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的“时间荒”现象

单许昌

日常生活中，总能听到不同的人抱怨“没时间”、“很忙”。在强调“快”的时代，人们吃快餐、坐高速动车、掐时间上班、不停加班加点、写短平快的微博，忙得像高速旋转的陀螺，但仍觉得时间不够，而且整天搞得身心疲惫。从经济学上讲，空余时间越来越少，甚至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这是典型的“时间荒”现象。

是什么导致了“时间荒”？

上世纪90年代，美国学者朱丽叶·斯格尔在《过度消费的美国人》和《过度劳累的美国人》两部著作中详细描绘了美国人的“时间荒”现象，即为了积累物质财富拼命延长工作时间。造成美国式“时间荒”现象的根源主要有四个：其一，程序化和自动化的工作流程迫使雇员适应机器运转的节奏，而为避免机器闲置，企业主通常采取多班倒的策略，使员工个人生活节奏紊乱；其二，雇员无法养活子女，甚至连自身都难以养活，被迫身兼多职，一旦事情挤到一起就分身乏术；其三，雇员所得不仅是固定工资，还包括各种福利，为获取这些稳定的福利，员工不得不更加努力工作；最后，庞大的失业后备军往往迫使雇员具有很强的危机感。

所以，美国人陷入了一种“疯狂工作，疯狂消费”的陷阱：一方面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挤压了休闲时间；另一方面，为了弥补这种缺憾，又拼命消费，甚至将购物变成了最大的休闲活动。

就中国当前存在的“时间荒”现象而言，除资本机制高速运作带来的压力外，还有以下几个因素导致了“时间荒”。

第一，在过去短缺经济时代，人们虽然很穷，却处于普遍有闲的状态。随着市场机制输入，人们卷入了紧张赚钱的过程中。一方面，赚钱的吸引力牵引着每一个人努力拼搏；另一方面，一旦卷入赚钱的逻辑，竞争的压力又从后面推着每一个人向前冲。就这样，牵引力和推动力双向的双驱动，让市场参与者感觉到“时间就是金钱”，一年忙到头还说没时间。就算有时间，由于我们的带薪休假制度不完善，人们的休假时间过于集中，导致黄金周各处人满为患，连休闲、回家团圆也变成了拼体力的活。

第二，由于制度性缺憾，人们必须付出额外的时间，“瞎忙”就成了很多人工作的一部分。例如，企业负责人为了获得某个赚钱的机会，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政府部门跑关系；为了获得某种许可，需要走一道道程序盖很多章，这也要花时间；很多人忙于各种各样的会务，不但增加了物质成本，还把人的自由时间吞噬了。

第三，福利制度不完善，让很多人需要拼命赚钱储蓄养老，而储蓄又往往因为货币超发而贬值，又让人不得不陷入“投资理财”的忙碌游戏之中。以投资住房为例，没有买房的，看到房价越来越高，口袋和银行里的钞票越来越少，忧心忡忡；买了房的，整天赚钱还月供，即使不用还月供，可能还要花费各种心思，比如假离婚，去多买房，似乎永无止境。

第四，生活成本越来越高，也是很多人疲于奔命的重要原因。例如，为有自己的居所，不少人举全家之力买房，很多是掏空了父母的养老钱；物价越来越高，家庭主妇们千方百计省吃俭用，以应付各种各样的必要开支，如不断上涨的电费、突如其来的大病账单、高昂的幼儿园学费等等。

第五，“中国制造”处于全球产业链底端，我们的很多企业之所以能够盈利，主要是靠资源廉价优势和劳动力廉价优势，其中农民工可谓中国经济崛起的最重要力量之一。由于在正常工作时段的收入有限，对很多年轻农民工来说，要获得一定的收入只好多加班，于是他们会争取加班机会，导致他们闲暇时间有限。

第六，除了上述现实力量，独特的“心理竞赛”也强化了中国人的“时间荒”。比如说，一个孩子从小就要和别人比，比幼儿园、小学、中学和大学，现在还要比出国；找工作要拼爹、拼证书，找好工作又要比单位,然后比房子、车子和票子；结婚后又要比爱人、比小孩等等，如此循环。这样高强度的心理竞赛让人卷入了无休无止的忙乱之中。

这样的“时间荒”压力，一方面让人有一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紧张感，确实能助推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则让很多劳动者处于一种亚健康状态，烦躁不安、不能自控等不良情绪往往会给他人和社会带来灾难，还有企业员工经受不了高强度工作的压力，由此引发的自杀事件屡见报端。

治理“时间荒”这种社会普遍病症，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努力：普及带薪休假制度，让人们有休闲游玩的时间和空间；改进无效率的制度，提高办事效率，将人们从无休止的会议、宴请中解放出来，减少制度性消耗；完善福利制度，减少人们的后顾之忧，降低生活成本。总之，国家层面要改变经济发展过于追求快速的增长观，个人也要尽量避免各种心理竞赛，以让自己从“时间荒”的窘境中走出来。

（作者系经济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