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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骏:动员私人部门资金参与低碳投资,国际上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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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骏(清华大学绿色金融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中国金融学会绿色金融专业委员主任、北京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院长)


关于金融支持碳中和的国际经验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如何动员私人部门资金参与更多绿色低碳投资,另外一部分是防范气候风险。这两个方面都非常重要,既要动员更多绿色资金,也要有序的引导资金退出高碳产业。

我想讲八个方面的国际经验,其中我会点评跟中国的相关性。

第一是关于绿色和可持续金融的界定标准。前两天,欧洲宣布正式通过它们酝酿了三年的可持续金融分类标准正式版,里面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就是“无重大损害”原则(No significant harm principle),即被纳入可持续金融支持范围的项目对环境、气候、生物多样性等任何一个可持续目标都不能有损害。

在过去一两年当中,尤其我们在修订中国的绿色目录当中也借鉴了“无重大损害”原则。中国在过去的绿色目录中,有一些是损害气候目标的绿色项目,比如各种各样的清洁煤的项目。当时有当时的条件,2014年2015年大家还在抱怨雾霾,雾霾是很大的问题。在这种压力下当时环保政策的重点就是治理雾霾,不管什么样的办法能够把雾霾降下来那都是绿色的。有很多办法,尤其清洁煤的技术,能够降低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降低粉尘,但不能降低二氧化碳。这种技术也被纳入当时的绿色目录。

现在状况不一样了,雾霾已经降了很多。北京2013年PM2.5的平均值是90,去年降到38,而环保部门对中国城市PM2.5设定的2030年的目标是35,目前已经很接近2030年的目标。2020年中国又提出碳中和,这成为我们未来绿色发展和循环经济建设最重要的抓手之一。所以中国环境政策的重点发生重大的转变,也有条件来落实国际上倡导的“无重大损害”原则。

也就是说未来绿色标准中,不能损害应对气候变化这样的重大目标,如果有损害,即使对其他环境目标有正面效应也不应该放进去。这是一个变化,中国正在借鉴,但是还没有完全借鉴到位。还有一些别的绿色目录,包括绿色信贷目录、绿色产业目录,里面还有化石能源、高碳的一些项目,所以在下一阶段修订的过程中,其他的绿色目录也应该要遵守“无重大损害”原则。

第二个经验,强化跟气候相关的信息披露。欧洲、英国很多年以前就在强调应对气候变化,作为它们绿色发展的一个最重要的内容,所以比较早地开展了对企业和对金融机构,比如环境,尤其是气候信息披露方面的工作。

披露什么气候信息呢?比如说作为银行,或者作为资管机构,投资和贷款支持的项目所产生的碳排放要披露出来。这一点在中国还没有金融机构做。国外有,像英国的Aviva,把投资所支持的项目碳排放和债权资金支持的项目的碳排放全部算出来,叫做“碳足迹”,而且每年能够显示出碳足迹的下降。比如说去年175,今年降到165,明年降到150。这样逐步能够显现一个轨迹,往碳中和方面发展。如果不知道投资和贷款方面的碳足迹,怎么规划碳中和?所以一定要去计算,要去披露。

除了中国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会披露的绿色资产、绿色信贷外,国外现在也在披露棕色资产的敞口,这个也很重要。所谓棕色资产主要包括高碳资产,就是像中国现在碳市场将要覆盖的发展领域,包括火电、钢铁、建材、有色金属、造纸等,这些肯定是要放在棕色资产的界定范围之内,当然可能也能加进其他几个产生污染的行业,估计可能十几个行业要纳入未来棕色资产的定义。

棕色资产敞口必须要计算,要披露。理论基础就是绿色金融的政策必须是一个防范环境和气候风险的政策。如果不知道棕色资产敞口有多少,也就是不知道风险,也不会去防范、不会去管理这些风险。所以首先要做的是把棕色资产的范围界定清楚,然后要计算有多少棕色资产,占到全部资产的比重是多少,在此基础上,还要去计算给环境和气候所带来的风险。

这是我要讲的下一个国际经验,就是关于环境气候风险分析。这方面中国也有尝试,中国工商银行最早在2015年做了环境压力测试,当时主要是考虑治理空气污染的政策带来的对信用风险的影响。治理空气污染的各种各样的政策可能会打压高污染的企业,因为那些企业要交更多的费,受更多的处罚,所以会导致一些不良率上升的风险。慢慢中国工商银行也在做跟碳相关的环境和行为的风险压力测试,但是中国的机构现在只有大概三家银行开始了一定的尝试。欧美绝大部分大的金融机构都已经开展了环境和气候风险的压力测试和经验分析,所以中国在这方面的推广过程中是相对比较落后的。

那么具体要分析什么呢?去年我的研究团队做了一个研究报告,专门用这类环境和气候风险分析的模型来计算中国样本煤电企业未来的违约率可能会上升到多少。在能源转型的过程当中,中国的样本煤电企业的贷款违约率可能会从2020年的3%上升到2030年的22%。国际上过去三五年已经有非常多类似的例子。比如说英国的一家专门做环境气候风险分析的机构已经做出来了,测算说是煤电企业的估值在碳中和的过程当中要下降80%。欧洲的一家机构叫两度投资,它也公开发表了一个报告,认为煤电相关企业的估值会下降80%左右,煤电相关的贷款违约率会上升四倍。这些结论国际上早就有了,在中国可能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讲,引起了市场预期的一个比较快速的变化。央行监管机构可能会担心如果预期出现突发性的变化导致市场振荡,这些风险是需要关注和应对的。

其实有几个方面我们应该强化信息披露和强化相应的风险管理。不能只有一个预测,而是大家应该都来做研究,就像GDP预测一样,如果有20多个机构都来做预测,中间是中间值(mean),两边是极端的预测值,比如预测今年的GDP是8.5%,极端是10%,另外极端的是7.5%,最后就有相对稳定的预期,大家不一定会关注特别极端的预测。对风险分析也应该让大家一起来做,各个机构、各个研究所,包括政府监管部门一起来做,不能只有一个数字。

另外,监管部门应该要建立一套比较规范的环境和气候风险分析的方法和框架,让各个金融机构未来用可比的分析的框架、方法和假设来进行研究,最后这些结论是要可比。

这方面国际上已经有很好的尝试,叫做央行金融网络(NGFS),三年以前由八个国家银行,包括中国人民银行一起发起的。这个网络现在已经扩展到89个成员参加的一个全球性的央行和监管机构的协调机制。央行金融网络已经提出了未来的环境压力测试和情景分析的四种不同情景,中国的官方包括人民银行和银保监会,也应该关注国际组织提出的可以用做比较规范的环境风险分析的这些框架。

下面我想讲一下资产所有者在推动绿色金融的方面应该发挥作用

在资产管理业往往说资管公司应该要用绿色投资的原则,要用ESG的方法去选择标的。西方的经验更多的是在资产所有者方面应该发挥主导和引领作用,而不是在资产管理者方面发挥引领的作用。

资产所有者是谁呢?比如主权基金、养老金等。这些有钱的机构把钱分配给资产管理的机构,给钱的时候就告知管理人必须按照ESG的原则、负责任的原则,向低碳的、绿色的、可持续的资产进行倾斜配置。有了这样的引领,整个资管业也是可以很快绿色化。

比如说社保基金,或者说外汇管理局要配置资金到ESG,某家资管公司管理的资金中的5%可能是来自于这些绿色资金,那么该公司管理的另外95%会自动优化,因为它的整个流程、方法和采用的数据就会被绿化,因此很快带动其他资金的绿色化。我觉得这个作用非常强。

举一个例子,挪威最大的主权基金NorgesBank是最强有力的资管绿化的推动者。他们分配了很多绿色资金给到资产管理人,包括在中国资产管理人也受他们的影响。Norges Bank主动用“积极股东策略(Engagement)”去影响被投企业。1000多家被投公司会受到影响,按股东提出的ESG的原则去制订战略规划,往更可持续方向发展。资产所有者影响资管业和被投企业绿色化方面的这些国际经验,值得我们充分借鉴,我们的社保基金、外管局、中投也要发挥这样积极的作用。

下面一个方面叫碳相关产品的创新。现在有几个领域大家都很关注,一个是跟碳足迹挂钩的金融产品。银行可以做跟碳足迹挂钩的贷款,债券市场可以开发跟碳足迹挂钩的债券。贷款和债券的利率可以跟获得资金支持的企业或者项目的碳足迹进行挂钩。如果这个企业能够把碳足迹很快降下来,利息就可以降下来;如果企业降不到所承诺的目标,比预期的要更高的话,利息就要提上去,所以利息是浮动的,上下的方向是取决于企业碳足迹的表现。有这样的金融产品,从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中都产生了对项目或者企业减碳的压力。这些在国外已经有不少好的案例,我想中国也应该借鉴。

还有转型金融产品也非常重要,在整个经济体当中绝大部分的GDP都是来自排碳的、高碳的产业,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排碳和高碳产业的融资全部切断,还是要继续支持这些产业,但不能支持它们继续高碳,而是要支持它们向低碳转型。这样的金融支持变得越来越重要,可能比纯绿的金融更重要,占的比重更多,同时难度也会更大。

那么到底怎么做呢?最近我在跟亚洲开发银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ADB)商量,能不能在国内做一个试点,,初步考虑ADB这样的国际开发性机构拿出比较低成本的资金来支持一个比如中国的煤电项目,让它在不久的将来,比如5年到7年的过程中转型成为新能源企业,同时保证这家企业不会出现银行的违约,其员工不会被大幅度裁员,而且电力的供给不会中断。这样既保证了生产和经济发展的稳定,又保证了社会的稳定,又保证了金融风险得到防范。

如果一个转型金融产品同时配以其他的资源,包括地方政府给地的资源等,那么这样的项目的成功概率就会提高,我觉得未来的需求会非常大,这样的产品开发的前景也是非常广阔的。

下面讲一下金融机构自身碳中和,现在也有很多好的做法。其实国际上已经有30家大型的金融机构实现了自身碳中和。到底做点什么呢?就是大楼要做节能改造,首先把能耗通过节能改造降下来,还不行的话就去买绿电,同时要减少员工的旅行,能够使用视频会议就使用视频会议,不要飞来飞去。当然也许还是达不到碳中和目标,还可以去买碳汇,或者去内蒙古种树,争取在五年之内完成自身的碳中和。这种自身性碳中和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可以产生巨大的示范效应,因为自身碳中和了以后每个员工都在碳中和语境中,天天都在践行碳中和,会广泛传播碳中和的理念和方法,员工接触到的成千上万的企业和顾客也会受到影响,我觉得这样一个机制是非常有效的。

(整理自马骏在浦山讲坛“探析碳金融:体系建设与风险管理”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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