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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建章:追忆我的导师Edward Lazear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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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建章(携程创始人、网易研究局专栏作家)

导读:

美国时间11月23日,我的导师、斯坦福大学商学院-人力资源管理与经济学教授Edward Lazear(爱德华·拉泽尔)因病离去。Lazear教授曾任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劳动经济学杂志》创刊人和主编等重要职位。他撰写的《人事管理经济学》一书影响深远,成为流行于商学院的经典教材,是人力资源管理学科的开山鼻祖,被誉为“管理经济学之父”。 他曾担任布什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在拯救金融危机和推动中美经贸关系等方面,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对于我而言,Lazear教授不仅是国际经济学家、管理学大师,也是深受学生喜爱的、我的重要导师,正是因为他的鼓励,让我在人口经济学领域走得更远。


当年我曾卸下企业家的身份,重新做回一个学生。我第一次见到Lazear教授是在2008年,那时正是我在斯坦福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的第二年,选了他的人力资源经济学的课程。

他一出现就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特别擅长只用寥寥数语就把复杂的经济学逻辑讲清楚。而且他的研究兴趣很广,几乎涉及到人力资源领域的各个方面。伴随着课程学习,我阅读了他的那些经典论文,从而意识到他在学术界的卓越成就。

Lazear教授开创了劳动经济学的新领域,重点关注组织中的人力资源实践和激励机制。他在教育、移民、生产力和创业方面颇有建树。尤其是他的学术风格令人印象深刻,他在论文中经常提出极富创意的洞见,而且擅长用简单模型和实证研究来论证其洞见,这些模型往往直指经济问题的核心。

例如,他早在十几年前就提出了“企业家是多面手”的理论,并且做了一个漂亮的数学模型,还利用斯坦福MBA的数据创造性地实证检验了理论。他在研究中发现,在MBA中选择多个领域课程进行广泛学习的学生,相比选择单一领域课程的人具备更高的创业倾向。作为自认为具有广泛兴趣的企业家,我一听到这个理论就在直觉上非常认可,但Lazear教授能够如此漂亮地针对该理论做出模型和数据分析,则实在是太令人佩服了。这不就是我在学术上的偶像吗?这不是就是我的人生目标吗?从那时开始,我就决定要跟随Lazear教授了。

不久之后我就去拜会他,希望他当我的老师,并进行创新和创业方面的研究。有些出人意料的是,Lazear教授非常热情地同意当我的导师,让我感到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当时他刚刚从政府回归学术界,我是他的回来后的第一个学生,也是第一个中国学生。我当时不清楚Lazear教授为何如此爽快,曾经猜想:这到底因为我是中国人?还是因为我的企业家身份?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我的企业家身份,Lazear教授可能就是非常愿意指导年轻人。一开始,他还以为我是个穷学生,经常给我推荐校内一些批改作业的工作来赚些生活费。我知道他的好意,所以也不拒绝,就当了一年改作业的老师。当然,后来他知道我的企业家身份,于是在别人面前也会津津乐道地自嘲这段让我改作业的经历。

后来,我们共同开展创业和人力资源方面的研究,我得以近距离学习Lazear教授的研究手法。他的指导让我受益匪浅,记得我刚给他介绍中国大学生就业的论文,他就出乎意料地非常兴奋,说这是他近几年看到最好的idea,他说如果我这个理论是对的,不仅可以解释中国,还可以解释所有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力市场。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他真会鼓励人,心想这篇论文有那么优秀吗?继续研究下去才发现,他的建议太对了,的确这个模型稍作修改就可以具备更广的解释性。这次经历还让我意识到,学术大牛总是激情洋溢,对于自己的理论和学生的理论都会报以激情和自信,这一点我还差很多。

之后由于我提前完成了博士论文,他就把我推荐给他的好朋友,芝加哥大学的泰斗级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在他的推荐下,我得到了和加里·贝克尔合作研究的宝贵机会。这段经历同样让我受益匪浅,因为加里·贝克尔就是人口经济学的鼻祖,正是在芝加哥从事博士后研究的半年时间里,我开始关注世界乃至中国的人口问题。

回到斯坦福以后,我就开始和Lazear教授合作进行人口和创新方面的研究(后来和北京大学的王辉教授一起在JPE发表了人口和创新的论文)。他觉得论文创意传承了他的“企业家是多面手”的论文,所以利用他在学术界的影响力,一有机会就在各种场合推广这篇论文,让我再次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导师而感到非常庆幸。

结束了美国的学业之后,我曾在北大教学,之后因企业需要再次回归携程。Lazear教授一直鼓励我要在学术上多发展,劝我公司运营得差不多之后就该回去专心做研究。这方面我的确有些遗憾,难以全力以赴地去发展学术。

我们后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Lazear教授最近几年每年都会到中国来,在教育、就业等领域进行调研。有一次他来中国参加活动,我带他去深度旅游了一段时间,也让他看到了中国这几年发生的变化,他回美国之后热心参与中美学术交流,介绍他在中国的新发现。去年,他参加了斯坦福中国经济论坛,并发表了关于中美经济的观点。他其实不仅仅是一位学术大牛,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宏观经济管理者。他很多宏观经济的政策建议,都让我感到非常认可。尤其是我听过他作为首席经济学家的经历,Lazear教授曾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力挽狂澜,把美国金融体系从崩溃的悬崖挽救回来,这段故事非常令人倾佩。

Lazear教授是个充满活力的人,他的课程在斯坦福很受同学们的欢迎,我记得他在讲完最后一个课程时,用幽默和热情感染了所有的同学,以至于同学们全体起立,给与经久不息的掌声,当时的场景如同一个摇滚歌星谢幕那般。这是我此前从未看到过的,也觉得是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的。Lazear教授在生活中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爱好跑步、滑雪、山地自行车等各种运动。本来,我们曾约好今年一起去滑雪,后来因为疫情没有成行,现在则已成为一个终生遗憾。

Lazear教授是一个才华横溢、成就卓著的经济学家,正因为世间有像他这样的人,人类对社会和经济的认识才能不断深入。我很幸运能够成为他的学生,从他那里获得很多不仅涉及学术而且关乎人生的启发。希望我能继续努力传承他的学术思想和精神。Lazear教授仙逝,在此记录我真挚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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