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如意：争做最愚蠢下属，培养最勤奋领导

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万世如意03-04：争做最愚蠢下属，培养最勤奋领导

03

前言

有“八仙”坐镇，叶如意的话如同摆设，发出去的邮件更是连个回音都没有。萧万世置身事外，童莹莹劝她和“八仙”低头。面对刁难，叶如意是个头铁的，直接在会上宣布高管降薪30%，这砸人饭碗的事儿她都敢做，接下来有什么后招呢？我们接着看。

第一场

“我让你等一下你没听到吗？”倪黛西追着如意从会议室跑出来。

如意停下脚步转身：“你是在叫我吗？”

童莹莹见状，在如意耳边留下一句“我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便先行远离战场。

这时，两个员工从两人身边战战兢兢走过，倪黛西见状，压制住怒火，她右手边正好是一间会议室，于是打开会议室的门说道：“谈两句吧，叶总。”

如意没有拒绝，跟着走进了会议室。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拐弯抹角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按你的要求装修你的办公室，所以借机报复我？”

“是。”如意干脆地回答。

倪黛西没想到如意会如此直接，尽管是她先提的不要拐弯抹角。

“你这是公报私仇，这是身为一个管理者的大忌。”

“错，我是公报公仇。我跟你没有私仇。”

“真的没有私仇吗？五年前，你和孟凯晨、童莹莹还是管培生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你做事不够圆滑，没有另外两个人懂得察言观色，你当时就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你敢说你对我没有私仇？”

如意一愣，迅速在脑中翻找五年前的记忆，那是她进公司的第一个星期，倪黛西亲自给管培生做新员工入职培训，如意短暂地在行政部呆过一个星期。她已经记不得她哪里做错了以至于倪黛西会对她有那种印象。不过，反过来，她对倪黛西的印象倒是不错，五年前的倪黛西四十四岁，剪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但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难想象当时的她已经有两个上大学的双胞胎女儿。她每天活力四射，干劲十足，工作的方式方法虽然老派了一点，但工作态度积极。肉眼可见，她很爱这份工作，她是八仙中唯一一个大学毕业就进入盛意，一直干到现在的人。

每年的年会上，崔淑伊都要说一遍倪黛西与公司一起成长的故事，倪黛西一度是员工忠诚度的代名词，是所有员工的榜样。当年倪黛西十九岁加入盛意，是当时所有员工中最年轻的。但也因为这样，助长了倪黛西在公司内部嚣张跋扈的气焰，行政部的员工私底下都称倪黛西为“母老虎”。不过倪黛西对底下员工虽然凶恶，可一见崔淑伊，就变成乖顺的猫咪，这固然是因为对方是老板，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倪黛西是崔淑伊的头号粉丝、唯粉，倪黛西一直把女强人崔淑伊当成自己的人生导师、偶像楷模。

如今自己的人生导师走了，一个年纪轻轻、三十不到的小丫头片子骑到她头上，对她颐指气使，甚至还削了她的权，把她打发去做IT部总监，她当然受不了。而这一点如意当然也知道。

“说实话，倪总，我对你的初印象挺好的，之前我经常听崔董提起你，说你任劳任怨，公司创业之初，你又做前台，又做后勤，又做人事，又做IT，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足显你的能力，所以我对你一直很仰慕，并没有私仇。”

倪黛西听到这，举起手示意打住：“别给我扣高帽子，既然你肯定我的能力，为什么还要把IT从行政部分出去？把我从行政部打发走？这明显就是针对我，就因为一间办公室吗？”

办公室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可是如意并不想再聊下去。于是她回答：“对。”

闻言，倪黛西眼睛都快蹦出来了：“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

如意看了一眼时间：“倪总，如果你对我的安排有任何异议，可以去萧董事长那投诉我，我后面还有事，先失陪了。”说完，如意自行离去，徒留倪黛西一个人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火冒三丈。

如意乘电梯来到二十一楼，她的办公室和董事长办公室都在这个楼层，公司价值最高的珠宝钻石等贵重物品也在这个楼层展示厅内的保险箱里，因此这个楼层的大门设计与钻交所的盛意钻石一样，另外财务部、投资部、法务部和行政部也在这个楼层。这个楼层只有一个会议室，是董事长专门用来接见重要客户的会议室，现在被如意当作临时办公室。可见，过去如意把会议室当作临时办公室，同一个楼层里的倪黛西是完全知情的。

现在如意正经过行政部，她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坐的员工都是些小姑娘，搞IT的小伙子不在这个楼层，他们在楼下二十楼的一个小房间里。这是冥冥中注定的，如意想，IT和行政早该分开了。

如意正出神，迎面走来一个人，叫住了她。

“如意。”

如意抬头一看，笑容立刻绽放，来者正是三剑客之一孟凯晨。

这个孟凯晨长得剑眉星目，是一枚标准的浓颜系大帅哥，过去是清华经济管理学院的院草，现在，用公司里他的粉丝们的话说，是盛意珠宝的门面。当年八仙都争着想把孟凯晨纳入自己麾下，采购部的郑新明、销售部的孙云华和渠道拓展部的俞晓阳三个人，甚至还为他撕破脸，几十年交情都不顾，相互吵架，互揭老底。但最后还是郑新明运气好，孟凯晨自己选了采购部。至于孟凯晨为什么会选采购部，这其中有一个十分微妙的原因。

“应该叫你叶总了。”孟凯晨改口。

“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还是叫如意顺耳。”

孟凯晨点点头：“如意。”

“你怎么有空来二十一楼？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采购部在二十楼，与采购部同一楼层的还有设计部、人力资源部和生产技术部，最后剩下的四个部门销售、渠道拓展、市场和培训部则在十九楼。二十楼和十九楼因为人员流动性较高，没有设置双重门。

“想多了，我找财务部的人。”

如意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来找我的人会越来越多，我可不想你当某人的说客。”

孟凯晨听出了言外之意：“如意，我听说了你的事。”

“听到哪了？”

“什么？”

“没什么，那就先这样，我去忙啦。”

“好。”孟凯晨点点头，两人擦肩而过，临别离，孟凯晨突然转身道，“如意，晚上如果有空，下班后一起吃个饭吧。”

如意想了想，回道：“好啊，本来就想找你吃饭来着，那晚上见啦。”

“好，晚上见。”说完，两人各自转头分开，只是在孟凯晨转身之际，嘴角已抑制不住地扬起，这就是当初他为什么要选择采购部的真正原因。因为盛意珠宝十二个部门，与盛意钻石来往最密切的就是采购部，而当时的如意已经被崔淑伊分到了盛意钻石，所以去采购部，就意味着能继续见到如意。这就是欣然选择采购部的原因——叶如意。

第二场

孟凯晨初次见叶如意是在第一轮面试的时候。那天他比面试开始时间早到二十分钟，意外地遇到了另一个等待面试的人——叶如意。当时会议室就他们两个人，一阵沉默后，孟凯晨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主动聊天。他问对方面试的是什么职位，如意诚实地回答管培生。发现是竞争对手后，孟凯晨开始套话，询问对方的相关背景，如意没有任何隐藏，全部照答。一阵交流后，孟凯晨突然说道：“你不问问我面试什么岗位吗？”

“你面什么岗位？”

闻言，孟凯晨觉得有点好笑：“我不提你就不打算问吗？（真是自负）我跟你一样，也是面管培生。”

叶如意听罢，淡然一笑。

这一笑令高自尊心的孟凯晨心生不悦：“所以我们算是竞争对手。”

如意继续淡然一笑。这时，HR走进会议室告知轮到如意了，如意起身出门。临走，她转身对孟凯晨说道：“祝你好运。”

关于这个初次见面，如意早就抛诸脑后，但孟凯晨却念念不忘。孟凯晨在学校见过许多自大狂，但那些自大狂全都霸气外露，或言语轻狂或神情傲慢。但如意不一样，孟凯晨认为如意也是极为自负之人，但她的自负好比打牌时亮明牌过招，她依然确信自己能赢，她无所畏惧，她的自负过于内敛，内敛到她不像一个二十三岁刚毕业的大学生。自那以后，孟凯晨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叶如意，他将她视为第一竞争对手。

五年后，这个名字的意义对孟凯晨来说已经完全不同。此刻，他坐在悦来餐厅，正等待如意到来。现在是晚上六点五十五分，再过五分钟，他和如意约定的晚餐时间就到了。悦来餐厅离盛意珠宝有一段距离，开车至少四十分钟，他们之所以选一个较远的就餐地点就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遇到同事，但也因为这个原因，此时刚抵达悦来餐厅所在的商场门口的如意，刚打开车门又关上了，因为她接到了萧万世的电话。萧万世在电话里要如意现在立刻马上去他家。于是如意给孟凯晨发去一条道歉消息，又坐车离开了。

收到消息的孟凯晨失落地盯着手机，前一条消息还是“我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了”，后一条就变成“不好意思，老板找我有事，晚餐改天再约吧”。短短几分钟，孟凯晨的情绪坐了一次过山车，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打开菜单点菜。

半个小时后，如意抵达萧万世的家。从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可以看出萧万世刚吃完晚饭，红姐正在收拾餐桌。

如意瞄了一眼萧万世吃剩的鸡骨头说道：“这么着急把我叫过来什么事？”

“我错了。”

“嗯？”

“下回你再做像降薪这么重要的决定之前请无论如何先告知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如意一愣：“就这？”

“就这。”

如意叹了一口气：“这种事电话里说就好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如意停下脚步，“能不能……能不能……”萧万世支支吾吾，“不降薪？”

如意转头：“你零花钱不够？”

“我钱够用，当然没关系。这降薪对你也不利，你不也要降？这是何必呢？”

如意向萧万世投去一道凌厉的目光，收到这一眼神责备的萧万世心中一凛：“萧万世，你是不是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看过公司的财务报表？”

“这……几天我忙着母亲的白事，所以没空看。”

“OK，那我建议你去看了财务报表再跟我谈降不降薪的事。”

“不是，就算现金流再吃紧，靠降薪能省出几个钱？钱不够，再去贷不就好了，或者让投资部卖掉一些股票套点现不就好了，你干嘛降薪呢？搞得人心惶惶，没必要。”

听罢，如意笑了，萧万世觉得这个笑容中含有一丝轻蔑，他的观察没有错：“萧万世，你待在你父母给你建造的象牙塔里真的太久了。”如意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餐桌上，“这里有上半年盛意的财务报表、销售业绩、投资明细等等，趁着这个双休日你好好看看吧。”

萧万世走近餐桌，拿起那些资料，还没看他就说道：“这些报表数据你哪来的？他们不是没有回你吗？”

“你母亲给我的。”

萧万世一愣：“既然你都有了，干嘛还问他们要？”问题才问出口，答案已呼之欲出，他恍然大悟：“你故意的。”

“还不算太笨。”

“为什么？”

“一个测试。”

“有必要吗？”

“当然有，现在的测试结果很明显，他们抱团对抗我们。”

“是对抗你。”

“不，是你。如果没有我的突然出现，成为他们明面上的敌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你说得太夸张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

萧万世眉头一皱，“我们不要岔开话题，你也先别走，我现在就看。”萧万世已经拿起报表看起来，结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销售业绩下滑严重，上个月甚至有店铺营业额为零，但是公司还在不断扩张，目前有十家店铺还在装修中，现金流周转困难，投资部的投资效益极低，公司目前的运营全靠各大银行的轮盘转贷款以及盛意钻石的输血，负债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各种数据涌入大脑，在萧万世脑中组合成一张摩天大楼的抽象画。最后，摩天大楼倒塌，吓得他头皮发麻。

“看完了吗？”从萧万世扩张的瞳孔中，如意知道对方看得差不多了，就算没看完，但也已经看出问题了。

资料从萧万世手中滑落，他没有去抓，任它们掉到餐桌上。

“萧万世，船快沉了，我没空陪你的那些叔叔阿姨玩权力游戏。降薪是一个信号，他们都是久经商场的老狐狸，应该接收到了这个信号。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他们不想船这么快沉，想继续在盛意待下去，往后最好配合我。你今天找我谈降薪的事，是因为他们找你诉苦了吧？”

正如如意所说，会议结束后，八仙纷纷找萧万世商量降薪一事，但萧万世都没有正面回应，躲在家里，拒接电话，可他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所以才把如意叫来家里讨论，结果反被如意怼得哑口无言。如意的话还在继续，“萧万世，我给你一个忠告：多为自己考虑，少跟他人共情。你只要做好你的傀儡董事长就好了，其他事我会帮你摆平。”

“那倪黛西呢？你调她去做IT部的总监、分她的权是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在七天内给你装修办公室？你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我？还是说你其实跟他们那些老狐狸一样，打着帮我打理公司的名号，私底下夹带私仇、中饱私囊？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你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我不需要回答你吧，因为你答应过你母亲，接下来五年你都要听我的。”

“叶如意，你，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真的会听你的？”

如意不禁笑了：“不是我自信，是你的性格使然。”

“我的性格？”

“你不知道吗？你是妈宝男啊，妈宝男都很听妈妈的话。”话音刚落，萧万世顿时黑脸，而如意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太饿了，我还没吃晚饭，我先走了。”说完，如意转身离开。

看着如意的背影消失在家门口，萧万世对着空气大吼：“叶如意！你才是妈宝男,你才是妈宝男！你才是！”如果“妈宝男”算脏话的话，萧万世终于在多年后骂人了，上一次骂人他都记不得是哪一年了。

这时，红姐被萧万世的怒吼震出厨房，她探出头想一看究竟。萧万世立刻问她：“红姐，你说，我是不是妈宝男？”

红姐听罢，顿时满脸涨红，留下一句“我去洗碗”，缩回了厨房。

第三场

“危言耸听。”财务部总监曹霄民夹了一块天妇罗放进嘴里，为他负重过多的胃又添了一点工作量。要打开曹霄民的嘴很容易，只要给他献上美食即可。当如意在萧万世家教对方做人的时候，俞晓阳、郑新明和倪黛西拉上曹霄民一起来到恒丰的高档日料餐馆吃晚饭。

“哪有那么夸张。”曹霄民吃完天妇罗继续说，“公司现金流确实吃紧，但银行都愿意给我们贷款，盛意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可以说是大而不倒。”

“我就说叶如意不是为了公司，”俞晓阳给曹霄民倒了一杯清酒，“她纯粹是出于个人恩怨，因为我们在她第一天上任的时候没有及时回复她的邮件，她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质疑，所以用降薪来报复我们，黛西就更惨了，被调去做IT了。IT总监……”说到这，他不禁贱兮兮地笑了。

倪黛西见状，有点恼羞成怒：“你还有空笑我？”

“不是，黛西，你说你跟她有什么好杠的。”俞晓阳继续贱笑，“你一个行政部的，可替代性太强了，没有资本跟她杠啊。”

“你又看不起搞行政的！”倪黛西面红耳赤。

闻言，郑新明和曹霄民都笑了。

“你们还笑？不是我跟她杠，是她太霸道了！一来就给我一张设计图，让我七天内给装修出来。搞笑吗？这办公室搞装修除了董事长谁能这么干？她一个运营总监算老几？还搞办公室装修，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当然要把自己当回事，她在宣示主权。”郑新明喝了一口清酒，一语点破。

郑新明是八仙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五十九岁，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但他完全没有退休的意思。当年萧盛海在世的时候，他就表示过退休也不退岗，要一直干到死为止，萧盛海欣然同意，两人的关系可见一斑。而两人相识其实是在玉福珠宝，当时郑新明跟着萧盛海在玉福干采购，凭着对萧盛海的衷心成为萧盛海的心腹。后来萧盛海从玉福离开，郑新明二话不说，也跟着离开，与萧盛海一起创业。创业初期，现金流最困难的时候，郑新明甚至还做过不拿工资，帮萧盛海白干三个月的事，令萧盛海大为感动。公司步入正轨后，萧盛海每年都会额外奖励郑新明三个月工资，以感激他当年的义举。

与曹霄民追求口腹之欲截然相反，郑新明严格控制饮食，定时锻炼身体，因为他的自律，他每年的体检报告甚至比公司三十多岁的男员工还要好。郑新明年轻的时候脾气火爆，发起火来直接飙脏话，他又是个大嗓门，所以他在办公室骂人，整层办公楼都能听到，当年就有一个前台因为隔着三层墙还能听到郑新明的骂人声被吓哭，之后直接裸辞。从那之后，郑新明稍微收敛了一点。又因为他不骂人的时候嘴上总挂着笑，所以人称“笑面虎”。

“所以宣示主权失败，拿我撒气呢？”倪黛西气冲冲说出一句。

“又想简单了。”郑新明嘿嘿一笑。

倪黛西这个人本性耿直，尽管跟了一帮腹黑老狐狸三十年，但只学到了皮毛，未学到精髓，察言观色她可以，抽丝剥茧还差点火候。

“怎么说？”倪黛西问。

“黛西，你是我们盛意的什么？”一旁的俞晓阳抛来一个提示。

“我是盛意的什么？行政总监啊。”

“错，是劳模，是忠诚度的标杆。”郑新明直接给出答案，“你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她连劳模都不放过，说明了什么？”

一个短暂的停顿，倪黛西已经明白了。

“说明她不看过去，只看未来。”郑新明继续道，“这是一个信号，给全公司员工的一个信号，她在暗示所有人，不管你过去为公司做出了多少贡献，从今天起，从她叶如意上台起，都不算数了，一切都重新来过。”

“这多心寒啊。”倪黛西紧接着说，“这会搞得全公司上下人心浮动啊。”

“又错了。”这回是俞晓阳否定她了，“人心浮动的是我们这帮老家伙，年轻人可不会这么想。年轻人只会觉得机会来了，终于可以踢走我们这些老家伙上来了。”

此话一出，倪黛西第一时间想到了即将接替自己成为行政总监的童莹莹，她不禁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该死的”！

“她就那么等不及要赶我们走吗？”倪黛西心生怨气，“再过几年我们就退休了，不会压着年轻人了，有必要在我们快退休的时候搞这一出吗？”

当“退休”两个字从倪黛西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俞晓阳瞄了一眼郑新明，显然倪黛西的这番话在郑新明那是不起作用的，因为郑新明是不打算退休的，所以俞晓阳倒是可以理解叶如意的用意，只不过立场不同，他当然无法站在叶如意那一边。

“你们去找过万世吗？”俞晓阳问。

大家都没回应，俞晓阳见状，放下筷子，有些不爽：“一定都找过对不对？反正我去找了，但万世这个小子太狡猾了，撇得一干二净，说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他答应了他妈妈得听叶如意的。你们信么？他堂堂一个富二代，甘心做傀儡董事长？我觉得这就是他和叶如意两个人在唱双簧，你们说降薪这个事到底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崔董生前教的啊？”

大家再一次没有回应。

“你们倒是说话啊。”俞晓阳不耐烦地催问一句。

“我呢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曹霄民吃了一口金枪鱼慢悠悠地说道，“之前是我小看了她，没把她当回事，现在想想，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干嘛跟一个小姑娘闹别扭呢？不管降薪是谁想出来的，局面就是这样了。既然万世都听她的，我给老萧家打工，没必要跟老板的人过不去，所以以后她要再问我要报表，我给她就是了。”

倪黛西听罢，傻了眼：“老曹，她可是降了你百分之三十的薪水呢，你就这么算了？”

“黛西，你应该说幸好是百分之三十。”曹霄民喝了一口清酒，“见好就收，现在我们撂她一次，她摆我们一道，算打平，相互之间已经知道底线了，就不要再打了。”

“老曹说的对。”俞晓阳煽风点火，“黛西，你一个行政部的，不是，现在是IT部了，你没有资本跟她斗，你听说过哪个珠宝公司搞IT的能跟老板横的？少了你，公司照样能运转。但咱们老郑就不一样了，采购部，分量妥妥的，能跟叶如意平起平坐也就咱们老郑了。”

“俞晓阳，你也就敢在老孙不在场的时候说这种话。”郑新明知道对方又给自己戴高帽了。

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俞晓阳立刻找补：“老孙在，我也敢说，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说起来，老孙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啊？”郑新明问道。

“不知道，没说。”俞晓阳回答，“但他已经知道降薪的事了。”

“那他怎么说？”倪黛西问。

“没回。”

倪黛西鼻孔出气：“哼，果然最精的就是他了！”

不过，三天后，孙云华就出差回来了。

而三天后，如意已经搬进自己的新办公室，童莹莹也从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的助理位搬进了行政部总监办公室，倪黛西则搬到了二十楼的IT部门。而童莹莹原来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新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盛意钻石踩着点上班的前台冯楚楚。

冯楚楚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能做董事长助理，这一点，身为人力资源部总监的吴汐也没想到。她原想着给万世和如意再找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助理，可如意却说助理难找，前台好找。所以把冯楚楚调来当助理，让吴汐找个前台顶上冯楚楚即可。于是人员这么一流动，事情就高效解决了。

皆大欢喜，除了萧万世。

冯楚楚当然没有童莹莹那么善解人意、聪明伶俐、八面玲珑……萧万世再也不能通过助理宅在家里办公，因为这个助理跟死了一样，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他公司里发生的事，也不会提醒他签署文件的截止日期，更不会帮他处理他没有说但助理完全可以主动帮忙做的事。

所以也是在三天后，萧万世被逼现身公司。他一到公司，就把如意叫进了办公室。

第四场

“怎么回事？”如意一进办公室，萧万世就指着门口的助理位如是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冯楚楚，盛意钻石的前台，大专毕业，英语连四级都没过，你让她做盛意珠宝的董事长助理？”

“怎么，你看不起大专生？”

“你别乱扣帽子，我没有看不起大专生，但是每个岗位有每个岗位的任职要求，你觉得冯楚楚能胜任董事长助理一职？”萧万世盯着桌子上一堆没有分门别类的文件皱了皱眉头，“如果你觉得她可以，那我要怀疑你的判断能力了。”

“冯楚楚或许不适合做其他公司的董事长助理，但绝对适合我们公司。因为我相信一个能干的助理会惯出一个偷懒的领导，反之，一个笨拙的助理会逼出一个勤奋的领导。你看，你今天不就来公司坐班了吗？所以，我认为我的判断能力完全没有问题，冯楚楚也没有任何问题，顺带说一句，她现在每天都在背单词，假以时日，一定能考出英语四级。”

听到这，萧万世终于明白了，这冯楚楚不是来给他当助理的，是监督他打卡上班的。其实萧万世原打算不要助理，但当助理真的“没有”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处处被掣肘。

“我懂了，原来她才是我领导啊。”

“瞧你这话说的，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萧万世憋出一口闷气：“好吧，以后我会每天来公司打卡，这总满意了吧，叶总？”

“不敢不敢，你是老板，你想怎么上班就怎么上班。”如意说到这，看了一眼手表，“老板，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你有事你去忙吧。”

如意转身要走，又留步了：“既然来都来了，跟我一起去巡店吧。”

“啊？”

“你该不会从来没有巡过自己家开的珠宝店吧？”

萧万世眼神乱射：“怎么会，当然……巡过。”他确实巡过，但那是十年前。公司二十周年的时候，他跟着父亲走马观花巡过一轮。

如意已经看出萧万世的窘迫，没必要总是揭人老底，于是她莞尔一笑：“好吧，那走吧。”

“就我们俩？不叫上云华叔一起吗？”

“不，就我们俩。”

“这不太好吧……搞得像背着他突击检查一样。”

“你说对了，就是突击检查。怎么？怕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口是心非，萧万世确实有点畏缩，他不想再跟老狐狸们起冲突，尤其是跟孙云华。但面对如意的挑衅和眼神压制，自尊心迫使他继续往前走。于是他跟着如意离开了公司。

与此同时，俞晓阳来到孙云华办公室，想从对方口中探消息。以俞晓阳对孙云华的了解，孙云华对降薪一事必定有异议。所有干销售的人都爱财如命，身为销售总监的孙云华更是铁公鸡一枚。不过孙云华的抠门与他从小家境贫寒有关，他出生农村，小时候挨过饿，后来只身一人来城里打工，机缘巧合结识了萧盛海。

孙云华天生是做销售的料，凭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曾经帮萧盛海卖出过数枚大钻，深得萧盛海器重。他又天生精力旺盛，当年盛意珠宝线下店铺遍地开花的时候，他在外地巡店，连飞五天，把全国几个重要的店铺挨个巡了一遍。这工作量，如果换做其他人，至少两个星期。盛意珠宝能有今天，作为销售的孙云华功不可没。

任何一家公司，销售部都是龙头部门，是重中之重，盛意珠宝也不例外。所以八仙之中，孙云华的话语权最重，年薪最高。换言之，降薪百分之三十，对孙云华来说影响最大。在叶如意还没有突然冒出来之前，公司上下都在传，崔董如果走了，孙云华即将升任副董事长，帮助小萧董事长打理公司。可是没想到这传言就跟纸窗户一样，一捅就破。

俞晓阳前一个孙哥，后一个孙哥，一阵亲切问候以后，言归正传：“孙哥，你不在公司这段时间，公司真是乱套啦。”

“怎么说？”孙云华喝了一口茶，盘着佛珠手串问道。七年前萧盛海突然离世，对孙云华打击不小，从那时起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寺庙，烧香拜佛，还迷上了盘佛珠。

“大家都在传，公司快不行了，先是领导层降薪，之后就会迎来裁员大潮，现在大家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生怕得罪那个叶如意，被她盯上，准没好事。”

闻言，孙云华哈哈大笑：“小姑娘做事确实有点冒进，但勇气可嘉。一上来就降薪，说明她不怕事啊。哎，也怪我，崔董去世那阵子，我心里不好过，没怎么看邮箱，你知道的，我邮箱天天爆满，事情太多，就疏漏了她发给我的邮件，没来得及回，结果被她误会我没把她当回事。后来开会又因为要出差，没见到面，这不，又错过了解释的机会。过会儿我一定要去见见她，当面解释清楚。”

“不是，孙哥，你对降薪这个事就没一点想法？就由着她这么使性子？”

“老俞啊，我答应过老萧，要帮他照顾妻儿，我不能食言啊。现在崔淑伊走了，就剩他儿子。既然万世同意降薪，我一定要支持啊。还有，公司近几年业绩确实很差，我们要跟公司一起患难与共啊。”

俞晓阳凝视孙云华，但对方脸上好似覆着一层阴霾，无法看清真实面貌，他将信将疑：“孙哥，万世的决定我当然也是支持的，我就怕这不是万世真实的想法，他是被那叶如意给忽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世不是做生意、搞管理的料，但叶如意这个女人心狠手辣，我就怕他被叶如意蒙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要是不把叶如意搞走，反而会害了万世，害了公司，你说是不是？”

“言重了，她一个叶如意，又不是苏妲己，再怎么作妖也不至于把盛意给整垮了。有我在呢，盛意不会倒。”

俞晓阳见孙云华密不透风，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意义，于是起身道：“那行吧，既然孙哥都接受降薪了，我就不跟那女人一般见识了。孙哥，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俞晓阳只听你的，在我眼里，你才是我们盛意的二把手。”

说完，俞晓阳拍拍大腿，离开了孙云华的办公室。

俞晓阳一走，孙云华点开手机查看十几分钟前的一条未读消息，只见上面写到：

小萧董和叶如意一起离开公司了。

看完消息，孙云华习惯性地将手机翻面，背朝上放在办公桌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京西路上的车水马龙，盘起佛珠陷入沉思。

这会儿，萧万世和如意已经沿着南京西路抵达恒丰广场，他们巡店的第一站就是盛意在恒丰广场开的旗舰店。

只是，他们还未踏进自己家的店，就先遇到了竞争对手——玉福珠宝的运营总监沈裕霖。对方也是来巡店的，不过对方的巡店阵仗显然大得多，沈裕霖后面跟了至少八个人，其中两个一看就是保镖。

但如意的目光既没有落在站在C位的沈裕霖身上，也没有落在身材过于魁梧的两个保镖身上，她落在了沈裕霖八个跟班中唯一的一名女性身上。只见那女人剪了一个波波头，身着男士西装，除了左手上戴着一个金手镯，便没有其他多余的首饰了。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个子与如意一般高，笑不露齿，一副大姐大派头。此人名叫马欣瑶，是玉福珠宝销售部的副总监。

如意早已听闻马欣瑶的大名，也见过她的照片，但看到本人还是头一回。说来好笑，马欣瑶十年前的东家是盛意珠宝。不过当年不闻公司事务的萧万世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公司旧部站在眼前，萧万世就跟瞎了一样，没有认出来。

“萧万世？”沈裕霖看到对方出现在恒丰广场，似乎颇感意外，“你怎么来了？”但还未等萧万世回答，他已经看向叶如意，“哇，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叶如意了吧。”

此话一出，跟在他后面的六个公司高管，露出令人费解的笑意。

04

第一场

第二场

“马欣瑶？谁啊？”

如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万世，没有回答。

“叶如意，我觉得你这个眼神很不友好。马欣瑶到底谁啊？我必须得记住她吗？”

“你对那个沈裕霖也不怎么友好，你跟他有私仇吗？”

“没有私仇。”

“还说没有，一提他的名字，你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萧万世立刻舒展五官：“真没私仇，就是不怎么喜欢跟他这种人交往过密。”

“也是，你们性格不同，彼此又是竞争对手的儿子，确实很难成为朋友。”

事实上，两人确实有点私仇，不过萧万世早就释怀了。事情发生在萧万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期间，当时沈裕霖也在美国留学，读的是纽约大学。两个学校都在纽约，两人又都是富二代，社交圈难免有重叠。自从萧万世大一暑假跟随父亲巡店和沈裕霖初次见面后，很神奇的，他们在遥远的美国纽约开始频繁相遇。将两人连接在一起的纽带是一个女人。

当时十九岁的萧万世情窦初开，喜欢上在伯克利音乐学院学小提琴的陶绮嘉，陶绮嘉性格开朗，相貌姣好，气质高雅，萧万世对她几乎一见钟情。但萧万世初涉情场，不懂如何追爱，拖拖拉拉，最后被同样看上陶绮嘉的沈裕霖捷足先登，两人因此结下私仇。不过，萧万世很快从这段感情中出来了，这主要归功于他随遇而安的天性。如今十年过去，沈裕霖早就和陶绮嘉分手，陶绮嘉也于两年前嫁给一个新加坡富豪做少太太去了，所以这私仇早已随风而去，消失在时间的尘埃中。

“别说沈裕霖了，马欣瑶到底怎么回事？”萧万世将话题拉回到马欣瑶身上。

“她现在是玉福珠宝的销售副总监，主管线上销售，玉福珠宝的线上营销是国内珠宝品牌中做得最好的，她就是幕后功臣。”

“搞线上销售，那她主要做轻奢珠宝。”

闻言，如意颇感意外，大概是她对萧万世的期待值太低，所以偶尔对方蹦出一两句生意场上的话，她都会感到惊喜：“说你一窍不通，好像又懂点皮毛。对，她主要做轻奢珠宝，重奢珠宝线上很难卖。”

“叶如意，我好歹是你老板，你稍微尊重一下我吧。”

“不好意思，言归正传，马欣瑶做线上轻奢珠宝营销这一块，业界有名。”

“怎么，你想把她挖过来？”如意用一个眼神回应，萧万世竟然看懂了，萧万世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话正中对方下怀，“你真的想挖她啊？但她会来吗？”

“你不知道她已经来过了吗？十年前她可是我们盛意的销售。”

萧万世一愣，厚重的记忆大门打开，好像在那次巡店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女员工站在孙云华后面，那个人不就是马欣瑶吗，只是当时的马欣瑶三十多岁，留着长发，还穿着西装裙，跟如今的大姐大气质完全不同。

如意见萧万世的表情，知道对方已经回想起来了。“你知道当年她为什么要离开盛意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

“据说是被孙云华，就是你的云华叔，搞走的。”

“据说？你听谁说？你为什么连盛意十年前的事都知道？”萧万世上下打量如意，“你到底几岁啊？”

“你以为我做运营总监是运气好？你以为你母亲任命我辅佐你是头脑发热？萧万世，你太小看我了，为了这个运营总监，我可是付出了很多心血。盛意从创业开始到现在，这三十年发生的大事小事我都一清二楚。不然，我怎么帮你斗那些老狐狸？”

“你别一口一个老狐狸，他们过去为盛意也付出了很多。”就像父母会骂自己的孩子是笨蛋，却不能忍受别人骂自家孩子笨蛋一样，明明萧万世自己也经常这么叫，却听不得旁人这么说。

“啊，你误会了，‘老狐狸’在我这里是褒义词。”

萧万世冷哼一声：“正话反话都被你说了。”

“那真是我的真心话。对手越强大，才越能体现我的价值。”

话音刚落，萧万世仿佛在叶如意身上看到了父母的影子，心中不禁飘过一句：叶如意，你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吧……该不会——他突然脑子一热——你是我爸的私生女？

“到了。”

“什么？”萧万世猛然回过神。

“自己家店铺到了。”说着如意走进了店铺，萧万世甩甩头，将方才的念头甩出脑袋，跟着走了进去。

盛意珠宝在恒丰广场的店铺过去只是角落里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小隔间，随着盛意珠宝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提升，这才发展成今天和玉福珠宝门店旗鼓相当的规模。

一走进店铺，绛红色的装修风格给人一种呆板守旧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压抑。店内门口边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这不是商场的巡逻保安，是盛意珠宝自己的门店保安，此刻保安在低头玩手机。有客人进来时，他会抬头看一眼，打量一番，见对方没有攻击性，便继续看手机。七八名店员散落各处，有男有女，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不等，穿着统一，上身白衬衫，下身黑西裤或西装裙；男店员戴绛红色领结，女店员则戴一条绛红色丝巾，颇有空姐的派头。

万世和如意走进店铺，两名店员，一男一女已经簇拥上来，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盛意珠宝”，隔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两人身后。显然店员都没认出他们是谁。

“两位想买点什么？”女店员率先开口。

“最近店里来了什么新的珠宝首饰吗？”如意反问，“你们之前的款式都太老气了，我想买点有设计感的首饰。”

万世听到“老气”两个字眼神一闪，和他一样神情稍有不悦的还有店里其他店员。“新的什么首饰呢？项链、戒指、耳环还是手镯？”女店员继续问道。

“都可以，都拿上来让我看看。”

女店员向不远处的一个较为年长的女人看了一眼，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那年长女人的刹那，如意已经猜到对方是这个店铺的店长。只见店长朝如意走来，边走边对旁边的店员吩咐：“把前两天新到的货品拿出来。这位客人是打算买首饰送人用的吧？”

如意看了一眼自己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的手，店长果然还是有点眼力见：“对，送人。”

说话间，两三个店员已经将五件新货品拿出，呈到柜台上。如意挨个看过去，逐一评头论足，将五件首饰全都挑了一遍刺。期间，她趁店长去招待其他进店的客人时，指着其中一串项链上的吊坠，让跟在她身后的女店员介绍这枚吊坠上粉色钻石的4C等级，结果这名女店员吞吞吐吐半天答不上来，幸好其他机灵的店员及时翻出这颗钻石的HRD证书才化险为夷。不过这也变相表示其他店员对钻石的4C情况也不甚了解。

待到挑刺结束，如意叹了一口气，突然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万世：“你看得上哪一件首饰吗？”

“我……”

萧万世才说了一个字，如意点了一下头：“懂了，你也看不上是吧。算了，我们还是换一家店吧，还是去买蒂凡尼吧。”

说完，如意转身离开柜台。

如意所做的一切，萧万世看在眼里，直到两人走出店铺，他才拉住如意开口道：“叶如意，你到底是去巡店还是找茬？”

“两者有区别吗？”

一语封喉。萧万世满脸涨红：“你是盛意的人，这样挑自己家的货好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你不觉得那些新品都很老气吗？应该说整个店铺的装修风格就很老气横秋；其中一个柜台角落里的射灯还坏了，没有修；还有店员对珠宝钻石的知识了解太少，我没有要求她们记住店里所有货品上钻石的4C情况，但那是一枚两克拉的水滴粉钻，还是新品，是主推产品，这么重要的货品，还是要背一下相关知识吧？”

萧万世被怼得哑口无言：“好吧，那回去以后我让培训部再好好培训一下店员。”

“不，这应该是销售部的责任，培训部培训的是店员的仪容仪表，举止神态，以及基本的待客之道，这些我们的店员做得还不错。但那个门店保安不行，一直在玩手机，照道理店长应该出面制止，但是她没有，我怀疑这个门店保安，可能是公司哪个小领导的亲戚。这个我回去要查一查。但是负责培训店员熟悉货品的人是店长，店长归销售部管，这就是销售部的责任。还有店铺的装修也是销售部的责任。甚至货品设计得过于复杂，被市场淘汰的责任也跟销售部有关。”

“货品的设计问题不应该是设计部的责任吗？”

如意又叹一口闷气：“萧万世，你真应该去每个部门实习一遍。你知道我们公司的货品生产流程吗？它的源头设计虽然来自设计部，但确认设计图稿是否能下厂制作的部门却是销售部。换句话说，只有销售部认可了设计方案，这件首饰才能被生产出来。”

“这个逻辑倒也没问题，就是所谓的以市场为导向。”

“对，逻辑没问题，我想你父亲当初这么制定生产流程就是想着顾客至上，以市场为导向。但是如果我们的销售部对市场不够了解，或者说偏离了顾客需求，那么我们生产出来的珠宝就完全卖不出去了。而现在，我们公司业绩下滑，甚至有些门店月收入为零，就跟货品设计过时、门店风格老气、店员珠宝储备知识不够有关。这些都是销售部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才只是冰山一角。”

“萧万世，你没发现我们店的客流量很差吗？比起玉福、蒂凡尼、卡地亚、伯爵……”如意看向一旁的这些竞争对手的店铺，人流进进出出，相当可观。“不仅如此，来我们店的客人年纪普遍较大，这些都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萧万世，如果你不想盛意这艘泰塔尼克号沉了，你必须动它的引擎。”

“你说的引擎是指……”

“销售部。”

第三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从降薪一事开始，萧万世已经闻到了如意要血洗，不是，是改变公司人事架构的气味，但他以为如意的改革会从小部门开始，比如如意先对付了行政部的倪黛西，倪黛西是“八仙”里实力最弱的，所谓柿子挑软的捏，先解决倪黛西是完全符合逻辑的。所以按照这个逻辑顺序，下一个对付的部门很有可能是投资部或者市场部，甚至财务部，这或许也是“八仙”在背后预期的改革路线。但没想到，如意接下来要动的，竟然是八个部门中最大、最复杂、最难的一个——销售部。这完全出乎萧万世意料。

“你看上去很为难的样子。”如意已经从萧万世像踩了狗屎一样难看的表情中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对了，我发现你对你那几个叔叔阿姨的称呼有点不一样，你叫其他人都是俞叔、杨叔、郑叔，但到了孙云华，你就叫云华叔，感觉八仙中你跟孙云华感情最好。”

如意说的没错，八仙中萧万世对孙云华的感情较为特别。因为在萧万世小的时候，父母经常加班没空带他去玩，当时的孙云华便充当了萧万世亲叔的角色，经常带他出去玩，有时出差还捎上他，趁着出差的间隙，带他逛动物园、玩游乐场、吃当地美食等等，所以萧万世自然和孙云华较为亲近。

“对，我和云华叔的感情确实很好，叶如意，你知道吗？降薪这个事出来之后，郑叔、俞叔、杨叔等人全都来找过我，除了云华叔，不仅如此，他还给我发消息说要和公司共进退、绝对支持我的任何决定。他今年五十七了，再过三年就退休了，到时候兵不血刃就可以完成人事更替。所以，你能不能手下留情，别急着动他？”

三年？你觉得盛意还能撑三年？如意很想这么扔过去，但这种话除了助长萧万世愤怒的情绪外别无他用。

如意和萧万世目光对峙数秒后，她突然转移话题：“对了，要不要也给你找个司机兼保镖？你看沈裕霖出来巡店都带两个保镖，或者直接反聘之前为你母亲开车的退役军人王师傅？”

“不用了，我不喜欢有人一直跟着。”

“你再考虑考虑，虽然这年头绑架你们这种富豪的罪犯越来越少，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如果真有人想绑架我，你觉得他们会在保镖在场的情况下绑架吗？又或者你觉得一个保镖能打得过一帮犯罪团伙？绑架这种事一般都是两三人一起的团体作案吧。”

“那倒也是……保镖确实只能防防小人。”

两人继续去巡其他商场的店铺。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如意找茬的程度轻了许多，平均每家店铺的逗留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但上海实在太大，豪华商场又多，再加上散落各处的柜台店，要巡完上海所有的店铺是不可能的。两人一直巡到晚上七点，萧万世饥肠辘辘，他提议在商场吃个晚饭，可是如意却说要回公司加班。

萧万世看着铁人如意，感叹道：“你不饿吗？”

“饿，但叫外卖就好了，节约时间，又省钱。”说完，如意叫专车走了。

萧万世看着如意的背影消失在商城旋转门口、驻足原地好一会儿后，他走进一家法式餐厅，吃他人均消费一千的豪华大餐去了。但不知什么原因，这顿大餐萧万世吃得并不如意，反而没有中午和如意在一家人均消费八十的日料店吃得痛快。

萧万世吃完大餐，开车回家。车子经过会德丰广场时，他不自觉地朝二十一楼望去，那里依然有灯光，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他不禁猜想叶如意该不会还在公司加班吧。车子离会德丰广场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进公司证实自己猜想的冲动。但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冲动，就在车子停在会德丰大厦外的红路灯路口时，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市场部的杨建鑫：

“万世，有份合同，我前两天就给你助理了，她有没有交给你签字啊？今天我一定要拿到合同，明天我们要拍一条广告，广告公司拿不到合同，明天不会开工。你帮杨叔签一下，我让小赵去你那拿。”

看到这条微信，萧万世想起早上那一堆放在案头的文件，料想里面应该就有杨建鑫口中的合同，他毫不犹豫回了一个“半个小时后让他来拿”，便开车进了会德丰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