推行包容审慎监管，为创新发展留足空间；对于金融、能源等关系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重点领域，要强化风险监测，提高监管的精准性。

  高帆：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科学的宏观调控，有效的政府治理，是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优势的内在要求。从“管得好”看，“管”不是捆住手脚、设卡管死，回到计划经济的老路，而是要把法治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构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蓬勃发展，要求政府必须适应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点，既要发挥好兜底保障作用，也要提升宏观经济治理效能。例如，在数字经济、平台经济、医药等领域，要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司法，依法规范和引导资本健康发展，更好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针对一些领域恶意低价倾销等现象，要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促进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针对经济运行中的新情况新问题，要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增强政策前瞻性针对性协同性，更好应对外部冲击和经济波动。

  记者：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要求政府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请结合经济高质量发展面临的难点堵点，谈谈政府如何在“有所为”和“有所不为”之间寻求平衡？

  高帆：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政府行为越规范，市场作用就越有效。在政府和市场关系中，政府作用具有主动性，市场作用具有自发性，关键在于统一政府行为尺度，切实转变政府职能。政府只有在自身职责领域内更好发挥作用，才能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政府有所为，就是要聚焦经营主体和市场自身难以解决的制度性、基础性问题，不断建设法治经济、信用经济，完善市场规则并带头遵守规则，通过坚决惩治腐败、保障公共安全等优化市场环境，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加强和优化公共服务。政府有所不为，就是要尊重和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既不能当“甩手掌柜”，也不能把“看得见的手”伸得过远、管得过多，防止对微观主体活动的不当干预。

  范欣：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当前，还存在不少阻碍资源配置效率和经济发展活力的问题，严重制约我国经济平稳运行和高质量发展。例如，市场制度规则尚需完善、标准规范尚不统一，要素流动仍受隐性壁垒制约，经营主体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不够强；跨区域、跨部门监管协同存在短板，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内卷式”竞争依然存在等。这些制约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难点堵点，既有发展阶段的客观原因，但根源主要在于政府和市场边界界定不清。因此，政府寻求“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的平衡，本质上是在复杂发展局面下，精准界定政府履职边界、系统优化治理效能、推动政府和市场良性互动的实践过程。

  曹立：在推动经济发展时，政府必须明确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在更高水平上实现“有所为”和“有所不为”的辩证统一，推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一方面，做到精准有为，聚焦市场失灵领域与关乎长远发展的战略领域主动作为。加强产权保护、公平竞争等市场基础制度供给，筑牢市场经济运行根基。加大对“卡脖子”技术的协同攻关，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提供优质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补齐民生短板。运用数字技术，提升市场监管与风险预警的智能化水平，守住守牢安全底线。另一方面，做到精准不为，最大限度减少对市场资源的直接配置和对微观经济活动的直接干预。严格落实“全国一张清单”管理模式，持续清理各类隐性壁垒，真正让“非禁即入”原则普遍落地生根，为企业自主经营、创新探索留出充足空间。

  2025年9月24日，以“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以新提质 共创未来”为主题的2025中国民营企业投融资洽谈会在天津开幕。本届民洽会旨在搭建高能级产融对接平台，推动民营经济健康发展、高质量发展。图为开幕当日，与会嘉宾步入民洽会会场。 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摄

  记者：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保障。“十五五”时期，我们应该从哪些方面发力，才能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

  范欣：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把“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作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一条重要原则，为正确处理政府和市场关系提供了科学指引。当前，我国经济发展中老问题、新挑战仍然不少，周期性、结构性、体制性问题相互交织，背后不仅有短期冲击因素，也反映出资源配置和动能转换中的深层制约。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部署2026年工作重点任务，明确提出“有效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完善民营经济促进法配套法规政策”、“推动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拓展要素市场化改革试点”等举措，既着眼当下、解决问题，又利长远、稳预期，有助于进一步理顺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促进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有效激发全社会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

  曹立：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是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题中之义，关键是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形成政府和市场高效协同配置资源的强大合力。一是深化行政体制改革，提升政府服务水平，把经营主体感受度和满意度作为核心指标，着力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二是健全权力监督与评估反馈机制，涉及经营主体活动的政策措施出台前，必须进行公平竞争审查和合法性审核。三是健全和用好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工作机制，对拟出台和已实施政策进行连续性、可预期性审查，确保政策的有效性和稳定性，更好引导和稳定市场预期，提振社会信心。

  记者：感谢各位专家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