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i酱之后，网红圈再无“聪明人”

“时代的眼泪”这个词，如今说来，已经有点时代的眼泪了。

在最近，有几位网红的近况，将人拽回到像素模糊、视频最多480P的年代。

章泽天个人播客《小天章》首期节目播出，迅速成了被炮轰的对象。

几段发言被网民反复截取、解读，称其语言匮乏、表达贫瘠、观点空洞，还被冠以“阔太界的翁青雅“的头衔。

《小天章》

Papi酱的《热烈欢迎》则越办越喜庆，和谢依霖的合拍依旧是内娱顶级好笑水平。

微博评论

李子柒则在久别后露面，坦陈自己转向幕后的真正原因——

“从前思考的是如何把视频拍得美，把手艺展现得好，如今更关心这些文艺能不能让具体的人得到实实在在的收益。”

2017年李子柒分享的照片/微博@李子柒

已站娱乐圈站稳的李雪琴，在电影《飞行家》中担任女主，回看那条让她一夜爆红的短视频，竟已是八年前的事。

《飞行家》

她们都曾仅仅因为一张照片、一条视频、一个金句或一次调侃而骤然走红。

这些个体的起伏轨迹，也拼接出一部流动的互联网生态简史。

当时所见所感，只道是稀松的谈资。

二十年间，“观看”网红的方式，以及网红本身的存在形态，已悄然改变。

倘若认真盘一盘，每次沉浮，每段起落，都能咂摸出些新滋味。

先将时间拨回千禧年初。 

彼时，互联网被门户网站与论坛推开一扇看世界的窗，新鲜、嘈杂、无序的活力扑面而来，大众的注意力尚且宽裕。

所谓网红，即是注意力交汇的点——

关注的人多了，才有“红”可言。

那时的互联网叙事，不再只由精英和网络写手定义，而是始于一场随机事件或“视觉奇观”。

从以反叛姿态，挑战主流审美的“芙蓉姐姐”，到因表情生动而成为万恶之源的“网红小胖”，再到气质独特、意外成为时尚符号的“犀利哥”......

这些初代网红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闯入公众视野。

他们的走红，某种程度上是大众对“奇观”最直接的好奇与消费。

恰如王菲在2010年春晚上所唱的，“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那是“惊鸿一瞥”决定命运的时代.

但那个时代不只有“怪人”。

另一种更符合传统审美的“看见”，也在被批量复制。 

“天仙妹妹”尔玛依娜因一组展现羌族风貌的照片被发掘；

“奶茶妹妹”章泽天手捧奶茶的清纯形象从校园流传至全网。

随着各类评分网站兴起，一种隐秘的“打分”文化悄然成形。

女性，特别是年轻女孩的形象，常常被匿名地贴上标签、进行比较、排列次序。

同样的剧本，在随后几年反复上演。

2013年，某校花评选网站上，一个女孩的素颜证件照被上传后意外登上榜首，她也因此一炮而红。

那个女孩名叫陈都灵。

来源：凤网新闻《南航女生陈都灵成全国高校美女冠军 素颜证件照》

同一时期，凭借复古文艺写真而受到关注的南笙、张辛苑，以及世界上照片最多的女人晚晚，相继在豆瓣走红，被冠以“豆瓣女神”的称号。

千禧年的网络，信仰的是纯粹的眼球经济。

一次能被深深记住的初见，力量远胜于按头营销的无数次刷脸。

当然，即便在那个看似野蛮生长的年代，背后也早有运作的影子。

例如发掘尔玛依娜的网友“浪兄”，在押宝成功后火速转型成了国内最早的网络推手。

来源：央视国际《[2006网络观察]你在乎这些事吗？》

而“奶茶妹妹”背后也不乏推手传闻，尽管她后来以胜诉平息争议，仍可见“推手”并非新近才出现的产物。

来源：京华时报《章泽天诉“炒作专家”诽谤名誉侵权索赔45万》

但总体来看，在算法尚未主宰虚拟世界的年代，成名多是先有偶然蹿红，再看事在人为的助攻。

也正因为早期的网红经济尚不成熟、不成体系；

这些初代网红后续的人生轨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们个人的认知与选择。

当流量突然降临，有人视其为进入娱乐圈的跳板。

南笙曾作为“女神嘉宾”登上《天天向上》，后参演《楚乔传》等剧，但最终引发新一轮关注的，已是她结婚生子的消息。

张辛苑的演艺之路也未能突破“网红”与“演员”之间的壁垒。

南笙《楚乔传》/张辛苑《热血长安》

有人则在多领域尝试，寻求更长的生命周期。

比如尔玛依娜，从台前转向幕后，并投身公益，在起伏中找寻自己的道路，只是再难激起当年那般巨大的水花。

来源：扬子晚报《“天仙妹妹”笑称已是“天仙阿姨”，丈夫曾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更有一些人，展现出更长远的筹谋与定力。

陈都灵花了近十年时间，在大量影视作品中磨砺，反复试错、反复定位。

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戏路，悄然完成了从“校花”到演员的转型。

《雁回时》

而对于章泽天和晚晚而言，她们选择了与艺术、商业和资本深度绑定的道路。

婚姻与家庭成为她们个人叙事中极为显著的章节，也将她们引向了远比一般网红更受瞩目、也更具争议的赛道。

那是一个红得偶然、红得生猛，但命运走向却高度分化的年代。

2016年，晚晚与林瀚在瑞士一处古堡举行了一场成为当地佳话的婚礼，自此开启了黑红参半的公众生活。

那一年，恰是“网红”一词含义流转的分界点。

上一代网红随机掉落、突然走红的模式已经迭代，一种精耕细作的长期主义开始逐渐形成。

天涯、猫扑等传统论坛声量渐弱，4G移动网络加速普及。

视频创作的主场从土豆网迁移至更鲜活的新平台。

B站上冒出了一个身居深山，坚持用手搓一切来对抗现代工业产能的奇女子——李子柒。

从吃的喝的到穿的住的，她不会让强悍的商品供应链在她身上赚到一毛钱。

Bilibili @李子柒

也是在这一年，另一位奇女子靠在微博上发一些原创短视频获封“第一网红”。

变调处理后的嗓音使她的台词带上了尖锐感，对两性、婚姻、阶层、内娱等话题的辛辣吐槽更让她一下刺破圈层，红透半边天。

@papi酱 早期秒拍

“第一网红”‘名头可以是虚的，但1200万的注资、上亿元的ip估值，却是对她真金白银的肯定。

来源：羊城晚报《"2016第一网红"papi酱 不靠颜值靠才华!》

同样在2016年靠原创视频崛起的还有艾克里里，以马克笔画眼线的搞笑视频赚足眼球，一时也是风头无两。

他们展现出初代网红往往不具备的扎实技能——

如喜剧创作、美妆技巧，乃至徒手造屋。

新时代，一份具体的人格魅力，也就是今日所说的垂直赛道，才是最好的名片。

 Bilibili @李子柒

大众开始为具体的“人”和“作品”喝彩。

Papi酱和艾克里里自不必说，本就是个性鲜明。

而一直默默建设山中理想国的李子柒，也无声地传达出一种当代社会罕见的沉稳。

此后十年，三人路径各异，却隐约共享着相似的轨迹——

Papi酱无疑是其中最成功的案例。

没有被资本透支，在一场“最后悔投了她”的风波之后，建立MCN当了老板，还成功进入演艺圈，成了综艺、影视剧常客。

更难得的是，她从未远离内容创作，在短视频这块仍是业内翘楚，身份切换出神入化。

艾克里里后来唱过歌、拍过戏，还去选秀节目刷过脸。

如今重回喜剧视频赛道，发挥稳定，已经获封互联网“老艺术家”。

抖音 @艾克里里

李子柒呢，21年遭遇官司被迫断更，三年之期一过，一个视频立刻冲说千万播放。

bilibili

转战非遗传承赛道后，李子柒沉寂在幕后。

整个2025年除了出席一些公益活动，她的社交媒体没有上新任何作品。

图源中华网 李子柒在成都国际非遗节

凭才华快速成名，遇到瓶颈或低谷，积极转型重获成功，拿到长红入场券。

他们不常出现，却也是这个越加速朽的互联网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旧相识”。

有没有发现？近些年，网红的生命周期似乎又重新变短。

莫说长红了，连晚晚这种“长黑”都变得可遇不可求。

更常见的，是光速的崛起和崩塌，以及伴随着的无尽的律师信、公关函、道歉声明。

好像进入了一个网红“快消”时代。

变化的种子早已埋下，还要回到2016年——

那一年，淘宝直播正式上线，李佳琦是第一波搭上这趟快车的人。

靠动图起家的快手用户总量破3亿，接近当年网民数量一半，它新增了直播功能，“为家人谋福利”的小黄车再等两年就出现。

一款叫“A.me”的产品悄悄上线，年末，它改了名，成了如今更被人所熟知的“抖音”，“短视频”三字开启了统治全球的序幕。

进入直播和短视频的时代，算法成了新的导演，流量可以直接换算成销量。

网红的命运，也被按下了快进键。

一夜爆红与一夜塌房，成为一体两面。

去年4月，顶流网红何同学因言论有负面舆情

在当下，几乎没有谁能躲过“道歉”“塌房”这样的环节。

直播巨头们的假货争议、税务问题不必举例了。

东北雨姐全网蒸发、“苦瓜大队长”小英身陷“装穷门”、阿爆因发布在别墅中的流泪视频被痛批卖惨……案例层出不穷。

抖音 @小爆

大众对网红的“溺爱”早已不再。

破圈不再只意味名利双收，更意味着冲破粉丝茧房，置身于全网无死角的审视与评判之下。

于文亮直播中说“一起圈钱”遭反噬/微博

或因一段过往经历、口误，乃至子虚乌有的传闻，引发大规模讨伐。

因“挖呀挖”童谣走红的黄老师，在短短两个月内便陷入“下海”、整容、无证执教、侵权、直播赚一亿、开豪车等连绵不绝的谣言与争议。

从2023-2025，她几乎经历了别人一生的剧烈起伏/微博

极少数网红能在这个循环中幸存下来，更遑论坚守本心、不断成长。

丁真算是少数的特例之一，他以古早的方式刷脸惊艳全网，成为被热捧的野生感男孩。

后也曾一度被恶评缠身，卷入娱乐工业与舆论场，从雪域高原直接被拽到了最混乱的人间。

《寻真之地》

但幸运的是，无论外界如何投射想象，他始终与家乡、与现实生活保持紧密连接，这成为让他未被彻底吞没的锚点。

微博

个体的骤然走红，显露的是群体的情绪共振，每一次的爆“红”，都是社会观念最即时的彰显。

从前，人们崇尚不同常人的面孔，无论是美是怪；

后来，人们追捧不同常人的特质，无论性格还是能力；

现在，大家在赛博空间中，集体推崇着享受闲暇平凡人生的普通人。

网友心中的美食之神@村驴

二十年间，无数巨变。

生活被前所未有的改变，线上办公，线上支付，线上娱乐，赛博空间已经几乎复制了所有的生产生活。

手机成了最通用的生产工具，人人可能是网红，等待着那成名在望的5分钟。

哪怕如流星短暂，“素人魔力”还是不断席卷互联网。

从巡炸行程排到春节前的鸡排哥，到人民理发师小华再到做饭界博导村驴，他们的走红不再因为出格，反倒是因为在把平凡的事做到极致。

公众号：新京报

还有一个又一个天降互联网神话——

”三合一”的闻神，“治好了我的平凡羞耻症“的于文亮。

闻神时隔一年复出，走上团博赛道，已不复当年流量/抖音

他们的爆火或许曾让无数人莫名其妙，而现在看来，很多网友只剩一句：“至少比蛋神有含金量”。

眼下，于文亮2.0已经走红，3.0也已在路上。

一张潦草随意的照片，点赞接近200万，新晋“氛围感男头”/抖音

但在一夜千万的神话之外，日复一日的寻常里，大众的兴趣从“再多看一眼”不断滑向“一秒划走”，新鲜感越来越难以维持。

所渴求的，或许不仅是隔着屏幕汲取那端的“活人感”与“生命力”，而是放下手机，依然能度过有趣、充实的几个小时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