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小城的年夜饭

本报记者 周婷婷

除夕夜的昌都市左贡县，寒风如刀，海拔4000米的空气稀薄而清冽。当全国万家灯火团圆、鞭炮声此起彼伏时，记者走进国网左贡县供电公司的院子，红灯笼在风中摇摆，门楣上的对联映入眼帘，“福”字倒贴着，像是在无声宣告——年，来了。

厨房里热闹得像一锅开水，洗菜的水声、切菜的声音、铁锅碰撞的脆响，掩盖不住大家的欢声笑语。餐厅那边，几个年轻人踩着凳子挂灯笼，底下有人指挥：“往左，再往左，多了多了……”

“您是哪里人呀？”

“我是山南的。”

“我老家是四川雅安。”

“河北。”

……

记者问了一圈发现，这一屋子来自天南地北的电力人，操着不同方言，拼凑出一幅最真实、最动人的“中国式团圆”画卷。

交谈中得知，他们中，有人三年未归家，有人把妻儿接到高原，只为让家人多一份安稳的陪伴。这会儿都挤在厨房里，有人剁牦牛肉，有人调蘸料，辣椒油呛得人直抹眼睛，愣是没一个人肯出去。这顿饭，是文化交融的仪式，是异乡人用食物搭建的亲情桥梁。

一位老师傅搓着手，眼睛笑成两道缝：“平时大家都挺忙的，今天总算凑齐了。过年嘛，就得一起过。”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年夜饭。没有家乡的年夜饺子，却有阿佳亲手摆上的切玛盒——青稞粒铺底，糌粑堆尖，染红的麦穗迎风轻颤，这是藏历新年的老规矩，图个五谷丰登。

谈笑间，餐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开了。牦牛肉切得厚实，藏香猪肉纹理紧实，往秘制蘸料里一滚，红油顺着肉缝渗进去。一位四川来的师傅满手油光，抓起一块肉：“在西藏，就得这么吃，痛快！”

热气腾腾的桌子边上，大家互相夹菜。有人教汉族同事说“洛萨扎西德勒”，切玛盒和红灯笼搁一块儿，火锅的辣味和酥油茶的香味搅在一起——这就是团圆了。

饭后，孩子们举着烟花棒在院中奔跑，银光划破夜空，像极了夜幕下静静矗立的输电铁塔——它们不言不语，却承载着整个县域的光明命脉。

夜深了，祝酒歌在屋内回荡，声音由零星到齐整，由生涩到深情。歌声飘出窗外，与远处铁塔的轮廓一同融入月光。没有人提起“牺牲”“奉献”这样的词，但每一个低头吃饭、抬头微笑、转身离去的身影，都在无声诉说：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可正是这些普通人，用一年365天的坚守，把“光明”二字，刻进了高原的每一寸土地。

记者问一旁的人：“吃完饭去干嘛？”

他笑了笑：“值班啊！老百姓家里的灯得一直亮着呢！”

当零点钟声在远方响起，左贡县的电网依旧平稳运行。没有停电，没有故障，没有警报。这，就是他们献给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年礼——不是烟花，不是红包，而是千家万户窗内那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年味儿是啥？大概是高原寒夜里，一群不能回家的人，把彼此当成了家人。而他们守着的那条输电线路，正把光明和温暖，送进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