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婚育学校的废墟里，她拍下80年代的生育宣言

上世纪的妇幼保健院，埋藏着沉默的计生时代

8月2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通过了关于修改人口与计划生育法的决定。修改后的人口计生法规定，国家提倡适龄婚育、优生优育，一对夫妻可以生育三个子女。

时间回到上世纪70年代，中国开始推行以“一胎化”为主要标志的计划生育政策。1982年，计划生育政策被确定为基本国策。80后、90后一代，成长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许多人是家中的独生子女。

时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过去的痕迹遗留了下来，留在乡野间的废弃的建筑里。

摄影师Qing（伤心招待所老板）在西北、云南、广东那些远离城市的地方，拍下了关于计划生育的时代印记。她觉得，废墟里藏着过去的世界

一

走入这间废弃的矿区保健院时，Qing感受到寒冷。这是一栋两层小楼，她和伙伴翻过外侧的铁栅门，进入小楼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链，但只是虚绞在一起。拉开它，他们进入了这间保健院。

Qing的汗毛竖起来了，那是五一假期，她穿着短袖短裤，这里和外面温差很大。好在不会觉得阴森，能看出当人离开的时候，这间保健院被打扫得非常干净。

Qing今年27岁，在广州工作生活，业余时间她喜欢摄影。最近两年，她迷上了废墟摄影，其中，她最着迷的是近现代废墟摄影，主要拍摄五十年代以来的废弃建筑。

五一期间，她在西北河西走廊一带的乡村里走访，意外拍摄到了两间保健院。Qing起初以为是普通的医院，但这里看不出科室划分，墙上随处可见计划生育的宣传画与海报。

宣传画的内容多为劝导优婚优育与晚婚晚育。为表示我国人口特点之一是增长速度快，宣传画形象地描述：“全国每分钟净增27人，相当于一个排的人员。”

一张“晚成家，早成才”的宣传画上写道：“我国三国时期的著名思想家、军事家诸葛亮，身居茅庐，发奋学习，29岁结婚；鲁迅先生为了探索真理，唤起民众，30岁才结婚；我国当代著名数学家陈景润，一心扑在数学研究上，到了40多岁才成家。一般地说，晚成家有助于早成材，是人材成长的一条规律。”

这间保健院里留有一个手术台。拍到这里的时候，Qing有一点害怕，手术台很简陋，枕头的部位有一大块的棕红色的痕迹。保健院撤离时几乎带走了所有的器械，唯独这台手术床还存在，枕头上的血迹引发了她的遐想。

废墟拍摄仰仗运气，“你可能什么都拍不到，也可能拍到很多东西”。废弃的矿区是她喜欢的拍摄地，那里会有生活区，有学校、电影院、医院。这个矿区只保留了很小一部分在作业，生活区挪了新址，只剩下老人。而旧生活区完全荒废了，是理想的拍摄地。

这间保健院没有名字，在地图上并无标识。搭档开车开到矿里，Qing用眼睛，同时以卫星地图辅助，像雷达一样寻找可以拍摄的目标。发现宿舍楼旁的一栋建筑，那么可能是学校或者是医院，他们就进去看一下。她慢慢总结出规律，外体规整，呈现出苏联风格的联排建筑，进去拍摄往往有意向不到的收获。

地处偏僻，这间保健院保存得很好。“连窗户都很好，窗户都是有铁的，我们去过很多废墟，连窗户上那些铁都会被人家抠掉去卖钱”。

另外一间保健院同样位于西北的老矿区。规模要大一些，曾是全省生殖保健试点站。

建筑主体有三层。去拍的那天光线很好，建筑通透。绿白墙面上同样遗留下了计划生育知识的宣传画，包括短效避孕药和皮下植埋避孕药的介绍。

不同于第一间保健院，这间保健院的楼上，有一所婚育学校。

在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为了普及计划生育、优生优育知识，全国各地陆续成立婚育学校。

比如《深圳市罗湖区志》记载，1986年8月起，罗湖区创办了“新婚夫妇学校”，成为广东省第一家以新婚夫妇为教育对象的学校，并要求办理登记手续的新婚夫妇都参加学习。教学内容除了基本的育儿知识，还包括“晚婚晚育、避孕节育、优生优育等科普知识”。

1992年10月，云南易门县决定在全县开展婚前教育培训，在县妇幼站成立易门县婚育学校。

婚育学校采用集体观看录像的方式，重点讲解性生理、性心理、新婚期卫生、孕期保健、避孕节育和科学育儿等知识。

Qing觉得废墟摄影的珍贵之处在于，拍摄对象无法再生，也无法复刻。也许能复刻一个工厂，但整个环境——“你进去的时候闻到的味道，这个墙体的味道，青苔的味道，这个书本的味道“，这些东西无法再现。

对她而言，废墟是有温度的。我们无法回到八九十年代，但是进到废墟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别样的感受。

她曾经看过一句话，时间里的光被请进了博物馆，时间里的尘埃留在了废墟里。这些尘埃曾经切实地，深重地影响了一代人的生活。她想去记录时间里的尘埃。

有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去拍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还因此经常受伤。

她说，“我拍的东西可能在文物角度上可能没有那么多价值，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去拍的。十年之后，可能这间电影院就没有了，甚至两年之后就没有了；这些医院，可能哪天就铲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