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新疆马文化何以实证中原与西域的交融史？

（原标题：东西问｜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新疆马文化何以实证中原与西域的交融史？）

中新社乌鲁木齐2月24日电 题：新疆马文化何以实证中原与西域的交融史？

——专访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院长、研究员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

作者 史玉江

马年已来，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于日前发布。唐代彩绘木棺上的两匹蓝绿基调天马，展现在世人眼前，成为中原与西域马文化交流融合的又一鲜活考古实证。其出土于新疆吐鲁番市巴达木东晋唐时期墓群。

东西方马文化有何异同？新疆古称西域，中原与西域的马文化经历了怎样的交流融合？新疆马文化对理解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有何启示？中新社“东西问”近日就此专访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院长、研究员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东西方文化中，马这一意象有何异同？

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在中华文化中，马自带厚重的人文底色。古人以“千里马”和“伯乐”喻指贤才和知己，“龙马精神”更是中华民族奋发向前的精神写照。马作为忠诚、勇敢、奋进的象征，被赋予君子般的操守。马还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它不仅是征战、防御、出行的伙伴，更与国家兴衰密切相连，兵强马壮常是王朝强盛、边疆安定征象。

西方文化里的马，则是自由、英雄与贵族荣誉的象征。在中世纪的欧洲，马是骑士的标配，承载着忠诚、勇敢、守护的骑士精神，是贵族身份与荣誉的象征。在西方艺术中，骑马雕像多彰显着统治者的权威。而赛马与马术则延续着精英阶层的格调，更侧重个体力量、英雄气概与自由精神的表达。

尽管东西方文化背景不同，但马的象征意义也存在共同之处。马在东西方都代表着力量、速度与进取，也都普遍被赋予忠诚、勇敢、可靠的品格。无论是古代中国的车马礼制，还是西方的骑士传统，马都与荣耀、辉煌紧密相连。这是人类在与马长久相伴的历史中，形成的普遍情感与价值认同。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新疆马文化所展现的不仅是一部祖国统一的戍边史，更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壮丽史诗，它彰显了中华文明内部各民族文化相互依存、共生共荣的紧密联系。

新疆巴音布鲁克草原上的万马踏雪壮景。史玉江 摄

中新社记者：吐鲁番唐代彩绘天马的出土，为何能成为中原与西域马文化交融的关键实证？

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这次吐鲁番市巴达木东晋唐时期墓群出土的唐代彩绘天马，是新疆首次发现的此类独特形象，其价值不仅在于其保存完整、色彩精美，更在于其造型与色彩中蕴含的文化融合密码。这两匹天马，一匹以蓝铜矿的颜色为基调，一匹以孔雀石的颜色为基调，都是西域本地的矿物颜料，而晕染交融的绘画技法，承袭了唐代中原的绘画传统；白色双翼的造型暗合敦煌飞天的视觉符号，带翼瑞兽的想象又与西域的神兽文化一脉相承。

在敦煌莫高窟唐代壁画中，翼马形象并不罕见，但这种兼具西域矿物颜料特色、中原绘画技法与独特花斑纹饰的天马，尚属首次发现。唐人将有天然斑纹的马视为“龙种”“麟身”，而“龙”是中原文化的核心图腾，这种认知与西域的良马文化结合，便造就了棺座上这两匹兼具神性与审美性的天马。它们并非单纯的西域或中原艺术形象，而是中原与西域文化融合的产物，是唐代中原与西域文化交流交融的直接考古见证。

在新疆吐鲁番市巴达木东晋唐时期墓群中发现的彩绘翼马。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中新社记者：中原与西域的马文化交流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脉络？

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中原与西域的马文化交流，早在先秦时期便已埋下伏笔，《逸周书·王会解》记载，商代正北诸族就已进献野马、騊駼、駃騠等良马。汉武帝时期，张骞凿空西域，乌孙国进献的良马让汉武帝大喜，恰逢《易》书卜得“神马当从西北来”的兆示，就将乌孙马命名为“天马”，而后大宛汗血马引入，又将大宛马命名为“天马”，将乌孙马更名为“西极马”。大量良马输入中原地区后，成为汉代军事、交通的重要支撑，对改良汉代的马种起了重要作用，而中原先进的养马技术等也随之向西传播，并带动养马业的迅速发展，形成了双向互动的马文化交流格局。

唐代，这种交融迎来鼎盛。“绢马互市”“茶马互市”空前繁盛，西域良马源源不断进入中原，不仅成为军中驿马，更走进宫廷，成为马球运动的主力。与此同时，西域的龟兹乐、高昌乐等乐舞随马匹一同传入，成为隋唐宫廷燕乐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原的历书、礼仪制度也在西域广泛传播。而西域马文化元素更是在不断丰富中原的文学、艺术创作，“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马去疾如鸟”等古诗词脍炙人口、流传至今。

马不仅是交通、生产工具，更是军事防御、边疆屯垦的核心力量，这一重要角色和作用在清代尤为凸显，清廷在伊犁昭苏兴办马镇、设立马场，完善马政建设，这里的良马不仅成为西北边疆军事防御的重要支撑，更在边疆屯垦、丝路商贸中发挥关键作用，成为联结边疆与中原的物质文化纽带。1771年土尔扈特部东归祖国，亲王策伯克多尔济将珍贵的骏马“宝吉骝”献予乾隆皇帝，乾隆特命绘制《宝吉骝图》，这匹骏马也成为民族回归祖国的象征。

乌鲁木齐市博物馆收藏的清代“飞马流云砖”，以脚踏祥云的飞马造型，表达了丝路畅达与边疆安定的意象。新疆的马文化不仅超越了单纯的文化范畴，更成为边疆与中原血脉相连、祖国统一的重要印记。

新疆和静县东归那达慕大会开幕式。史玉江 摄

中新社记者：从吐鲁番唐代彩绘天马到当代昭苏天马，新疆马文化的千年发展，对理解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有何启示？

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新疆马文化的千年发展脉络，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一个生动缩影。从汉代“神马当从西北来”的文化交流，到唐代天马彩绘中中原与西域文化的深度融合；从清代马政建设与戍边守土的家国情怀，到当代马文化成为各民族交融、中外交流的载体，新疆马文化始终并非孤立存在，始终与中华文化的主脉紧密相连。

吐鲁番出土的唐代彩绘天马，印证了唐代中原与西域的文化互融；清代的土尔扈特“宝吉骝”与“飞马流云砖”，见证了新疆与祖国的血脉相连；当代的昭苏天马节与马术赛事，展现了各民族的交融共生。这些印记都说明，新疆各民族文化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疆昭苏天马节上的速度赛马。史玉江 摄

新疆马文化的千年故事，昭示中华文化之所以博大宏阔、源远流长，正是因为它具有突出的包容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取向。这两匹跨越千年仍未褪色的唐代天马就是极好的物证，它们从新疆的土地上诞生，融合了中原的文化基因，正同新疆各民族文化一样，始终扎根于中华文化的沃土，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完)

受访者简介：

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受访者供图

马合木提·阿布都外力，新疆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历史学博士，享受国务院特贴专家。曾于2020年、2023年两次赴日内瓦参加联合国人权会议。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民国新疆社会变迁与近代化进程》，国家社科基金历史专项《三区革命研究》等共2项。发表专业学术论文3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