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列族的纷争:三国豪门世家的政治博弈》,作者:成长,出版社:山西人民出版社
在今天的中国地图上找到河南省许昌市,以其为中心,围绕长葛、禹州、登封、平顶山、鄢陵等县市画一个圈,大致就是东汉颍川郡的范围。颍川,这是了解三国无法绕过的一个地方。它对汉末三国的大争之世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不必多言。
从党锢之祸到曹袁争霸,从三国鼎立到三分归一,颍川世家从未缺席。读懂了颍川世家,也就读懂了贯穿汉、魏、晋三朝的那些政坛秘密与人情往事。
四大家族,豪门盛宴
《晋书》里有一句后秦皇帝姚兴的感慨:“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三秦饶俊异,汝颍多奇士。”“汝颍”即指同属豫州、彼此毗邻的汝南、颍川二郡。东汉一朝,这两郡以盛产才学之士闻名于世,帝国朝堂上的达官显贵们也多出自此地,且经常形成官宦世家,代代相承。汝南郡的代表是袁氏,颍川郡则拥有四大家族:长社县的钟氏、颍阴县的荀氏、许县的陈氏和舞阳县的韩氏。
这四家来往密切、彼此相善。汉桓帝时,四家各出了一位贤者出任县长:荀淑为当涂长、韩韶为嬴长、陈寔为太丘长、钟皓为林虑长。他们的政绩和口碑传遍了四方,名望甚至盖过了“三公九卿”,成了全国基层公务员中的模范、知识分子争相传颂的君子贤良。当时官场将四人并称为“颍川四长”。颍川豪门世家的序幕,就是由“颍川四长”开启的。
先说荀家。荀家尊儒学大师荀子为祖先。荀淑,字季和,是荀家兴旺发达的奠基人。史书上说他品行高洁、学识渊博,乡里称其为“智人”。才智是一方面,令荀家在汉末声名鹊起的更重要的是他们与清流党人密切的关系。东汉后期,由于宦官与外戚交替执政,朝廷乌烟瘴气,引起不少士人的不满。他们依靠同学、同乡的关系,往来联络,议论朝政,建立起了一个个小圈子,这些人就被称为“党人”。“党人”中的领袖人物如李固、李膺,都曾拜荀淑为师,尊他为“神君”。
荀淑有八个儿子,都十分有才能,因此被时人称为“荀氏八龙”。“八龙”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是老六荀爽,字慈明,时人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荀爽其实一开始对当官没有什么兴趣,特别是在第二次党锢之祸时,荀氏家族遭到很大冲击。荀爽的堂兄弟荀昱因为参与大将军窦武诛杀宦官之事,和李膺一起惨遭杀身之祸,他的弟弟荀昙也被判了无期徒刑。黑暗的政治环境让荀爽对仕途不报什么期望,只想着尽力保护好家族。因此尽管中央不断有人举荐他出来当官,但荀爽的一贯策略是“不应”。第二次党锢之祸后,他往东一直跑到了海上,往南一直跑到了汉江流域,十多年潜心做学问,成为学富五车的大儒。
董卓当政,还是没忘了抓荀爽来当官。荀爽想再跑,却被差役抓个正着,这下说什么也躲不掉了。当时董卓从西凉入京,根基不稳,所以极欲笼络世家大族和清流名士,对待他们的态度都很好。荀爽先是被授予平原相,才走到宛陵,朝廷又追加了一道诏书,封他为“九卿”之一的光禄勋。进京就职才三天,荀爽再度被提升为位居“三公”的司空。
尽管荀爽光耀了门楣,成了荀家第一位身居公位之人,但伺候董卓并不容易。董卓提出迁都长安时,遭到了太尉黄琬和司徒杨彪的激烈反对,朝堂上一度陷于僵局。眼看着董卓已经动了杀机,荀爽祭起了“荀式哲学”,明哲保身,绝不跟强权对着干。他说:“难道是相国愿意迁都吗?现在山东诸侯起兵,可不是一天就能平定的,所以应该迁都来对付他们,这是秦、汉的政治经验嘛!”这才让董卓的气消了些。当时看来,荀爽简直是一个没有原则、助纣为虐的人。但荀爽散朝后向杨彪吐露了自己的无奈:“诸君都在争论不止,迟早大祸临头,我可不干。”
表面上,荀爽迎合了董卓,实质上他早就和王允、何颙等人私下串联了起来,密谋在长安把董卓干掉。只是还没到下手的时候,荀爽就病死了,时年六十二岁。
“颍川四长”之中,陈家与荀家相距最近,关系也最好。陈家的奠基者陈寔,与荀淑齐名,因为担任过太丘县长,人送外号“陈太丘”,为政清廉,论事公正,深受世人崇敬。在党锢之祸中,他也被划为党人,遭到通缉。换成其他人都逃之不及,陈寔却说:“我若不去坐大牢,牢里的兄弟们谁来照应啊。”于是自请入狱。党锢解禁后,陈寔对政坛丧失信心,赋闲在家,和荀爽一样,朝廷怎么征召,他都不愿意出山。太尉杨赐和司徒陈耽被朝廷任命为“三公”的时候,官员们纷纷祝贺他们,他俩则感叹:“像我们这种人居然在陈寔之前担任‘三公’,实在是让人惭愧啊!”
陈寔最有名的事迹与一则成语有关。据说有一天夜里,一个小偷进了陈寔家,藏在房梁之上。陈寔看到了,但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起身整理好衣服,把子孙都叫到屋里来,教育道:“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小偷听此,惭愧极了,连忙下来向陈寔磕头请罪。陈寔不仅宽宥了他,听说他家贫后,还慷慨地送了他两匹丝绢。从此,整个县“天下无贼”。这就是成语“梁上君子”的由来,从中亦可见陈氏之家风。
陈寔
陈寔和荀淑、荀爽一样,对待强权虽然不合作,但也不硬碰,以明哲保身为第一位。当时权势赫赫的宦官头子张让的父亲去世了,由于张让是颍川人,下葬那天,颍川郡里出席葬礼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名士,这让张让很没面子。但这面子陈寔给了,他是唯一参加葬礼的名士。这在当时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但到了第二次党锢之祸,因为有了这层恩德,陈寔全家和他周围的很多名士都没有受到冲击。而陈寔去世的时候,葬礼场面极其盛大,大将军何进派特使吊唁,全国前来送行的竟达三万多人,以至于需要数百人来制作粗布麻衣。悼念者们还为陈寔刻碑立传,追谥他为文范先生。
陈寔有两子:陈纪,字元方;陈谌,字季方。陈登曾评价:“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陈氏父子三人号为“三君”,每次朝廷有事要咨询,都会同时征召父子三人,为他们赏赐成堆的羔雁,当时的士人没有不羡慕的。
陈寔和荀淑交情深厚,经常在一起谈古论今。陈荀两家世代为通家之好,成为汉末世族交往的典范。《世说新语》中记载了这样一场盛大的家族宴会。陈寔一家去荀淑家赴宴,陈寔生活简朴,出行时没什么随从仆役,陈纪在前面牵着车,陈谌拿着手杖跟在后面。到了荀家,荀淑热情款待,荀家“八龙”全部出场,荀靖负责开门招呼,荀爽负责斟酒,其余“六龙”轮番布菜,好一派热闹的场景。这两大家族的聚会,甚至惊动了中央的太史官,将陈寔的这次出行概括为“真人东行”。另一个更神乎其神的说法是,太史官夜观天象,说德星聚在一起,五百里内当有贤人会聚——洛阳到颍川刚好五百里。
这场豪门盛宴之上,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陈寔的孙子陈群还在咿呀学语,一路上跟爷爷同坐在车内;荀淑的孙子荀彧也是个小不点儿,吃饭时坐在爷爷的膝盖上,逗大家开心。推杯换盏的众人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小孩子,将在不久之后的乱世中,肩负起保全与振兴家族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