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巷深处文脉长

“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代史。”流传于坊间的话语，在踏入街区的瞬间便有了沉甸甸的实感。

指尖划过“明清建筑博物馆”斑驳而精致的雕花，仿佛触及历史的脉动；穿行于纵横交错的幽深巷弄，耳畔似回响着林则徐的慷慨、严复的沉思、冰心的温情。如今我们依然能在此身临其境、触摸福州的千年根脉，背后是一段跨越数十载的守护接力，一场始于远见、成于坚守的文化实践。从1991年那句“要在我们的手里，把全市的文物保护、修复、利用搞好，不仅不能让它们受到破坏，而且还要让它更加增辉添彩，传给后代”，到2021年的嘱托“保护好传统街区，保护好古建筑，保护好文物，就是保存了城市的历史和文脉”，时间跨越30年，不变的始终是在城市发展中赓续历史文脉的坚定与执着。

2025年春节期间，福州三坊七巷南后街牌坊下舞狮表演吸引游客驻足观看。 福州名城保护开发有限公司供图 陈鑫贤/摄

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大拆大建席卷诸多城市时，一场关乎三坊七巷存续的抢救性保护悄然开启。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亲自推动制定《福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这成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最早的保护条例之一。以此为基础，几十年来福州持续推进名城保护制度体系建设，《关于进一步加强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保护管理的意见》、《福州市文物建筑活化利用管理办法》等一系列文件相继出台。这意味着，保护工作未曾因时光流转、人事更迭有所松懈，而是已然发展为一项有法可依、代代相接的持久事业。

走进这片街区，最直观的印象莫过于那种“修旧如旧”的匠心与“小步徐行”的审慎。谈及此，福州市三坊七巷管委会副主任李康做了生动的比喻：“我们坚持‘镶牙式’修复和‘微循环’更新，就像老中医看病，不搞大拆大建，而是‘一厝一策’，用小规模、不间断的细心调理，让这片古老的坊巷既留住历史的筋骨，又能自然地融入现代生活。”修复工作仿佛一场精密的“织补”手术。自2006年启动以来，工匠们谨遵古法，一砖一瓦地恢复鱼骨状的传统街巷肌理，小心翼翼地整治每一处门楼、马鞍墙的风貌。据统计，街区已成功修复建筑321处，完工总面积约27万平方米，基本完成了这项宏大的文物修复工程。更重要的是，那延续千年的里坊格局与空间形制，得以在今天重焕生机。

俯瞰福州三坊七巷，红花、绿树和古建相得益彰。 福州日报社供图 林双伟/摄

在许多人印象中，历史文化街区或许意味着静谧与怀旧，面对“如何让年轻人爱上古厝”的难题，三坊七巷给出了一个充满现代感的答案：用科技打开另一扇门。这里，历史与未来奇妙交融。基于翔实的“一户一档”数字档案，街区打造了全国首个人文景区文旅智能体——“三坊七巷AI文旅地图”，并率先探索元宇宙景区。游客只需一部手机，便可扫码聆听古厝背后的故事，通过AI大模型技术定制个性化旅游行程，体验AI伴游智能互动，深入体会坊巷的历史人文。古老的砖瓦木石，因科技的赋能变得可触摸、可对话、可沉浸，历史的叙事方式由此焕然一新。

保护绝非将历史封存于玻璃柜中，活化利用的精髓在于将历史文化深度融入城市建设与发展的脉动。历史文化街区是一种活态的文化景观，它本身仍是城市中具有特定功能的区域，保护街区的原有功能，延续原有的使用方式，是保持其特有文化氛围的关键。在三坊七巷，这鲜明体现在对业态的精准调控上：南后街及街区外围强化商业功能，各坊巷则以弘扬传承闽都文化为核心推动文旅高质量融合发展，这样在延续南后街原有商业文化属性的同时，让坊巷深处保留住浓厚的文化氛围。街区通过动态监测和招商准入，逐步清退了南后街上售卖同质化旅游商品的店铺，转而以优惠政策吸引脱胎漆器、软木画、牛角梳、肉燕制作等承载福州本土记忆的非遗项目与老字号入驻，打造一座“活态的非遗博物馆”。此外，《雀起无声》等沉浸式戏剧在古厝内定期上演，山海福厝国潮生活馆等新型消费空间悄然生长，中国数字峰会、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等高规格活动的重要板块也纷纷“装”入古厝，赋予其当代对话的舞台。“文化入坊巷、商业南后街”的格局日益清晰，传统历史街区转型为集展示、体验、交流于一体的城市文化新空间。

游客在福州三坊七巷扫码体验“金牌解说”。 福州日报社供图 管澍/摄

文化的终极生命力，在于对“人”的关照。就文化传承发展来说，保留原住民无疑是一个好办法。但人们也难免疑虑，这些坊巷原住民的生活权益如何得到保护？他们能享受到现代生活的便利吗？三坊七巷在发展中找到了一条可行途径，那就是通过微更新、微循环来适当植入当代城市生活功能，带动周边基础设施升级，改善人居环境，推动历史街区与周边区域的持续活化。这条途径之所以可行，关键在于它始终将“人”置于核心。正如福州市三坊七巷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杨凡所言：“居于此、长于此的人，是文化的独有标识和城市记忆的承载，保留真正原住民，保护原街区中的居住性氛围，正是三坊七巷能够最大程度保持深厚人文气息的底气所在。”事实证明，文化遗产保护不仅不会成为城市加快发展、居民追求高品质生活的“绊脚石”，反而能实现有机融合、互促共进。

从力挽狂澜的抢救保护，到“绣花功夫”般的修复更新，从科技赋能的积极探索，到活态利用的生动实践，这片坊巷所守护的，不仅是福州过去的文化根脉，更是它走向未来的文化自信与深厚底气。三坊七巷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城市发展绝非以新换旧的简单取代，而是在对历史文化传承怀有最高敬意的基础上，为其注入时代的活水。正因如此，文化遗产才能“活”在寻常日子里、“火”在创新传承中，城市的精神血脉才得以在时代长河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