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868年，日本明治天皇建立新政府，拉开了明治维新的序幕，今年为明治维新150周年，日本是如何从一个蕞尔小国成为世界强国的？网易历史同“轻日本工作室”特推出“明治维新”系列，还原150年前席卷日本的维新浪潮。
上期回顾：
作者|张世东，网易历史专栏作者，日本史研究者。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丈夫四方志，胡乃死槛车。倘遂七生愿，祝君生支那。”这首诗是晚清著名改革家黄遵宪赞颂吉田松阴的。作为日本明治维新的“精神领袖”，吉田松阴在当时的中日两国均拥有数量可观的拥趸。康有为更是以“诸夏愧无士，东国存斯文。”来盛赞吉田松阴。在大多数国人的印象中，吉田松阴是一个开设村塾，培养了坂本龙马、伊藤博文、高杉晋作等一系列牛人的大教育家，是明治维新的思想导师。然而真实的吉田松阴却并不是一个板着脸开私塾的教书先生，反而更像一个有点疯狂的草莽之士。
一个热衷于偷渡的青年
1851年，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来到了江户，这个年轻人出身于一个长州藩的下级武士家庭。本来在当时日本各地来到江户求学的年轻人就如过江之鲫。这个在人流中的小个子年轻人除了拥有一张大长脸以外并不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然而很快，这位名叫吉田松阴的年轻人就搞出了一件大事。
在江户呆了一年后，吉田松阴觉得在江户已经学不到什么新东西了，决定周游日本全国。然而向长州藩递交的游历申请迟迟未能获批，在当时日本，所以武士都有自己固定的藩属和户籍，必须经过藩主同意后才能前往他地旅行。如果擅自旅行视为“脱藩”，是非常严重的犯罪，得知申请未能获批的吉田松阴决定以身试法，背着脱藩的罪名前去游历。
这个大长脸就是吉田松阴
在脱藩后，吉田松阴一路北上，经过水户、秋田到达了本州岛的最北部。游览了大半个日本的吉田松阴满载收获而归，不过收获不止是丰富的经历和知识，还有因为脱藩被扣上的罪名。被幕府捉住问罪的吉田松阴被判遣回原籍，剥夺了俸禄和武士地位。吉田松阴为自己的第一次狂放行为就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被剥夺武士地位的吉田松阴并没有因此畏葸不前。1853年在江户游窜的吉田松阴正好撞到了前来的美国佩里舰队，被佩里舰队的黑船深深震撼的吉田松阴决定要前往美国一探究竟，就算去不了美国，能跑到美国的军舰上看看也行。然而事发突然，还没等吉田松阴做好偷渡准备，佩里舰队就离开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佩里舰队又来了，这次吉田松阴做好的充分的准备，他拉了一个弟子搞了条小渔船，半夜偷偷摸摸靠近了下田湾的佩里舰队。凌晨两点爬上了佩里舰队的“密西西比号”的侧舷。爬上船的吉田松阴立刻摆出一副可怜人的样子求佩里庇护，他一方面表示自己对美国毫无恶意，一方面表示如果被送回江户，肯定会被幕府斩首，请求佩里能带他偷渡美国。
急于同幕府签订条约的佩里对于这种半夜爬上船求庇护的无名小卒显然没有任何兴趣，他简单明快的告诉吉田松阴：只有征得幕府允许后才能搭船，否则免谈。并要手下把吉田松阴赶回了小渔船。偷渡美国遭到失败的吉田松阴只能去向幕府自首，这次幕府对于这个热衷偷渡的惯犯的惩罚就不止是剥夺俸禄了，直接把吉田松阴关进了监狱，一关就是一年多。就是这次监狱之旅，使吉田松阴的思想发生了大转折。
一个监狱里的作家
被幕府丢进监狱的吉田松阴的生活并不错，吃喝能得到保证不说，还能看书写文章，甚至还在监狱里开了个问答栏目，颇有现在某个很火爆的问答社区的既视感。吉田松阴还把在监狱期间写的文章、读的书还有这些问答栏目分别集结成册，出了《幽囚录》、《野山狱读书记》和《狱舍问答》三本书。俨然是一颗从监狱里升起的新星作家，不过吉田松阴对于幕府当局给他如此优渥的监狱待遇并不领情，他在监狱里已经开始酝酿推翻幕府了。
吉田松阴的书法，他常以“二十一回猛士”自称
在吉田松阴进监狱之前，日本国内就已经有许多推翻幕府的言论。对此吉田松阴一贯持反对态度。一方面他深受魏源的《海国图志》的影响，认为日本想要同西方列强对抗，必须引进坚船利炮，师夷长技以制夷。吉田松阴不仅对魏源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甚至亲自动手抄了一遍《海国图志》，并提出“造舰不如购舰，造炮不如购炮，乃清人魏源深知外国事情之主张。”另一方面他看到中国当时的太平天国之乱，清朝统治者被内忧外患搞得焦头烂额。他认为日本必须在幕府的带领下通过向西方购买坚船利炮才能走向富强。
在狱中的吉田松阴经过了更多的思考和阅读后，思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首先是吉田开始批判幕府，他在《狱舍问答》中指出，为了避免日本走向满清的老路，必须建立一个举国一致的国防体系。这个体系不能依赖幕府，而是要求全国民众团结一致，积极、彻底地协助国防。具体实施上则是参考《孟子》的做法：减少冗员，节约减税，以民为贵。
其次，吉田松阴开始否定魏源的理论，他对魏源书中因为外患障目而没有指出内乱危险提出质疑。他认为此时日本已经不能再一昧购买军舰火炮抵御列强，必须通过国内彻底的制度革新才能走向富强，他在狱中提出了吉田松阴版的攘外必先安内策——吉田松阴在1855年5月4日写道“谋外而遗内者凶也，治内而制外者吉也。”
于是，明治维新的思想之火，就从这个监狱开始燃烧了起来。
一个开设学堂的狂士
1855年12月，蹲了一年多了监狱的吉田松阴出狱，在家中被软禁。在狱中完成思想转变的吉田松阴决定要把之前的狱中问答栏目做大做强，干脆在家开设私塾，招收各路青少年前来向他提问，于是松下村塾就此开张。
成为私塾老师的吉田松阴并没有因为成为教师而变成一个严肃的人，反而开始走上了狂放不羁的道路。这一时期他成为了王阳明和李贽的信徒，尤其崇拜李贽对传统儒家的批判，他经常手书李贽的诗词送给学生，居然还给自己起了个“狂愚”的“雅称”。此时他的思想已经开始渐渐极端，不仅号召武力推翻幕府统治，更是喊出了“朝廷、幕府、各藩均无用，报国者唯我六尺之躯！！”的狂言。
松下村塾旧址
后世日本常常以“尊王攘夷”的先驱者来称呼吉田松阴，可这样一个高呼报国者唯我一人的狂人怎么看都不符合“尊王”的定义。吉田松阴在此时高呼“草莽崛起”，希望日本的下级武士中能有一个拿破仑式人物站出来引领日本。吉田松阴当时想的拿破仑式人物是谁不得而知，不过当时听他高呼的学生里还真的出了日本的拿破仑。
1858年，吉田松阴已经不满于足于在私塾里高呼推翻幕府了，他开始蓄谋暗杀幕府高层，得知此事的他的得意门生久坂玄瑞和高杉晋作赶来劝阻，结果被吉田松阴批头痛骂，怒斥此二人为功利之徒，并要和他们断绝师生关系。这个狂人老师拒绝学生的好意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吉田松阴早就说了：“区区之身不足惜，抑将如国家何？”
这样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狂人老师，自然要给把这种“狂”的思想传给他的学生。他曾写诗给学生：
狂愚诚可爱，才良诚可虞。
狂常锐进取，愚常疏避趋。
才多机变士，良多乡愿徒。
流俗多颠倒，目人古今殊。
才良非人良，狂愚岂狂愚。
就这样一个教育学生不学“才良”，只教学生“狂愚”的疯狂老师，居然真的培养出了使日本走向强大的疯狂学生。不过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疯狂的吉田松阴在联络各方势力推翻幕府之时卷入了安政大狱，造反的旗帜还没了亮出来就被幕府捉去砍了头。吉田松阴的死亡并非他“狂愚”启蒙之路的终点，他的著作和思想在他死后反而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在松下村塾的跟着吉田松阴“发狂”的学生们，最终使整个日本都走上一条疯狂的扩张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