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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其仁之问:乡村振兴到底有没有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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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其仁(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经过多年的努力,我们国家的农民、农业、农村都有了很大的改善和提高。但是对照全面现代化的要求,“三农”还是一个比较薄弱的短板。农业的现代化程度还比较低,务农劳动力的收入比其他行业的收入还要低很多,有不少地方的乡村仅仅刚刚进入全面小康的门槛。所以乡村振兴还是一个非常重的任务。今天我着重想谈一下乡村振兴到底有多大的潜力,这些潜力是怎么分布的。

讨论乡村振兴的潜力我认为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不但要看到乡村振兴非常重要、非常必要,还要来问一问它到底有没有潜力,潜力在什么地方,然后针对这个潜力的发挥去除体制机制观念上的障碍。讨论乡村振兴的潜力我觉得不能单单从乡村着眼,而应该着眼于整个国民经济。首先看国民经济对乡村、对农业、对农民还有哪些潜在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这个需求是发展乡村、振兴乡村最重要的一个可能性的机会。抓住了这种满足需求的过程,就能把“三农”的问题解决得更好一点。

一讨论国民经济就是高速的工业化、城市化,大量的要素都从乡村抽到了城市,这是过去几十年国民经济发展的一个显著特征,尤其是农村年轻的、生机勃勃的、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劳动力大量离开农村,这当然也给乡村振兴带来了一些挑战和问题。但是最近几年的观察,我们看到高速的城市化和工业化也对乡村、对“三农”提出了一些新的没有得到满足的要求。我觉得第一个很大的要求,要引起足够的注意,随着国民收入的提高,整个国民经济对农产品,特别是对较高质量的农产品的需求是一个非常旺盛的需求。中国人的消费开支,我们GDP大概一半左右是消费,消费当中一个最大比重的开支就是食品。食品的供应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无论如何一定涉农,一定跟农民和土地连在一起,不管这个“农”是不是划到了城市的行政范围,它还是“农”,它应该也可以有农业、农民来满足这个需求。我们都说房地产很厉害,一年房地产销售额也就十来万亿,可是一年中国食品的消费就是十来万亿。而且房子盖完可以有几十年的生命周期,一年十几万亿的食品,吃完第二年又有十几万亿的需求。而且目前从进出口看,我们有很多国内的食品需求是高度依赖远程、依赖国际贸易的,国际贸易在未来还会是我们农业满足食品需要的一个重要来源。但是你看近期的变化,特别是我们对高品质农产品的要求、对新鲜的要求越来越重要,而新鲜和距离有一定的关系,尤其去年新冠疫情给我们提出了很大的挑战,病毒很多是在冷冻食品上发现的。过去几十年形成的超长的远程冷冻储存的食品供应模式有可能要发生变化,要转到更靠近生产和消费更加容易保鲜的地方,同时还要碳排放更低,所以这个需求是非常重要的。现在已经有600多个城市,600多个城市都是600个巨大的食品消费市场,所以靠近城市的这些农业、农村、农民有很大的潜力需要发挥。

现在的问题是在城市经济中农业占比太小,不足以引起注意。虽然它非常靠近消费的中心,有很好的商业设施,很好的物流基础,也有大量的科研力量,但是在城市经济的决策当中,农业的比例太轻,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是一个潜在的需求,我认为今后会发展的比较好。

第二,城市居民要到乡村去休闲度假。我们现在很多景点人气很旺,但是靠近乡村的地方破破烂烂,影响整体的观感。

第三,新技术可以在农业、农村建设中找到应用场景。不要认为农业是个传统行业,农业实际上是可以应用高科技的行业。我去年以来访问了一些高科技的农业公司,受到很大启发。限于时间,我就把题目点一下。科技在农业里的应用,可以为农民增加收入。  

 其实,国民经济都是互相联系的,每个部分、每个分支是要通过满足别人的要求来武装自己、富裕自己。城市和乡村都是一致的,城市是要给别人服务,农村也是要给别人服务。所以,农村发展不好是过去为别人提供的产品数量和质量不够,所以就相对贫困。仅仅靠从高收入的地方移过去这是不够的,内生动力的含义就是它能通过给别的部门、别的板块提供优质产品、提供优质服务来获得富裕、获得建设自己的资本。

非农化的就业机会在乡村振兴当中的作用要做恰当的估计,或者更直截了当的说不要估计太高。因为在乡村非农化Non-farming的潜力并不大,中国农村过去城乡隔开的时候,开始农村一改革、农村工业化,乡镇企业也是如火如荼,最多的时候曾经有上亿的劳动力在乡镇企业工作。也被很多发展中国家,像印度,认为是应该学习的现象。我们当年做过很多调查研究,也肯定过,但事后看,等到城市一开放这些现象就消失了,大量原来农村办的企业都垮了。所以,Non-farming恐怕在空间分布上还是有它的规律,它相对集中,跟市场的关联、跟交通的关联并不是每个乡村,特别是广大乡村都适合发展Non-farming,还是要做恰当的估计。

最近有很多新闻界的朋友会注意到,我们很多以Non-farming叫法为主的亿元村、十亿元村、百亿元村出现了问题,从很多角度可以分析这个现象。但是我们看到的现象是村庄、农户并不是最适合搞Non-farming的,还是公司、城镇适合发展第二产业、第三产业。

农村怎么办,还是要把注意力首先集中放到农业这个主导产业上来,现在大家没信心,觉得农业收入就是低,谁搞农业谁穷,所以一定要从大城市周围开始突破这个概念,其实是有希望的。把科技加进去,又靠近这么广的城市,出这么高的价钱买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包括刚才提到的冷链问题,还有个思路:把冷链搞短一点,冷链越来越长不一定是合理的。过去的人口是非常平均地分布,现在城市化之后人口相对集聚,所以农产品的供应在未来5年、10年应该有很大的空间和调整,围绕大城市周围都应该有一些靠近的、新鲜的农产品的供应,而不是完全靠远程,这里是有机会的。

比如,发达国家丹麦,人均收入5万多美元,养猪业还很发达。我专门去看了一次,真是开眼界,不大的一户里养80头种猪,年收入我们在国内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依靠科技,让好的猪种在全世界供应。所以,大城市是完全有机会形成高效农业的。

荷兰,按国土面积来说是小国家,但却是全世界农业出口第二大国,除了美国就是它。中国的上海也好,北京也好,南京也好,围绕着都市圈的农业地带的利用效率,从全球比例来看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所以还是要把农业的机会挖透挖够。

整理自周其仁3月20日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的发言,未经本人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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