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部原副部长魏建国：忆当年初入外贸部

来源：笃行者论坛

作者丨魏建国

商务部原副部长、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资深专家咨询委委员

1971年10月，我告别部队农场（1970年，华东地区毕业的大学生都被安排到安徽部队农场劳动锻炼，担任学生排副排长），被分配到安徽大学，担任物理系学生党支部书记。

随着1972年年初基辛格，尼克松访华，中美两国开始酝酿建交，国家亟须一批外语人才从事外交、经贸、文化、外宣工作。我们这批散落各地的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生成为各个部委寻找的对象。

同年年初，外贸部人事部门到安徽大学考察我们。后来才知道，考察很严格，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看我们走路，看我们讲话，等等。最后，我和当初留学伊拉克学习阿拉伯语的杨凤妹等人荣幸地被选中到外贸部工作，杨凤妹后来成为我的终身伴侣。

1972年7月，我们来到北京对外贸易学院干训班接受培训，学习外贸知识和继续提高外语水平。当年，我还参加了春秋两届广交会。

我结束了在北京对外贸易学院的半年培训后，走进位于北京东长安街的外贸部大院，工作岗位在二局的中西非处，职务是办事员，主要职责是负责北非国家事务。

办公室在当时一号楼三层的305室，二层即为部长们办公的地方。办公室共放八张桌子，八位同志一起办公。当时处长暂时空缺，负责全处工作的是沙玮同志。沙玮同志是江苏苏州人，长我们十多岁，操一口吴音软语与我说话。

与我对坐的李东生同志是北京外语学院法语毕业生，八十年代出任驻毛里求斯大使馆的商务参赞，最后做到海南省副省长和国家工商总局的副局长。

经过几年“文革”动乱，从外地来到北京，进入门口有着哨兵站岗的国家机关，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心情高兴的同时，也有几分惶恐，甚至手足无措。当时还不知道我的工作经历和人生道路有多长，没法想象今后会遇到什么，唯一的念头是努力上进，报效国家。

我们住在十几个人的集体宿舍中，一早上班前就打好热水瓶，扫地擦桌，满面春风，热情高涨。局，处领导都很关心我们新来的年轻人，全处同志也很团结，使我深深体会到单位的温暖。我当时暗下决心，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不负领导的期望，同时也为我的父母争光。

起初一段时间工作还都顺利，但很快有一件事情教育了我，让我体会到，要做一个称职的外贸工作人员，仅有工作热情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

记得那是在1973年2月，刚过春节，几内亚驻华大使前来拜访部四局局长王明俊，领导决定给我一个锻炼机会，让我出任现场翻译。

当时场面很大，除了我所在处室的处长，交际司的一些老翻译到场之外，外交部非洲司来了司长和几位处长，几内亚驻华使馆也带了翻译。我虽然名义上已学四年法语，但在正式的外交场合担任翻译，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看见会见厅里那么多的头头脑脑，心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起初一些寒暄客套的话，还凑合着跟上节奏，但是当谈到两国如何进一步加强合作的时候，几内亚大使提出让我国帮助他们开发一种叫“Bauxite”的东西，我一直想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越想不出来越惊惶失措，王明俊局长询问，对方说的是什么东西，我只能说出他们在推销一种矿产品，却说不明白是什么矿。我的体质是上海人说的所谓“蒸笼头”，动不动就容易出汗，急起来更是汗流如雨。

当时天气很冷，我却浑身冒热，汗水顺着膈肌窝往下流，西装底下的衬衣几乎都湿透了。最后外交部的同志说是“铝矾土”，算是帮我解了围。但一场会谈最重要的产品没法说出来。

会谈没法进行下去。会谈结束以后，我羞愧难当，深感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尽管处长和其他领导都拍着我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仍然久久难以平静。

老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次翻译失败使我痛下决心，无论如何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法语拿下来，否则无法胜任工作。

从此，每天除了上班做好本职工作外，我一有空闲就坚持学习法语，如饥似渴地阅读法语杂志或其他资料。在摩洛哥常驻时，我更是抓紧时间，边工作边学习。由于当时商务参赞处办公条件很简陋，办公空间有限，我只能早晚在路灯下大声朗读，有时在公用卫生间里看书，节假日上公园也不忘带着书。那段时间，经常是睡觉说梦话蹦出的都是法语单词。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法语能力不断提高，慢慢从普通翻译转成领导人的翻译，除了给部领导做翻译，还经常给一些中央领导同志做翻译。我服务过的领导同志中，早期有姚依林副总理，陈慕华副总理，李鹏副总理，乌兰夫副主席等，当然，后来服务最多的是李岚清同志，吴仪同志等。即使后来做了副部长，在陪同唐家璇等同志出访中，有时还客串一下翻译工作。

为乌兰夫副主席担任翻译工作，记得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冬天，接待的客人是马里共和国的贸易部部长马马杜。乌兰夫副主席是蒙古大汉，身高体壮，待人和蔼可亲。正式谈话前，他就嘱咐我不要紧张，他会慢慢说话，配合我的翻译。

非洲客人起初表情严肃，正襟危坐，说话语速不快，翻译起来比较容易。后来当我方宣布要给他们提供援助款项后，他兴奋得眼睛发亮，脸上乐得开花，开始手舞足蹈了，说话也快得如打机枪。

乌副主席见状也乐得笑了，笑过之后，回头又关照我不用紧张，仔细听，慢慢翻译。乌副主席体谅下级的亲切风范至今让我难忘。

随着在外贸和外事岗位上的工作阅历增长，我越来越体会到外语的重要性。作为一个战士，武器是手中的钢枪，作为一个外贸工作人员，手中的武器就是外语。一个武艺高强的战士应该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一个优秀外贸工作人员，也应该不止只会一门外语，虽然也不可能很多外语都掌握，但通过努力，能多会一点是一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本着这个认识，因为长期在阿拉伯国家工作，经常与阿拉伯朋友打交道，多年来，我一直用心学习阿拉伯语。后来的90年代我在新疆挂职锻炼四年时，新疆有不少日本人，为了更好地与日本人沟通，进一步发展新疆与日本的经贸关系，我又努力学习了日语。我在学习法语之前，中学时学的是俄语，参加工作后没有将其放弃，而是一有机会就努力使之提高。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我自信突破了外语关，需要时，好几种外语都能派上用场。

外贸部的主要业务就是负责国家进出口工作。我刚到外贸部时，对DP, DA,LC,FOB,CIF等专业术语一窍不通，在老同志的指导下，我努力学习外贸理论和专业知识。

撰写公文时，我认真研究领导的修改意见，反复琢磨为什么增删这个字，为什么调整那个词，那个意思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表达等。我还时时注意观察领导如何处理紧急事务的思路和方式办法，对于如何回复函电，如何接打电话，如何与外宾接洽，如何答复外国驻华使馆询问的琐碎事务，我都察言观色，认真揣摩，做到融会贯通。

第一次翻译时对非洲国家基本情况缺乏了解的教训，使我开始注意学习非洲地理知识，特别是注意收集非洲经济商务信息。但是这些资料当时都非常匮乏，上沃尔特，佛得角，圣多美一普林西比等未建交国家更是毫无信息。

我只能通过发达国家出版的公开刊物了解点蛛丝马迹，例如通过法国出版的《热带和地中海市场》刊物，收集关于非洲经济作物，国民经济，疾病，矿产资源等方面的有用信息，以及非洲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港口吞吐量，海陆空交通等资讯。

同时，注意收听广播，记录一些信息，特别是外国一些政要出访非洲的情况。这样一点一滴做起，整整记录了好几大本笔记。后来领导问起非洲某些国家的情况，我基本上能够一口气将问题涉及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例如领导问起发电厂项目，我马上能够说出投资国家，投资方式，投资额度，装机容量，融资方式等信息。

通过查阅刊物，收听广播的方式来收集资料，虽然辛苦，但是一方面提高了外语，另一方面通过二次消化，加强了对相关信息的记忆。

除了掌握外语和业务知识以外，要能适应并做好机关行政工作，尤为重要的是还要处理好人事关系。往大处说同志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需要相互关心，不断增进同志情谊；往小处说同事之间的融洽相处，相互帮助，也有利于提高效率，顺利完成工作任务。

由于我住的地方离单位很远，因此每天早上6点起床，出去跑步锻炼，六点半从安定门住地骑自行车出发，7点一刻到部机关，先打开水，擦地，再去食堂吃饭，然后开始学习外语。我觉得这样可以让有小孩的同志和住得远的同志晚来一会儿，来了就能投入工作。

当时处里的同事大都比较年轻，充满热情，有时讨论工作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有一次一个爱好争论的同志甚至拍了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都震翻了，水洒了一地，但争论都是为了做好工作，从来不会记个人恩怨。

老同志关心爱护年轻人，年轻人尊重老同志，互相学习，互相照顾。有的同志要出国，我们就去食堂买几个菜，大家聚餐欢送。有的同志出国回来，因为航班是夜里到达，大家都争着去接。一次我们帮助一位老同志搬家，用小推车，平板车拉东西，在笑声中不知不觉就把活儿干完了。

▲1977年7月，作者担任我国驻摩洛哥大使馆商务处翻译期间，在大西洋边卡萨布兰卡留影。

我感到特别庆幸的是，我一走上工作岗位，就碰到了几位好领导，例如现在已经退休的沙玮同志，先是我的副处长，后来又是我的处长，副司长和司长。我能够迅速成长，得以愉快胜任工作，离不开沙玮同志以及其他不少老领导，老同志的传帮带。

沙玮同志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他在办公室里的一大特色是伏案阅读文件，经常一看就是半天。处里的年轻人都有些坐不住，有时出来走走透气，沙玮同志表情严肃地看着我们，让我有时感觉真像是老鼠面对猫儿。

沙玮同志虽然严肃，但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却是无微不至的。大到如何吃深吃透中央精神，在对外交往中如何贯彻上级政策，如何不辱使命；小到如何待人接物，如何与人沟通交流，都毫无保留地教我。沙玮同志甚至亲自示范，教我如何接电话，打电话。

处里其他领导和老同志对我的帮助也很大，他们时刻提醒我“外事无小事，事事要请示““特急电回复不要过夜”。他们手把手地传授重大事情的请示和报告的办法，告诫我要勤奋，谦虚，谨慎，敬业，合群，淡泊名利才能宁静致远。

他们教会了我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如何正确对待群众，对待组织，对待同事。

他们说，作为年轻人要像海绵一样学习知识，要不怕困难，要有高超的协调精神，有的事情协调得不是一个部门，有些事情不是一个司局能办得了的，必须综合考虑方方面面的意见。他们说，机关工作关键是为人处世，做人是基本，要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做一个单纯的人。做人要有主见，有目标，有方向，有原则，要做一个执着的人。

领导和同志的开导与帮助使我深受教益，我几十年来，从没有跟任何一个人红过脸，从没有跟人吵过架。

——魏建国，《此生难舍是非洲——我对非洲的情缘和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