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工业遗产活起来

核心提示

相较于其他文化遗产，工业遗产是一个年轻的概念。1955年，英国伯明翰大学Michael Rix首次提出了“工业考古”的概念；2003年，国际工业遗产保护委员会对“工业遗产”概念进行了界定。在中国，2006年国家文物局发布了首部关于工业遗产保护的共识文件《无锡建议》。我国还先后颁布了《推动老工业城市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实施方案》等一系列政策文件，构建起比较完善的文物保护法律制度体系。

作为城市存量资源中的特殊存在，工业遗产既是工业文明的物质见证，也是串联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的关键节点，其价值内核与城市更新的总体要求高度契合。去年5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提出，鼓励以市场化方式推动老旧厂区更新改造，加强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盘活利用闲置低效厂区、厂房和设施，植入新业态新功能。前不久出台的《福建省城市更新工作实施意见》提出，推进老旧厂房厂区功能转换，提升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水平。

去年底，工业和信息化部确定了第七批国家工业遗产和通过复核的第三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近年来，福建也涌现了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工业遗产案例，它们具体回答了“老厂房如何活化”“企业品牌如何深化”“企业文化如何传承”“传统产业如何升级”等共性问题，系统勾勒出福建工业文化保护、传承与创新利用的主要版图和现实面貌。

建于1867年的马尾船政绘事院和轮机车间，近年来作为工业遗产被活化利用。福建日报记者 施辰静 摄

让技艺可见

近日，记者来到位于厦门同安区同集中路1666号的古龙工业园。

阳光热情地洒在4.4万平方米的天然晒场上，6万多口传统酱缸整齐列阵。微风掠过，酱香扑鼻。“从选豆到沉淀醇化共有10多道工序，每一口缸至少要经过一年的‘日晒夜露’。”一旁，制酱师傅说，“我们这里的酱油不分生抽老抽，但分年限长短——一年起步、两年精品、十年珍藏，越久越香。”

厦门古龙酱文化园晒场（受访单位供图）

这片晒场承载着唐代传承下来的古法酿造工艺，也是亚洲最大的传统酱油酿造晒场，被载入“大世界基尼斯纪录”。

“酱香味源于那片区域，缸盖被打开了，里面的酱正在吸收太阳的热能。”顺着制酱师傅所指的方向，记者看到了上百个被掀开“斗笠”的酱缸正在接受日晒。在师傅眼中，6万多口酱缸各有“身份证”。“这口缸是从古龙老厂运来的，那口是前年补的，从缸沿的磨损程度，就能看出来它们的年龄已经很大了。”

这种“慢生产”在效率至上的工业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却让古龙工业园成为工业遗产探索“生产性保护”模式的一个范例。2013年，企业在原有晒场基础上打造酱文化园，将工业旅游与生产实践结合，高峰期一年接待海内外旅游者逾30万人次。

厦门古龙工业园内传统的翻醅工艺（受访单位供图）

它不是将遗产“博物馆化”，而是让遗产继续“生产”。核心的工序始终离不开人。翻醅、掀盖、抽油等关键环节，依赖师傅对温湿度的体感判断、对天象的观察把握。在坚守古法工艺的同时，古龙工业园也在积极引入现代化生产技术——肉类低温高湿解冻设备、高速真空斩拌机、高精度装填机、全自动杀菌系统等，打造“国内一流午餐肉罐头生产线”。

在晒场上，千年制酱技艺仍在生辉。古龙工业园酿造的不只是酱油，更是一种对抗时间压缩的文化韧性——在通过机器可以快速生产酱油的时代，“慢”本身即是价值：一年3000多吨的产量，70%用于深加工罐头制品，远销全球数十个国家和地区。

对此，古龙工业园相关负责人表示，自动化的价值在于提升外围效率，而传统技艺的核心仍然在于“人”与“自然”的对话。正如故宫博物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单霁翔所认为的：“工业遗产要成为活态的遗产，必须持续地保护，让人们看到的不只是过去的遗迹，而是延续至今的技艺。”

厦门古龙工业园内，工人正在拌曲。（受访单位供图）

与古龙酱文化园类似，位于三明的福建三钢工业旅游区，是一个仍在进行工业生产的观光点，游客可目睹铁矿石百炼成钢的全过程。沿着观光线路，可以观看高炉出铁、铁水奔流的壮观场景，还能目睹钢花飞溅的炼钢过程，以及了解钢坯如何轧制成材……生产现场即观光现场。

这也打破了人们对钢铁企业机器轰鸣震耳欲聋、烟囱林立黑烟滚滚、煤渣灰烬漫天飞扬的刻板印象。依托60多年的工业底蕴，福建三钢工业旅游区打造集生产展示、观光体验、教育科普于一体的“工业+文旅”融合场景，既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实景教科书，也是展现福建工业发展史的文化窗口。

工业遗产是城市历史的“活化石”，不仅是物质载体，更镌刻着时代精神，承载着集体记忆。福建在对工业遗产的保护与活化中，不是将传统封存于玻璃柜中，而是让它在当代生产体系中继续生长，让核心技艺走入大众视野，让核心空间保留独特质感与成长活力。

让空间再生

这个春节，一拨又一拨游客扎进泉州源和1916创意产业园（以下简称“源和1916”）。HelloKitty潮玩店橱窗里各类公仔层层叠叠，百年源和堂糖香四溢，不远处的咖啡店座无虚席……工业钢架下，潮流IP与非遗技艺、老字号与新零售交错共生。

来自北京的王小姐和另外两名同伴到泉州，在耽慢非遗研学馆消磨了两个小时，自制了一件流光四溢的螺钿手链，她感慨道：“第一次知道螺钿可以这么潮！这还是我在社交平台随意搜索的一家店。”

记者在耽慢非遗研学馆逛了一圈，还见到漆线雕、油纸花灯、掐丝珐琅等各类手工产品。“这里有20多种非遗类体验项目，且多与泉州本地文化结合。”店员吴茶艳说。

在产业园内孵化、成长的项目还有很多。今年春节刚刚开业的“本兮有礼”融合店，集素食美学、手工礼品、研学体验等于一身。负责人魏宗生是源和1916的首批入驻者，在此开创了物宜本兮、本兮等品牌。

“我们将木、竹、陶、石等天然材质融入制作茶器、香器、艺器等文化创意类产品，去年业绩超1000万元，员工从最初的3名扩大到15名，工作室面积也随之扩大了七八倍。”魏宗生说，“产业园提供了低成本创业空间和文创氛围，让我们这类小微品牌得以生根发芽。”

源和1916位于泉州市鲤城区最为热闹的古城，2010年泉州文旅中侨集团决定改造源和堂蜜饯厂时，也对这片占地188亩的土地有过两难抉择，是推倒重建商业综合体，还是保留破旧厂房？最终给出的答案是：保留厂房原有结构，修旧如旧并注入新的产业元素，让工业遗产成为“创意企业的孵化器和培育基地”。

“修旧如旧远比拆掉重建更为棘手，但我们坚持延续其历史的文化价值，将其打造成泉州古城代表性的‘文化会客厅’。”源和1916运营方工作人员傅毓琦说，当前园区已有200多家企业入驻，集文化艺术、创意设计、旅游休闲、科技孵化于一体，其中文创企业占比高达三分之二。

同样是老旧厂区，南平市延平区则提供了另一种做法——让老工业基地变身为“影视梦工厂”。

春节期间，一场又一场烟火味拉满的“灯火秀”在南纸1958创业园上演。接连几夜，火花和灯光照亮了斑驳的砖墙，笑声和欢呼声响彻老厂房的夜空。这片建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厂区，将历史的“记忆场”转化为当下的“创造场”和“生活场”，引爆人流。

作为福建省老工业基地，延平至今仍保留大量极富年代感的工业遗存。大洲储木场、西芹化工厂、南平纸厂等一批厂区，承载着延平厚重的工业历史，记忆着这座城市辉煌的发展历程，蕴含着无限的创作灵感。延平区依托这些工业遗产打造出极具年代感的“天然影棚”，《看不见影子的少年》等20多部热门剧集在此取景，探索出“工业遗存+影视文旅”这一无中生有的轻资产运营新模式。

这是对福建工业建设史的一次浪漫化、艺术化的保存与传播，为老工业城市转型开辟了全新文化赛道。

纵观八闽大地，更多承载着城市记忆的空间，正以创造性转化实现从“工厂”到“创意”的跨越——

泉州德化红旗坊的前身是诞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红旗瓷厂，改造过程中悉数保留了红砖墙、老烟囱与旧窑炉等，去年国庆中秋期间，用62个市集摊位、26场快闪演艺、6大陶瓷展区，吸引了游客13万人次；10年时间里，福州分三期规划设计，对船政文化园区现存遗址进行系统性保护与修复，刚刚过去的春节，夜幕下的船政文化园灯火璀璨，本地手作、非遗技艺、船政文创和特色小吃等多元业态在这里齐聚，喜迎八方宾客……

春节期间，德化红旗坊举办了多场文化演出。这座始建于1951年的国营红旗瓷厂近年来被活化成文旅园区。通讯员 许华森 摄

不断涌现的例子印证了，曾经沉寂的“工业锈带”正以“生活秀带”的姿态焕发新生。这既是物理空间的转型，更是文化价值的重塑，彰显着工业遗产从“沉睡记忆”到“鲜活IP”的蜕变。

游客在马尾船政轮机车间内参观。该车间是马尾船政最核心的车间，也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民族工业厂房。福建日报记者 施辰静 摄

让产业出圈

工业博物馆是工业遗产的重要表现形式与载体。通过工业博物馆，企业自信地敞开大门，将实力、制造流程与品牌故事融为一体，构建与公众深度连接的工业文化体验场。

“来南安水头一定得看看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这是石材从业者的一个共识。

走进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一盏盏柔和的灯光之下，是各式各样的石材展品，从常见的花岗岩、大理石到稀有的矿石和宝石，一应俱全。馆藏标本数万件，包括全球最完整的恐龙胚胎“英良贝贝”、全球最完整的鸭嘴龙胚胎“英贝贝”、最古老的真节肢动物“章氏麒麟虾”等。

“运用博物馆来讲述工业的文化和历史，是很好的一个抓手。”英良集团董事长刘良在2018年意识到，用博物馆的语言和形式来讲述产业故事和产业文化，具备科学性和专业度。也因此，打造了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

当冰冷的矿石被赋予文化的温度，企业随之成为产业文化的叙事者。该博物馆以“文博场馆+科研+产业”三轮驱动模式为核心，突破传统业态边界，深度融合自然历史研究、产业创新与文旅体验。“现在每周有两三百名学生前来研学，每年有将近15万名的甲方业主、设计师、石材同行前来参观。”刘良说。

一座馆的背后，折射出的是南安市石材产业的崛起与创新之路。从单点来看，山东人刘良从零开始到南安水头创业，创立的英良集团已成为全球石材全产业链标杆；从全局来看，南安已建立起集资源开采、生产加工、机械制造、物流供应等环节于一体的完整石材产业链，产值超千亿元。

英良石材自然历史博物馆并非孤例。福建作为工业大省，行业门类齐全，众多制造企业正通过建设品牌博物馆，呈现企业文化、重构核心理念、讲好企业故事，展示硬核实力。

七匹狼中国男装博物馆是一座藏在工厂里的博物馆，在古代男装展厅，明、清以来各时期各类男士服饰映入眼帘。“这是皇族在重大场合穿的吉服袍、行军打仗时穿的军戎服饰，还有民国时期的礼服长袍黑马褂。”副馆长汪云影说。在企业发展厅，七匹狼的奋斗史历历在目，它是“晋江经验”的践行者和见证者。

当国人品牌意识尚处荒漠的时代，七匹狼就率先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从‘卧狼’到‘奔狼’的标识变化，从首支广告到米兰国际时装周，从小作坊到上市集团，七匹狼是中国男装工业进化史的见证者，也是‘晋江经验’的实践者。”汪云影说，在老厂房建博物馆，既是企业履行社会责任、保护工业遗产的切实行动，也为传承中国传统文化提供了实体空间，更为当代设计师持续输送着灵感养分。

同样，坐落于世界级智慧工厂内的百威中国啤酒博物馆，既承载了悠久的啤酒历史、全球品牌文化，又演绎着现代智能酿造工艺，是“工业4.0”时代透明化、体验式工厂观光的国际标杆。这座近9000平方米的博物馆，每年接待省内外游客超过7万人次，是观察莆田啤酒产业高质量发展的一个窗口。

作为当地啤酒产业的核心力量，“链主”百威雪津依托自身行业优势，推动上下游产业链扩链、延链、补链，成功吸引长城华兴玻璃、华瑞新制罐、集中供热、物流仓储等上下游企业入园配套，发挥协同效应，在当地推动形成完备的产业集群。

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今天，这些承载着工业记忆的遗产正从专业保护的“小众领域”走向全民共享的“大众空间”，工业文化价值也得以活化，全面融入社会、赋能美好生活，促进与社会公众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