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编者按：山海寻梦，终点是家。新春走基层，记者在路上。43小时42分，3905公里，从杭州到乌鲁木齐。三位潮新闻·钱江晚报的记者——一位90后、两位00后笑称“铁腚直达乌鲁木齐”，在这趟绿皮火车上，找到了“回家”的意义。
慢车缓行，却载着最滚烫的团圆；铁轨远铺，是家的方向，亦是时代最动人的温情。
走进去，沉下去，于寻常里见山河，于归途里见人心，都是热气腾腾的故事。
“旅客朋友们，从杭州开往乌鲁木齐的Z594次列车开始检票。”当杭州城站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回家的人依次通过检票闸机，小跑着，奔向车厢。
“不要着急，注意安全，距离列车出发还有半小时。”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一遍遍提醒着。可奔向回家的列车，谁的脚步又肯停下来？
2月9日上午10点半，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登上由杭州始发、唯一一趟前往新疆的Z594/5次直达特快列车。
从杭州到乌鲁木齐，全程43小时42分。
“这趟车沿途穿越皖、豫、陕、甘等省份，是连接东西部的铁路大动脉。”担当Z594/5次列车乘务的中国铁路乌鲁木齐局集团有限公司库尔勒客运段列车长李铭说。
春运，就像一个定时的闹钟，一年只响一次，固执地提醒着中国人——是时候结束这一年的忙碌，收起这一年的心事，回家，过年！
Z594/5次列车。谢春晖/摄
铁轨延伸的远方，是家的方向。
今年是Z594/5次列车服务春运的第三个年头。每到春运，这趟车几乎趟趟满员，载着无数在外打拼的游子奔赴家乡。
近44小时的旅途，记者记录下这趟行程中的真实瞬间——那些关于回家的执念、生活的坚韧，以及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的微光与温度。定格回家路上的千姿百态
“梦到要回家，梦里都要哭出来”
列车驶出杭州城站火车站时，车窗外贴沙河畔的红梅开得正艳，阳光洒进车厢，耳畔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回家过年喽。”
车厢里，有人和邻座轻声攀谈，有人低头刷起手机，孩子们则摊开作业本，在晃荡中写着寒假作业。
记者手持相机，在车厢里穿梭，定格下许多旅客归途中的珍贵瞬间，再用便携照片打印机将画面即时打印，送给被拍下的人。
60岁的甘肃大姐牟小女，是记者拍下的第一位旅客。
列车停靠合肥站时，她背着大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红色水桶，落在登车人群的末尾。别人快步上车，她小跑追赶，脚步有些踉跄，脸上却一直笑着。
没买到坐票的牟小女，蜷坐在硬座车厢连接处的一个角落里。周围人来人往，身影交错，将她和那只红桶遮得严严实实，记者来回寻找多次，始终不见踪影。
奔跑中的牟小女。谢春晖/摄
直到列车停靠河南信阳站，人流稍散，那抹红色才再次浮现。记者这才看见她守在红桶旁，埋着头休息。
照片递了过去。她愣了一下，接过来端详，忽然捂嘴笑了：“拍得好，拍得好。”说着，把照片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牟小女在安徽一家汽车配件厂打工，已两年没回甘肃老家过年。小孙子出生不久，她便外出务工，再没见过家人。“孙子都一岁多了，会喊‘奶奶’了。”平日里，她只能靠视频通话看着孙辈一点点长大，经常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
角落里的牟小女。戴佳轶/摄
那只水桶里，装着她赶路准备的干粮和几打儿童饮料。她说，自己有一对孙子孙女，还有一对外孙外孙女。
“单位还没放假，我特地请了几天假，想早点回老家收拾屋子、置办年货，等儿子女儿们带着孩子们回来团圆。”
2月10日清晨8点多，列车抵达甘肃天水站。牟小女背起行囊下车，依旧一路小跑，因为在出站口，她的女儿早已等在那里。
在列车上，被记者用相机定格下身影的旅客还有很多。
列车上看风景的大爷。谢春晖/摄
23岁的大学生韩克勤在站台上与列车合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说，在外实习半年，总算到了回家的时候。“前两天梦到要回家了，梦里都要哭出来了。”
深夜的硬座车厢里，20岁的姑娘小唐和小宋相互靠着，与对面座位上的大叔聊着人生与未来。“放寒假的时候，我们从兰州老家出来打寒假工，想赚点钱，减轻家里的负担。”小唐说。
列车上小唐与小宋的合影。王伊灵/摄
收到合影时，她们几乎同时“哇”了一声。“从来没在火车上拍过照！”她们说，这张列车上的合影跟这段寒假的打工经历都值得纪念。
19岁的陈鸿发是从甘肃天水站上车前往甘谷站，因为是无座票，他站在车厢连接处。“这趟回家路太不容易了。”他告诉记者，自己在江苏一家工厂实习，为了省钱，他先坐实习单位的大巴车从江苏到了西安，然后坐一趟绿皮车到天水，再坐上这趟车。“只要能回家，转几趟车都没关系。”
这次他是专门回老家陪爷爷过年的。“我是爷爷带大的，去江苏实习是我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爷爷很担心我，叮嘱我要好好吃饭。”他这次回家，也是想让爷爷知道自己有好好吃饭，人也更成熟了。说到爷爷时，他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爷爷已经发信息告诉我，烧了我最爱吃的涮肉。”列车在提速，行李在瘦身
变化的春运，不变的归家心切
据预测，2026年春运期间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将达到95亿人次，创历史新高。
“现在比以前方便太多了，飞机、火车、自驾，可选的方式很多。”旅客金先生说，多元的交通方式、发达的路网，让春运的回家路不再艰难。
列车长李铭工作近20年，对于春运的变化，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列车在提速，乘客们的行李在减少。
就拿Z594/5次列车来说，在2024年一季度的全国铁路调图前，它是K594/5次，从安徽合肥始发前往乌鲁木齐。“我记得那时候一趟的运行时间约49小时，现在更新换代后，运行里程延长了，运行时间却缩短了。”
00后列车员苏比·阿不都。谢春晖/摄
00后列车员苏比·阿不都正在经历他的第三个春运，这一程他在乘客上下车最频繁、人最拥挤的硬座车厢值守。尽管只在火车上过了一两个春节，可那种一火车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回家过年的渴望让他感触良多，“渐渐地，越来越理解这些赶着回家的旅客，他们的不易和对家的向往。”他说。
和前两年相比，苏比·阿不都发现今年春运有个小小的变化。“往年行李中有不少白色油漆桶、牛仔粗布袋、编织袋，现在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轻便的拉杆箱和手提袋。”
乘客们上下车。王伊灵/摄
有乘客告诉他，大件行李都快递寄回去了，年货也准备到家再买。“大家的生活在变好，回家也更轻松了。”
列车长李铭扶着盲人下车。谢春晖/摄
“春运是我们最忙的时候，看着大家笑着回家，有时心里也会感觉空空的。”28岁的列车员何梅会在夜深人静时，与车厢里还未睡下的旅客聊聊天。Z594/5次列车经停何梅的家乡甘肃天水，春运里她常能遇上乘车的老乡。“这一趟，在我值守的车厢里，有一位乘客跟我同一个县城，当我听到他讲家乡话时，感觉太亲切了。”
列车员何梅。谢春晖/摄
在这趟列车上，记者遇到了20多位列车员，他们轮班服务着全车千余名旅客。他们中有的已工作20多年，有的刚毕业不久。当提及因为春运无法与家人团聚，记者听到的答案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责任。”
苏比·阿不都说，最开心的就是当旅客们到站下车，向他挥手再见——“谢谢啦小伙子，我们回家了，你们辛苦了，新年快乐。”
不断地遇见与告别
回家路上，陌生人之间的照应最动人
2月10日小年夜，记者拿出一叠潮新闻·钱江晚报的定制“福”字，和列车员们一道送给旅客。
“太幸运了！这一路有你们陪着，帮我们拍全家福，还送‘福’字。”抵达甘肃张掖站之前，邻铺的杨冬梅一家盛情邀请记者一同下车，“要不跟我们一起下车？过了小年再走！”
列车上记者给杨冬梅一家拍摄的全家福。王伊灵/摄
他们与记者同在杭州上车，近30个小时的旅程里，熟络成了朋友。两个孩子喊记者“哥哥姐姐”，还悄悄塞来糖果；记者则举起相机，为这一家五口拍下了车厢里的全家福，背景是晃动的车窗，笑容却稳稳定格。
列车上，陌生人之间的彼此照应，最是动人。
一句熟悉的乡音，就能让硬座车厢里素不相识的大叔聊得热络；卧铺车厢里，陌生的孩子因为一道作业题成了玩伴，分享着零食和玩具，也让带娃的家长们多了共同话题。
记者穿梭在车厢间采访、拍摄，陌生大哥从年货箱里掏出桂花糕递过来，“你们也辛苦了，做记者不容易。”
记者在列车上与旅客聊天。谢春晖/摄
一名独自返乡的年轻人，第一次坐卧铺火车，一开始非常拘束，甚至不敢与邻铺的大哥对视。“大哥给我递水果，还请我吃酱板鸭。”他说，后来与邻铺大哥成了朋友还加了微信，约好等春节过后，回到杭州时，一起约夜宵。“原本漫长的路，感觉一下子就变短了。”
小年夜收到“福”字的旅客，也在车厢里彼此祝福。“祝你新年赚大钱。”“祝小朋友学业有成。”
祝福声中，旅客们带着即将回家的期待进入梦乡。
抵达乌鲁木齐站。谢春晖/摄
2月11日清晨6点半，列车缓缓在乌鲁木齐站停下。
“旅客们拿好随身行李，我们到家了。”列车员何梅站在车厢门口，与下车的旅客道别。而她的春运还没结束，几个小时后，她将踏上前往成都的临客，送人回家，也接人回家。
出站口，有人一眼认出接站的亲人，快步跑过去紧紧抱住；也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赶往下一趟车。
【记者手记】
在一趟44小时的春运火车上
读懂“回家”的意义
我们3位记者，一位90后，两位00后，在跨越3905公里的绿皮火车上，沉浸式体验了一次跨越大半中国的春运“回家之路”，邂逅了那些归心似箭的人们，经历了一次别样的“新春走基层”。
两天两夜的旅途中，我们在17节车厢里一趟又一趟地穿梭，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进行了一次又一次对话。我们收获了很多陌生人的故事，走近了他们的生活，比以前更深切地品出中国人对于“家”的理解。
看到很多大包小包的乘客步履匆匆、一路小跑，00后记者会疑惑：有必要这么着急吗？甘肃大姐牟小女说：“跑，是怕赶不上回家的那趟车。”
原来，这就是“归心似箭”。
列车上的大叔们打开背包，里面只有几碗泡面和几袋花生米。“舍不得在车上买饭，随便对付一下就好。”在金华做电焊工的杨师傅看来，给女儿包个红包最实在。
原来，这就是生活的踏实。
为什么选择绿皮车？好几位乘客回答：“想省点钱，给孩子包红包，给老人买礼物，回家多置办点年货……”
原来，“思家”的一部分，就是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那一刻，我们突然懂了：只有对家的向往，才配得上一路的“节衣缩食”“旅途劳顿”——选择慢的火车、更便宜的坐席，无非是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如同毛细血管般张开的铁路版图里，涌动着的是中国人骨子里一直没变的东西。
行李再重，路再远，只要终点是家，就值得。在行进的列车上，我们走进了大家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卷进了这份回家的期待，成了春运中的一分子。
为什么要用接近44小时的火车，去讲春运故事？因为只有时间拉得足够长，才能看见那些平日里捕捉不到的细节：邻铺很快打成一片的孩子们，互相交换起了零食；蜷在角落打盹的大姐，怀里抱着行李坐了十几个小时；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中年人，手里攥着给家人带的年货……
春运不再是迁徙的数字，而是无数具体的人，带着具体的故事，在寒冷的季节里，奔向万家灯火。
本文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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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叶芳_NB259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