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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鑫宇消失的106天和找到遗体的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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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胡鑫宇消失的106天和找到遗体的48小时)

失踪了106天的胡鑫宇最终被发现时已经离世。

澎湃新闻从多方了解到,胡鑫宇遗体的发现地在距离学校二三百米处的一处粮库院内。

1月28日,发现遗体后,胡鑫宇方面的律师和家属一起来到现场,看到了胡鑫宇吊缢的原始状态,遗体上的校服已经松垮。现场勘查过程中发现一支录音笔。

找到了胡鑫宇的遗体不等于该事件已经水落石出。尸检、录音笔检验等工作陆续开展。

在江西上饶铅山这个不大的县城里,太多人参与了搜寻过程,家属、周边居民、老师学生、警察、搜救队,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最终结果。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瓦解所谓的阴谋论,也有利于廓清迷雾。

过去48小时,随着各方信息的披露,胡鑫宇事件的真相不断浮出水面。正如律师郑晓静所说:“‘尸体会说话’,真相也很可能藏在录音笔里,静待尸检及录音笔鉴定结果。”

找到遗体

1月28日下午,正月初六,正在铅山县河口镇金鸡山附近参与搜寻的人员程鹰(化名),突然接到停止救援的指令,胡鑫宇的遗体已被发现。

据相关部门发布的警情通报,1月28日,在河口镇金鸡山区域树林中发现一具缢吊尸体。1月29日,公安机关经对死者生物检材进行DNA检验,确定死者系胡鑫宇。

去过遗体发现现场的一位胡鑫宇亲属告诉澎湃新闻,当日,家中正在办喜酒宴,下午6点多接到电话说人找到了。当晚,该名亲属去到县城,待了一整晚,在现场,忍不住流眼泪。

胡鑫宇外婆家陈家寨村街上。

胡鑫宇外婆家住铅山县永平镇陈家寨村,靠近胡鑫宇父母家所在的排上村。胡鑫宇外婆79岁,行动不便,需坐轮椅。外婆已经不太清楚胡鑫宇具体失踪了多少天,但只知道过了很久。在知道找到孩子遗体后,外婆心里难过。孙子从小和她亲近,小学初中都曾在陈家寨村读书。

家人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生。胡鑫宇的一名亲属说,“(胡鑫宇)平常是很乖的。”

据搜寻人员程鹰介绍,遗体是在金鸡山上的粮库院子里被发现的。据他介绍,山林搜索对于一般的救援队是有难度的,主要是先沿着山路两边搜索,如果离山路太远,有茂密草丛或者灌木林,也没办法搜寻。“发现遗体的地方比较偏,我们之前没有接到搜索那片区域的任务。”

1月29日下午,在铅山县殡仪馆,有关部门专业人士对胡鑫宇衣物进行检查,(死者)衣物破旧,口袋内发现10元现金。现场一官方人士称,目前已完成尸检。

目前,包括胡鑫宇家人在内的很多人都有很多困惑,发现胡鑫宇遗体的地点,是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在胡鑫宇失踪的100多天里,相关部门组织的排查行动为何一直没能发现胡鑫宇遗体?

遗体所在的粮库院子。

当地政府系统知情人士邹晨(化名)表示,遗体所在的粮库院子占地面积大,围墙也高,工作人员不多。遗体发现地点位于院内的竹林中,竹林在院子的角落位置,比较偏僻。此前搜寻时,相关工作人员曾找到门卫了解情况、调查监控,都没有发现胡鑫宇的身影。

卫星地图信息显示,该粮库位于致远中学东南方向,整个粮库园区被山林包围。

粮库院子的围墙高度超过两米,由红色石头砌成,经风吹日晒后,围墙外部多半都盖上了一层黑绿色苔藓,部分墙体损坏。从外往里看,可以清楚看见类似集装箱一样的建筑物——白色外墙蓝色楼顶,有序排开。院内也有不少植被,时不时传来狗叫声。

仓库外围的围墙。

邹晨说,1月28日当天,粮库保安到竹林处砍竹子,同时也去找一只走丢的鸡,就带了一只狗过去。狗过去之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不停地叫。保安进竹林一看,才发现里面靠近围墙位置竟然有一具人的遗体。

“确实非常隐蔽。”邹晨说,从墙外看不出里面有遗体悬挂,从墙内也不太看得清。

“今年的温度这么高,经历三个多月,遗体白骨化比较严重。”邹晨说,现场的图片显示,遗体上的校服已经松垮。

胡鑫宇家属代理律师胡国庆向澎湃新闻表示,发现遗体当晚他和死者家属一起来到现场,看到了胡鑫宇吊缢的原始状态,见证了工作人员现场勘探、工作等场景。事发地比较偏僻,胡鑫宇的校服颜色较暗,遗体在那里,光线暗时不易被发现。

接近调查的一位知情人士向澎湃新闻证实,遗体确实是在粮库院内的一处林中发现的,之前大面积搜寻时调查人员曾询问过粮库工作人员,得知并未发现有外人进入后,就没有进入搜寻。

胡鑫宇如何进入到墙内?邹晨说,粮库外部有一工地,那个工地将土堆推到围墙边,大约有一两米高。这种情况下,胡鑫宇完全可以借助土堆攀爬越墙进入到粮库院子的竹林中。

另一知情人士也称,遗体是狗发现的,粮库有较高的围墙,现场勘验发现围墙上有攀爬痕迹,人或许是沿围墙外边的土堆攀爬进入的。

邹晨表示,胡鑫宇遗体的发现,也证实了公安前期的侦查方向,基本也是判断孩子不在学校内,“当然,这么久没有找到,遗体又离得这么近被发现,确实尴尬。”

邹晨称,目前尸检取样工作已经完成,之后还有检验、出报告等一些程序。录音笔是在遗体旁边的墙洞发现的,目前已经送往相关机构和厂家鉴定,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

猜测下的搜寻

在胡鑫宇未被发现时,当地已经经历过一轮又一轮的搜寻。

最初,胡鑫宇的家属,以及警方、学校师生、绿舟救援队、蓝天救援队等,一直在努力寻找,但过了大约一个月,仍然没有任何确切的线索和消息。

2022年11月中旬,一位参与早期搜寻的铅山县绿舟救援队工作人员告诉媒体,10月15日起,他们每天出动十几名工作人员参与寻找胡鑫宇,考虑了主动失联、被动失联两种情况,在校内对池塘、化粪池等地进行抽水排查,用无人机热感等方式在校园小山坡处寻找,在校外也调取过监控,但未发现线索。

一位居住在学校附近的村民向澎湃新闻表示,2022年11月20日左右,他曾参与了一次搜寻工作,当时一共有一百多人一起寻找。他们去了金鸡山附近,砍倒区域内密集的灌木,也有警察携带搜寻用的仪器。

金鸡山有多个坟墓,也可以看到此前搜寻时砍断荆棘和灌木的痕迹。

2022年12月19日,在家属公布的寻人启事上,答谢有效线索提供者的酬金从5万元提高到了50万元。

有孩子在学校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县城,起初,关注这起事件的人许多是学生家长。

当地人吴乙(化名)的女儿在县城另一所中学读书,许多附近乡镇的学生会选择在致远高中读书,他也有朋友的孩子在致远高中读高三。10月中旬,他就听说了学生失踪的事情。在饭局、工作闲暇,他常常听大家提起这件事。“有小孩子在里面读书的,才会去关注这个事情。”他说。

吴乙在当地做网约车司机,致远高中的路段是县城比较热闹的区域,失联事件刚发生的半个月里,他频繁开着车路过学校,总是看到胡鑫宇母亲、舅舅等家属举着寻人的牌子站在学校的铁门外。“那是自己的小孩,养了十几年。”他叹气。

一边是失联事件在县城久未有进展,另一边在网络上,这座县城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随之而来的也有对事件的各种猜测。

在学校附近,有村民和商家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在周边直播。吴乙开车时也接到过从外地到县城来直播的人。“他到(学校)后面山去帮忙找人,也搞直播。”吴乙说,“出发点都是想找到人,不然全国不会有这么多人关注。”

金鸡山树林中被砍倒的树桩。

64岁的陈树是当地村民,在金鸡山山腰处养猪、养牛羊鸡鸭已有20个年头。他说,胡鑫宇案发生后,他所搭建的木屋已经被搜索过多次,屋前屋后多个植被也被砍断检查。陈树说,当地人都特别关心这个孩子的下落,无论是买菜、买饲料都会有人讨论,自己也经常在网上看到关于胡鑫宇的信息。

2023年1月7日,公安方面一一驳斥了上述网络流传言论,并发布搜寻过程的详细信息。其称,工作组组织开展了4轮交叉勘查,覆盖校内全域约90亩地12栋建筑884个房间、11条地下管道、10个化粪池、10个热水箱、9个储水池、5口水井、5个排水口、3个储水箱、2个池塘、2个公园、2处运动场、1处垃圾场,提取检验了1735份生物检材。

通报还称,搜索了学校南侧树林山岗约589亩、铅山县至余干县信江河段约200公里、峰福铁路沿线约22公里;走访了学校附近的2238户居民、159家企业、951辆客货车的司机、全县226处庙宇道观、25家养老机构和1家救助站;排查了72个水塘、运用声呐探查了3个水库;反复查看、交叉复核了6471.5小时的监控视频和31.7万余张交通卡口抓拍照片;先后4次派员赴福建、浙江等胡鑫宇曾生活或可能前往的区域查找。

搜寻工作一直没有停止。1月9日,胡鑫宇失踪80多天后,当地组织了政府工作人员、警方、救援队等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搜寻。有永平镇政府相关负责人介绍,那次搜寻是县里组织的,搜寻范围包括距县城约13公里的胡鑫宇家乡永平镇,在永平镇铁路沿线搜索,县里其他地方也有组织人员搜寻。

那段时间当地下大雨,吴乙在工作时看到县城致远高中周边的马路边、村庄里都有许多穿雨衣的人沿路寻找。这时候,距离胡鑫宇失踪已过去不少时间。

2022年10月失联事情发生后,胡鑫宇的两位长期在外地工作的亲属赶回老家,直至今日已约三个月未离开,一直在当地寻找。搜寻的这几个月,亲属们有时候一天只睡一两个小时,不分白天黑夜在外寻找,学校附近的山林、水流都曾是亲属寻找的重点。事情舆论扩大后,亲属们的手机都“被打爆了”,他们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

过年期间,亲属们接到线索,到虹桥乡附近寻找。有亲属说,“是算命的那种(说的),也没抱(找到的)希望,就图个心安。”

致远高中校内。

消失的孩子

时间表回到100多天前。

胡鑫宇,2007年7月出生,身高173厘米,失联时是致远中学高一(五)班的一名住校新生。2022年10月14日临近半夜,胡鑫宇妈妈李连英接到胡鑫宇父亲的电话,他告诉他们,班主任说孩子不见了。

次日上午9时许,家属随同学校老师前往铅山县工业园区派出所报案。胡鑫宇舅舅对澎湃新闻称,派出所查看相关的路口监控、面部识别,均未再发现校内外有胡鑫宇的踪影。在检查胡鑫宇在学校留下的物品后,家属发现胡鑫宇没有带走身份证、275元现金、电话手表,但录音笔并未找到。

胡鑫宇舅舅想不通,致远高中是封闭式管理学校,孩子刚刚入学,平常住在学校,每两周回家一次,怎么会不见了?

胡鑫宇失联前的细节在调查中浮现。

2022年10月14日下午,胡鑫宇下课后到食堂用餐,晚餐后17时40分独自回到306寝室短暂停留,后上到五楼阳台停留2分57秒,往睢园和校外树林山岗方向张望。

17时45分走出宿舍楼,打篮球的同学与其简单对话,监控显示其往睢园方向走去。

17时49分胡鑫宇再次返回宿舍楼,未回寝室,17时50分到达五楼阳台停留13秒。

17时51分30秒胡鑫宇从宿舍楼走出后,打篮球的同学再次与其打招呼,并看到其走上睢园台阶。

随后,17时51分58秒,留着短发,身着白色上衣,上臂处有白色色块的黑外套、黑色长裤和运动鞋的胡鑫宇在睢园方向离开视频监控范围,此后再未在监控中留下影像。

胡鑫宇一家都是铅山县永平镇人,该镇距离县城约15公里。据大皖新闻报道,几年前,胡鑫宇的父母在老家翻盖新房花了不少钱。

在妈妈李连英的眼中,胡鑫宇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胡鑫宇进入高中后,在外务工的李连英曾询问儿子需不需要陪读,胡鑫宇说“妈妈,你在外再挣一年钱吧,要陪读等高二再说”。

李连英还回忆,胡鑫宇的衣服大多是哥哥从网上买的,“有时我会问儿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他会说都行,但是买了他不喜欢的衣服,他也不明说,只是不穿。”

胡鑫宇舅舅和李连英长期在福建工作,事发之后,家人都回想过和胡鑫宇最后的见面与交谈。他记得,2022年9月27日,胡鑫宇曾用电话手表打电话给李连英说,“很想哭”。 李连英心疼孩子,说想哭就哭出来,他就哭了一会儿。李连英询问原因,胡鑫宇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诉说在学校适应不太好,“窗帘太亮了,睡眠不好。”

胡鑫宇打来电话时,舅舅在李连英旁边。听孩子这么说,他很惊讶,胡鑫宇平时成绩不错,很懂事。他觉得孩子状态不太对,于是建议李连英趁着国庆假期回江西陪陪孩子。

国庆期间,李连英返回江西和孩子待了4天,感觉孩子对学习产生了抵触情绪,“不爱做作业”。那几天,胡鑫宇还要求哥哥买了一只录音笔,家人问他原因,他表示想记录一下“在学校的心得”。

录音笔是国庆期间,胡鑫宇的哥哥花了49.9元在网上买的。2022年10月6日,胡鑫宇返回学校上晚自习。10月9日,李连英和胡鑫宇的亲哥哥都接到胡鑫宇打来的电话,电话中,胡鑫宇说已经收到了录音笔,又让李连英远程关闭了电话手表。

没想到,这是李连英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

学校附近更换新的铁丝圈。

少年的烦恼

胡鑫宇的初中班主任陈老师,在接受大皖新闻采访时则表示,记忆中胡鑫宇是班上比较内向的一个学生,给他指出错误时会认真听着,但受到表扬时也不会把开心流露出来,“和胡鑫宇玩得比较好的同学,也是内向型性格,但他们都不偏激,是很常见的一类学生”。

陈老师还记得,胡鑫宇的语文成绩很好,“语文曾经考到过班级第一名,有时总成绩在50多位同学中也能排到前十。”

胡鑫宇在读初中期间成绩不错,与致远中学签订了中考提前录取协议。但中考前一天,胡鑫宇突然身体不适,考试的第二天就发烧了。中考成绩出来后,胡鑫宇只考了531分,明显发挥失常,最终胡鑫宇被致远中学录取,他的中考成绩在全校1303名高一新生中排名第650名,在班级65名学生中排名第58名。

陈老师表示,如果正常发挥,胡鑫宇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之一铅山一中应该是没问题的。

致远中学副校长胡冬旺告诉澎湃新闻,据同学反映,收到家人寄送的录音笔后,胡鑫宇总是随时带在身上,却很少在课堂上拿出来使用。

2022年10月14日晚,原本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的胡鑫宇,突然不见了踪影。寻找一夜无果后,次日一早学校立即向派出所报警。公安机关根据视频监控及调查,还原出了胡鑫宇失联前的行动轨迹及精神状态。

胡冬旺向澎湃新闻回忆,事发后在寻找胡鑫宇的过程中,班主任发现胡鑫宇的物理课本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如果我不活了,将会变得怎么样?”

在陈家寨村,孟静(化名)的儿子和胡鑫宇曾是小学同学,她的儿子初中进入致远中学初中部,胡鑫宇曾在桃园中学读初中,后来两个孩子都到了致远高中读高一,是同一年级不同班级。两个孩子虽然都在同一个学校,但课程紧张,基本见不到面。

她对澎湃新闻表示,记得儿子初三毕业那年暑假,儿子曾和胡鑫宇一起晨跑路过她家,胡鑫宇主动和她打招呼说“阿姨好”,她邀请胡鑫宇到家里坐坐、喝口水,胡鑫宇说不用了,随后便往自己家的方向离开。

孟静说,胡鑫宇失联后,老师曾在班级群发消息,让大家不要讨论此事,以防影响学生学习,学校是安全的。但她心里依然有些担忧儿子的安全,和丈夫商量后想给孩子办理转校,但班主任没同意。

她了解到,许多高三学生的家长会在学校附近陪读,她也动了这个念头,想过了今年暑假,等高三学生毕业,就去县城找陪读的房子。不过儿子告诉她,他不怕。

1月12日,李连英曾来村子找到孟静,想向她儿子了解一下胡鑫宇的情况。“(胡鑫宇)妈妈瘦了。”孟静说。

陈家寨一位村民告诉记者,胡鑫宇是他们村的孩子,小时候由外婆带大,一听说出了这个(失联)事情,外婆外公急得不得了。“哭,(外婆)原本身体就不大好。”村民说。

遗体被发现后,胡家的亲属们在村里来来往往,聚在一起。现在,他们想知道,孩子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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